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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愿天下止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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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一下,所有人便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南殿复又开启,护卫及士兵拖走敌尸,留下一路腥红。李澈首级被带走,悬于城垣。等候多时的侍女及洒扫仆役带着盛满清水的水桶疾步上前,冲刷满地血腥,擦拭染血桌椅,更换破损器皿,又以洁净布帛拭干一切。
“呕……”有宾客忍不住呕吐起来,憋了许久,未料却在事毕现出丑态。
一名侍女便从备好的匣中取出一粒丸药,又盛一碗清水,躬身递上:“请用。”
对方接过,双手仍微微颤抖。一旁的何不笑替他稳住水碗,淡淡道:“此乃万州赖院中亲手调制的清心丸,可稳心神,止呕吐。”
那侍女又行礼道:“劳烦各位贵客稍候片刻,外头约莫半炷香便可归置完毕。”
言毕,待此人以水送药,便收了空碗离去。行动间坦然自若,对这一切似已习以为常。
白安起在一旁呵呵笑道:“不简单啊,不简单。区区一侍女,竟也是上过沙场的。”他眼尖,这侍女手上有着常年使兵器的老茧,且观其神色,太过平静。
众人皆了然。方才一场厮杀,青叶身边侍女无不上阵杀敌,刀剑舞动便可取人首级。
方才幸灾乐祸之徒,再不敢胡言乱语。
半炷香后,外头归置完毕,便有人来请:“恭请诸位贵客上座。”
何不笑当即有请陌广荣和白安起:“请。”
他带着一贯微笑,眉宇间隐着一丝自豪。今夜一切跌宕起伏,青叶将军混元气竟达上阶!
他如何不得意?
精彩,着实精彩!
北殿内分隔了多个大间,此番大宴共整理出七间。一间预备兵器,一间存放药品、亦可作简易医治之所,两间分作三品及以上武官、文官更衣处,又两间供三品以下武官与文官更衣,余下一间专供青叶使用。
“嘶……”青叶趴在一人宽的软榻上,眉头微蹙。她左肩下方挨了李澈一记刀劈,虽险险避过要害,却难免皮肉绽裂。
林秋在一旁轻声道:“赖院中,这伤势可重?”眼中满是忧色。
赖行从轻轻揭开已撕裂的衣物,蹙眉道:“刀深未及骨,然卑职须为将军缝针。”须得尽快处置。
青叶无奈,向林秋道:“你同程知义、何不笑、张岭说,让他们先去外头招呼使臣宾客、护卫周全,宴席照旧。”
顿了顿,又道:“你也去外边带着你的人行事罢。”大宴之上,侍女们一举一动皆须有人盯着,以免礼数不周徒惹笑话。
她这一抬头,牵动伤口,复又蹙眉。
林秋忙领命退下。房中便只剩赖行从与一名女医官。
赖行从犹豫片刻,道:“那么卑职便动手了。”
“嗯。”青叶颔首。此时还顾什么男女之防?况且她为搏杀便利,林秋早为她特制了一身束胸——以极柔软皮革配以蚕丝衣料缝制,既不至紧勒胸口,又便于活动。
伤口靠近肩处,处置时不至暴露太多。
何况,不是还有一名女医官在侧么?
“将军,卑职替您将这破损衣物都剪开罢,将您臂上、腰侧的伤口一并处置了。”女医官柔声道,内心却激荡难平——不曾想有朝一日能这般触碰心中的神明。
“准。”青叶侧首闭目,放松身躯,双臂自然垂落。听得剪刀“咔嚓”声响,剪开她背上衣物。女医官动作麻利且轻柔,三两下便将破损衣衫自背脊剪至后颈,复从双臂彻底剪开,轻缓卸去。
鼻尖嗅到药水气味,伤口一凉,又闻得麻药气息。
“将军,稍候片刻麻药方能起效。卑职先为您处置其他伤口。”女医官又道。
“嗯。”青叶应声。
她看不见,身后的赖行从已净了双手,立于一旁,对自己这痴迷将军的爱徒无奈摇头。
青叶方才一战,略感疲乏。心头大患既除,倒有些昏昏欲睡。
迷糊间,感受到针线穿过背上伤口,倒不觉疼痛。
她吐息匀缓,听得有人入内。赖行从似乎“咦”了一声,语气微讶。
她未在意,半梦半醒间,有人于她身侧蹲下,呼吸拂过她的背脊、后颈。
“嗯……”好痒。
一只手轻梳她耳鬓发丝,是男子的气息。
阿岭么?否则还有谁敢这般放肆?
她未动。温热的唇落在她耳垂,复轻咬她未受伤的一侧颈子。
她有些情动,配合着微微转身,闭目迎上他的唇。
唇齿交缠间,对方的呼吸渐促,忽而用力咬住她的下唇。
她嘤咛一声,双臂环上对方的脖颈。背上伤口被轻轻牵扯,麻药劲已消退几分,她张唇轻呼痛楚,声音软糯。
对方一怔,复以唇攻城略地。
难舍难分间,青叶双手抚过对方精壮的上身,忽而一顿——
张岭身形偏于颀长精瘦,胸前并无这般厚实肌理。
她立时推开对方,睁眼一看——周鹤的脸赫然近在眼前。
“你!”她蹙眉,欲斥。
眼前人满面红晕,眼中犹带迷雾,一副食髓知味的模样。
周鹤轻声道:“将军姐姐……”他可不在意方才青叶将他当作谁。他还想要。
青叶承认,这俊朗儿郎确有些惹人怜处。
周鹤又凑近——
啪!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打醒了他。
他不服,还想凑上,不出意外下颌又被钳住。
周鹤略夸张地呜咽道:“姐姐轻些!弟弟好痛。”
“你不会痛的。”青叶微眯双眸,将他一推,忍着背上伤口牵扯的痛楚,翻身下榻,取过一旁备好的衣物穿上。
问道:“大宴至何环节了?”穿上中衣,系好襟衽,复取贴里。
周鹤没个正形,站了起来,笑容粲然:“已过文舞《太和之乐》。将军姐姐该去赐酒了。”他取过赤色马面裙为青叶穿戴。
盈盈一握的纤腰,却蕴着力量的美感。周鹤忍不住又回味起来。
青叶瞥他一眼。这混球挨得太近。她侧首淡淡道:“去唤林秋。”
周鹤嘿嘿笑:“将军姐姐躲我作甚?”
他微俯身,戏谑吐息于青叶耳畔:“姐姐怕什么?”
闻此言,青叶倏然转首,与周鹤对视。美目含威。周鹤不惧,星眸含笑,一脸得寸进尺。
门口忽起叩门声,是林秋:“将军。”
青叶回过神,整理裙裾,应道:“进。”
周鹤浅笑,退开两步去取挂起的青衣大襟衫,服侍青叶穿上。
林秋推门入内时,见的便是这般光景。她未发一言,似早有所料。
二人遂一同配合,服侍青叶将凤冠霞帔再度着身。林秋又为青叶补了妆容。
事毕,林秋小步将房门开启,躬身道:“将军请。”
外头已候着众侍女,将青叶簇拥迎出。林秋向周鹤低首恭谨道:“周上将,您稍迟再出。外头皆是使臣宾客。”
周鹤点头:“好。”他既非侍女,亦非护卫,这般随行,不成体统。今日大宴,须得自重些。
青叶未回头,在侍女簇拥下不疾不徐离去。北殿大门开启,一人高声道:“请将军!”
外间众人原在低声交谈,见她的身影,纷纷起身行礼。
殿中霎时静极。然此静与初始行礼时的肃穆迥异,多少添了几分对青叶的敬畏。
岂能不敬不畏?单论实力,有几人能与青叶抗衡?若论带兵驭人之术,方才一场厮杀,护卫、士卒配合得当,冲杀毫无惧色。便是万州文官亦多神色镇定,对青叶的拜服皆写于面上。
青叶自然知晓众人种种心思。她要的,便是如此。
他们不是想看么?那么今夜的厮杀,看够了否?满意否?
青叶缓步踱上大座,轻甩裙裾,端然落座。
“行礼!”
再次三叩三拜。
“上座!”
众人落席。
“将军赐酒。”
侍女鱼贯而出,整齐划一,各执一壶酒,半跪于众人东侧斟酒。殿上登时酒香四溢。
青叶执起酒盏,面向下方众人,朗声道:“敬粮仓丰足!”
她仰首饮尽。众人亦同饮。
一旁的张岭瞥了一眼周鹤空着的坐席——方才他见对方悄离席位往北殿而去。
第二盏酒斟满。青叶再次举盏道:“愿岁岁丰收!”
饮尽第二盏,已有了微微醉意。杀戮后的平静与欢愉一同袭来,倒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周鹤施施然自北殿而出,于席间落座。张岭看来,二人对视。周鹤微微一笑,看一眼青叶,复带得意地回视张岭。
张岭亦看一眼青叶,再与周鹤对视时,目中掠过一丝不豫。
青叶谁也不瞧,神色坦然。
陌广荣与白安起敏锐地捕捉到这不同寻常的气氛。前者垂首观杯,后者露出了然浅笑。
第三盏,青叶沉吟片刻,郑重道:“愿,天下,止战!”
万州安,天下定,再无纷乱烽火!
陌广荣抬首望向青叶。那双美目中尽是坦荡。人之初心,本就难持,何况这吃人的世道?不想一女子竟有此等襟怀。
他见青叶饮尽,便也饮尽盏中酒,陷入沉思。
大宴再起歌舞笙箫。众人酣畅。青叶身为一州之主,自然少不得众人敬酒。她素来海量,曾与程知义等人抱壶豪饮。然今日盛情太炽,纵使杯中酒已兑水,也抵不住这醉意。
“青叶将军,”座下一人淡淡道,“愿将军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得偿所愿!青叶迷离醉眼努力睁开,见一玉面公子。她竭力辨认片刻,笑道:“陌侍郎指的是本将军哪一桩心愿?”她饮多了,舌根也不大灵便,只当陌广荣是客套,便有心一探。
她右臂支额,肘倚扶手,左腿抬起忍不住又踩在大座边沿,一派傲然气度。
仪态自是不成。然此时此刻,又有谁敢置喙?
陌广荣举着酒盏,面色平静:“天下止战。”
青叶的醉意去了三分,认真审视眼前人,淡淡一笑,举盏道:“天下止战。”
二人饮尽盏中酒。陌广荣退下,白安起便跟了上来,笑吟吟道:“恭贺青叶将军混元气臻至上阶。”瞒得真紧,他的细作竟一点风声未探得。
青叶呵呵笑,醉得不成样子,口齿迟钝道:“客气。”
话锋一转,却是刀刀见血:“今夜让飞鸿大将军见笑了。所幸该死的都死了。”
该死的都死了——白安起自然知晓,这“该死的”也包括他安插在万州、与李澈勾结的细作。他哈哈大笑:“不错,该死的都活不过今夜。”
青叶亦笑,举盏饮尽。
二人四目交汇,刀光血影。
待白安起转身,青叶终是坚持不住,向一侧倒去。头晕目眩间,听得林秋轻呼。一双熟悉而温热的手将她扶起,张岭的气息扑面而来。身子一轻,被人横抱而起。她口齿不清道:“放肆……”大宴之上如此多人,既有万州官员,亦有他州使臣,实不成体统。
张岭却轻声道:“将军怕人说么?”万州之主,何人敢妄议?
咦,竟敢顶嘴了。青叶脑子迷糊。
摇晃间,天地景致变换,似是在大轿之中。她的男人守在她身侧,轻抚她的面颊。
大轿稳步前行。一阵风自窗外卷入,青叶酒劲上涌,呢喃道:“呕……”不行了。
林秋立时取来面盆。张岭扶起青叶,一顿好吐。
张岭搀着她,林秋喂她清水漱口,复以热巾拭面。几番下来,方稍觉舒畅。
二人服侍青叶躺下。林秋机灵道:“属下在外候着。”便退出此间,反手阖上门扉,于外头围栏处看着众人稳步抬轿。
青叶醉醺醺道:“林秋想留你我二人独处呢。”真是好属下。
张岭伸手轻触她脸颊,低声道:“那么将军可欢喜?”
青叶轻哼:“明知故问。”
张岭却纠缠道:“答非所问。”手指流连于青叶的朱唇。
青叶张唇便咬。张岭手指一颤,未作避让,任她胡来。
青叶满意,得意道:“我喜欢阿岭。”
张岭呼吸骤促,俯首便吻。二人情意绵绵间,青叶手脚不老实起来。张岭一把攥住她的手,切齿道:“将军近日太放肆。”
青叶笑得粲然:“你可欢喜?”
张岭面热:“未到时候。”至少此刻不是时候——这可是在大轿之上。
青叶逼问:“何时?”
张岭默然。良久,低声道:“将军手指一动,自有人前仆后继。张岭却唯将军一人。”他不知北殿内周鹤做了什么,亦不知青叶作何回应。然心中妒火难熄。
青叶沉默。张岭这是要她许诺么?
许诺,唯他一人?许诺,至死不渝?青叶瞬时陷入迷茫——她与林冬之间,从未有过山盟海誓的承诺。她只想着今时今日,哪管明日身死何处?
何况这飘忽不定的男女情爱?
片刻,她松开环着张岭脖颈的双臂,以手撑榻坐起。
青叶缓缓道:“我知你在想什么。北殿内我误将周鹤当作你,与他……唇齿相亲。”
张岭心中一紧,复又一松。他低唤:“将军……”
青叶却摆手止住他,坦然道:“阿岭,这一层窗纸终须捅破。我便借此机缘言明心迹。”
张岭静望青叶。
青叶亦凝视他,声线轻柔:“我与世间大多女子不同,从未思及嫁娶之事。与林冬青梅竹马互相爱慕,亦未作过海誓山盟。我不懂女子的羞赧、欲迎还拒,更不欲做生儿育女、老死深院的贤妻良母。”
“回想当初,林冬迁就我更多。我甚欢喜。他为护我而死,我悲痛万分。”
她垂眸,掩去眼底悲凉。再抬眼时,已是清明双目。
“师父曾说过,走下去,莫回头。我或许太过自私。然便是重来一世,我也绝不改此本心。”
言毕,她透过窗棂望向外头景致。春秋府就快到了。
忽而大轿落地。林秋在外禀告:“将军,春秋府到了。”
青叶遂起身走向房门。张岭于她身后站起相随。房门开启,林秋低首恭请青叶。
青叶却驻足。月色自外洒入,铺满她一身,身影投落轿中。她转头凝望张岭,张岭看不清她神情,怔立原处。
她再次道出心中所愿:
“愿天下止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