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女将》可爱多多

14、第十四章 大宴伊始

　　一钟鸣，客侯于门；二钟鸣，迎主入；三钟鸣，客入座。
　　秋收大宴之日终至。礼院诸人严阵以待，守城将士、青叶护卫无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既定酉时初钟鸣，尚有两炷香辰光，仪仗已抬轿至春秋府外，恭候万州之主。
　　张岭立于漓水院外等候。今日他身着浅紫公服，胸前豹补纹样，头戴蓝宝石官帽，腰间横刀佩身，英挺威仪。
　　身畔跟随二名护卫，其余人等皆在春秋府外候命。
　　未几，房门开启。阳光自西南斜照，恰笼住一人身影。张岭呼吸一滞。
　　他早知青叶之美，又见其女装模样，已是万分惊艳。然今日今时此一见，却大不同于往昔。
　　若说甲胄在身之青叶肃杀凛然，令众人臣服；常服女装之青叶明艳逼人，令他心动。然则任一种，皆难与此刻青叶比拟。

　　一钟鸣，诸使臣宾客已候于永乐门外。依品级，本应以白安起居前，然陌广荣乃京州使臣，身份特殊，故排二人并列。两侧身后为随行官员，再往后便是其余七州使臣宾客——辽源州、永徽州、蜀州、肃州、漠州、羌州、雅藏州。
　　永乐门已开。正眼望去，便是广安门，稍后万州之主将自此入。大宴所在之宣威大殿位于东侧，正是坐东朝西之局。
　　陌广荣垂目静立，一言不发。一旁白安起已露不耐，时而整袖，时而活动肩颈。
　　忍不住抱怨：“身乏。”
　　陌广荣不接话。
　　忽而，二钟鸣。一旁礼院官员高声道：“躬身！”
　　众人皆略整衣冠，垂首行礼。白安起微抬眼帘，欲窥前方情形，然距离甚远，约六十余丈，如何窥得？他放弃窥探，耳畔却传来整齐步履声，登时双耳微动——
　　以将军品级，且青叶为一州之主，其所乘大轿当为二十二人抬。此轿五丈见方，造有东西两厢：东厢设主座，须登六级台阶方得上；穿过东厢便是西厢，可为休憩之所。轿两侧设观景栏，供乘者眺望。轿壁雕栏画栋，轿顶九蟒盘绕，气派非凡。
　　白安起细听之下，便知抬轿之人皆身负武艺。其余随从，步履轻重虽有别，却无一不是习武之人。
　　心中暗道：“此中必有侍女仆从，莫非亦皆通武艺？真如外界所言，青叶身边女子十之八九能舞刀弄剑？”
　　凝神细听，未几便闻人高声：“请将军！”
　　一众人马步履齐整。顷刻，大轿轻轻落地之声传来。此处虽开阔，此刻却静若深夜。
　　衣袂摩挲声起。一人脚步轻抬——一、二、三、四、五、六，落地，向前行去。
　　约半炷香后，听得声音道：“将军上殿！”
　　此是至宣威大殿前。六九台阶总计五十四级，主座位于第九阶平台，面西而坐。
　　多人脚步声起，整齐划一，恭请青叶入座。
　　白安起心中默数，至五十四，听得声音道：“将军入座！”
　　下一刻，三钟鸣。请各部官员及各使臣贵客入宣威大殿。礼院分遣十人引路，行进途中不可抬头窥视，双臂仍保持行礼姿态，迈以碎步。
　　白安起与陌广荣垂目跟随。登上五十四级台阶，便是一派开阔天地。眼角余光可见左右两侧分列万州文武官员——左为文官，右为武官。
　　他眼珠微转：文官之首自然是何不笑，武官之首必是程知义。余下二人应是谢霭、李澈。至于周鹤嘛，前日饮宴时，程知义曾说过周鹤腿疾复发，不能与宴。
　　呵呵，腿疾。
　　上方传来声音：“拜见将军！”
　　众人齐整拂袖，衣料摩挲声骤起。人群齐齐屈膝、跪地叩拜。行的是三叩三拜大礼。
　　“拜见将军！”山呼之声回荡于空旷殿宇。众人垂首屏息。
　　然在此肃穆寂静中，白安起缓缓抬首，望向高处——
　　他的视线自下而上，带着僭越意味。首入眼的是案几下碧水云头履，鞋尖微翘，沉静如水。朱砂马面裙逶迤垂落，掩住履面。再往上，越过案沿，一双交叠玉手映入眼帘，腕上光明护腕金光流转。十指纤纤，却似掌握天地枢机。
　　蟒纹大袍垂落，金线绣制之巨蟒盘绕升腾，鳞爪飞扬，在殿中烛火映照下几欲化龙。金色霞帔自肩头披覆身前，肩侧是将领方可佩戴之黄金护肩。
　　他的视线继续大胆上移。一张容颜映入眼帘——
　　烟眉冷面，凤目睥睨，眉心花钿灼灼，朱唇烈似焰火。兼具凤凰之威仪，牡丹之艳色。
　　傲视下方，目中无尘。

　　青叶俯视殿中。她坐东面西，前方西向正是使臣宾客席，左侧万州文臣，右侧万州武官。
　　宣威大殿实仅一层，登六九五十四级台阶便至宴席所在。殿广一百二十丈，高三丈有余，主殿左右设南北偏殿。殿中六根巨柱顶天立地，主位又比余席高约一尺，可俯瞰下方及远处阶下。
　　此时正是行礼之时。青叶目光扫过众人，定格于下方那胆敢直视彼之人——
　　白安起。
　　青叶于画像上见过此人：五官清俊，眉眼带笑，看似洒脱不羁之表象下，却无半分周鹤之坦荡，尽是狠戾狡诈。
　　今日得见，有过之无不及。
　　二人视线交错。白安起眼中锋芒毕露，满是挑衅。
　　青叶眸光却无愠怒，亦无波澜，不过一瞬便移开。
　　“起！”
　　众人起身。
　　“将军赐座！”
　　众人依指引入席。东道主坐东朝西，西面自是宾客，东面左右分列万州文武。白安起与陌广荣席位并行，二人相邻。一落座，自然望向高处——
　　青叶。
　　陌广荣微一颔首，青叶回以致意。白安起亦作礼，眼神仍旧透着狎昵。
　　左侧以何不笑为首，依次为七院官员；右侧以程知义为首，次第为李澈、谢霭及众将领。
　　张岭立于青叶身后左侧，林秋在右侧侍奉。
　　“将军赐食！”
　　侍女鱼贯而出，二人一组，于宾客案前布设膳食——小食三样，荤素六至八类，碗筷齐备。
　　一品至三品官员一人一席，三品以下二人一席，依品阶不同，菜式略有等差。待菜香盈殿，便是下一环节。
　　“奏乐！”
　　“破阵乐！”
　　舞者自阶下疾步而上，从左右席间空处进入宴席中央。此一众人等皆是身披甲胄之勇士，手持未开刃之演武长刀，严阵以待。
　　尺八声起，引出前奏。鼓点急促，配合尺八营造沙场之肃杀与紧绷。
　　大晟王朝初定之时，四方动乱未息，百姓困苦。王朝首任大帝文武大帝举刀盟誓，亲率大军平定当时南屿州叛军。彼时叛军号称三十万，集结于南屿州各地。文武大帝出身行伍，一柄长月大刀相伴左右，在军中威名赫赫。
　　卸下冕服，文武大帝再着戎装。京州留皇后与太子镇守，亲率十万精兵行至京州与南屿州交界、即永徽州落河城。彼时永徽州作为两州通衢，局势未稳，叛军时有袭扰。晟朝军队虽驻守于此，守城却异常艰难。
　　大战一触即发。胜负在此一举。
　　鼓声达至顶峰，尺八不知何时已歇——
　　长刀举起。文武帝高呼：“誓死不退！”
　　战马嘶鸣，长刀以斜劈之势斩向敌阵！
　　琵琶声裂空而起，撕破天际，现出一道白光。

　　“誓死不退！”青叶举起双叶剑，额束黑帛，双目赤红，杀意滔天。
　　林冬、张岭与李澈护在彼侧，身后是彼军中部属。众人兵器染血，誓要诛杀侯自。
　　十万对阵三十万。青叶六千对阵侯自两万亲兵。文武大帝长刀嗡鸣，沾血锋刃已灼热；青叶双剑浴血，胸中燃起熊熊烈火。
　　“青叶！”程知义与谢霭策马驰来。
　　“叶哥！”周鹤大笑，长枪挑起侯自一部将首级，“痛快！”
　　林冬为她挡下一刀，向后倒去。青叶目眦欲裂。
　　“有我在，我带他往军医处。”张岭扶住林冬，抬首看青叶，“你去！”
　　青叶眼中泪光几欲坠落，执剑与周鹤离去。

　　此破阵之光，划破不夜长空！
　　此天下之战乱，必须终结！
　　此万州之沉沦，必须终结！
　　“恭喜恭喜，”沧海笑得诡异，“得偿所愿。”

　　一声尖啸撕裂宴席。众人耳中刺痛，乐声戛然而止。舞者仓惶定在原地。
　　此是第一等急传令之啸声。在此等大宴上响起，必是万州头等大事。
　　青叶微蹙眉，望向殿阶下方——一名传令兵正疾步上殿。
　　何不笑面上笑容淡去，与薛承凯对视一眼，皆是困惑。程知义与谢霭越过中间李澈对视，神色肃然。李澈双手置于案下，看向急令来处，并不与程、谢二人交目。
　　陌广荣转身望向阶下。其他使臣宾客亦然。白安起挑眉，仍是一副莫测的洒脱模样。
　　传令兵匆匆上殿。舞者已自动退至两侧。传令兵扑通半跪于地，声音带着难以消解之惊惧：“报！城郊军部大营起兵叛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