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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一百二十八章 一切有我 “阿叶 ...


  •   “阿叶姐姐,”九岁的林秋拉着她的手,又看着一旁的兄长林冬,“可要回来看看阿秋。”
      青叶轻轻点头,林冬轻抚她的发顶,柔声道:“二哥会回来的,你跟着大哥好好过。”
      “阿叶姐姐,”林秋垂眸不看她,“阿秋的眼睛不好了,不敢让阿叶姐姐瞧。”
      “阿叶姐姐,”林秋痛哭失声,“是谁杀了二哥?”
      她一身白衣,呆坐于灵堂内,右手抓着青叶的手,喃喃道:“我只有你了,阿叶姐姐。”
      “我以后,只跟着你了……”林秋抬首望她,“将军。”
      青叶双眸放空,陷入回忆中。
      马车放缓了速度,耳边传来张岭的声音:“阿叶,快到谢府了。”
      青叶回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声,思绪仍在拉扯中。
      张岭的手伸了过来,握住她的左手,执起落下一吻。深潭般的眼眸望着她,却不发一语。
      青叶浅浅一笑,向他靠了过去,他亦是靠了过来——一如二人的情意,相互付出。
      “阿岭,”青叶将脑袋搁置于他的胸口,低声道,“你之于我,是不同的。”林冬是挚爱,但张岭亦是她心中柔软一处,不同于周鹤,不同于陌氏兄弟。
      周鹤虽与她亦是生死追随,然男女之情,她晚于周鹤,更是在接纳了张岭之后方对周鹤情动。
      至于陌氏兄弟,自有情意在,却因身居高位无法如张岭一般全情投入。但,已是难得。
      张岭搂着她,下颚轻点她发顶,依旧不言不语,只是那手掌紧了两分。他稍一低首,便能瞧见她的一方束冠换了个,不是先前的白玉,而是翡翠——
      正是陌氏兄弟所赠,却不知是陌广荣,还是那不能亲来的陌广平。
      他压下心中醋意——既选择了追随青叶,自然知晓她身旁不可能只他一人。
      他隔着夏日里的薄薄衣物,可触摸到青叶腰间的金丝缕,心中方定了定。
      二人无言,柔情满室,马车停滞下来,邓禹在外头禀告了声“谢府抵达。”
      青叶方自张岭怀中直起身子,与他一前一后出了马车。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青叶特意挑了个晚膳后的时辰来,意在不打搅府中众人。
      府门值守的仆役先是狐疑地瞧了一眼,继而啊了一声,赶紧上前行礼:“将军!张指挥使!”
      青叶颔首,问道:“谢老爷与夫人可在?林秋可在?”她并未让人提前知会谢府,以免大动干戈。
      仆役匆匆下了石阶迎他二人,略微局促:“都在,都在。”
      他这手忙脚乱,一面引路,一面又向身后邓禹两人看了一眼——
      只见邓禹向他摆摆手,与另一名护卫熟门熟路驾着马车往偏门去了,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巧府门内来了一名仆役,他赶紧招呼:“赶紧通传老爷夫人,将军和张指挥使大驾光临!”
      里头那人一怔,旋即转身就没了影。
      青叶也不拦,由他领着往谢府中去。过了外院,进入内宅,廊道下走了几步,远远便见灯笼烛火下迎来几人——正是谢老爷谢贞与夫人谢姜氏,及管家和仆役两人。
      谢贞年近四十,与谢姜氏乃是少年夫妻,两人共同步过诸多艰难岁月,伉俪情深。
      “将军,张指挥使!”谢贞身子微胖,微微躬身行礼,“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众人纷纷行礼,十分匆忙。
      青叶开门见山道:“谢老爷,谢夫人,谢蔼因公不在临卫城,我也是惦记着林秋身孕,因而来访。”既是谢蔼双亲,又是私下会面,她不称本将。
      谢贞明白过来,但他夫妻二人并不知白安起与儿媳林秋的二哥、林冬之死有关,只当是青叶体恤林秋,因而于公务之外前来探望。
      他赶紧道:“儿媳林秋平日此时皆在房中呆着,请将军随老夫前去厅内一坐,待老夫去将林秋请来与将军一叙。”他亦是官家出身,深知林秋与青叶情义,因而不敢称“唤”,而说了请字。
      青叶见他拘礼,顿了顿,说道:“不必麻烦,请谢夫人引路前去林秋居所便好。”
      谢贞连称好,先是向一旁管家吩咐让婢女备些茶点送去林秋处,又目送夫人引路带着青叶二人远去。
      夜路慢行,青叶倒也不急,问道:“老夫人,近日林秋饮食起居可还好?”
      谢姜氏闻言倒是笑容满面,一一道来:“小秋自有孕便甚少孕吐,睡眠亦可,如今倒是胖了三分,这腹中娃儿当真乖巧!”
      青叶听得,正欲放下心来,却听谢姜氏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近日小秋梦多难眠,大夫开了些安神的方子,方才好转。”
      青叶的心便又提了起来,面容却并无波动,只淡淡道:“谢蔼不在府中,她月份又大了,难免忧思。”
      闲话几句,一行人抵达一院落外,院门守着一婆子,眼尖脚快上前行礼。
      谢姜氏吩咐她守着,又领着青叶入了院内,向院内亮灯的阁楼而去。
      一步步踏上石阶,青叶没来由地心跳起来——算起来,她有十余日未曾见到林秋了,尤其是自收到夏暮岁和白安起即将前来万州的信函后,她心中始终牵挂对方。
      “老夫人。”一名婢女听得动静,自一厅内掀帘而出,先是向谢姜氏行礼,待看清青叶和张岭,紧忙着又行礼:“见过将军、张指挥使!”
      此话一出,立时惊动了厅内的人,隔着蚊幔,青叶只见一身影放下手中活计、扶案而起。
      她即刻掀帘:“林秋。”
      林秋面上含笑,继续迈开步子——
      “你不必动。”青叶制止了她,快走几步,“你身子重了,坐着便好。”
      谢姜氏与张岭跟随入内,婢女乖觉,前去将案桌上的绣品收起,又将桌下绣墩一一摆出,伺候众人落座。
      “将军怎么来了?”林秋面色微红,音调都抬高了几分,“今日不忙了么?”
      青叶并不回答她,而是低首打量她的孕肚,一手仍牵着她的手,笑道:“你这身量,怎生比一般孕妇更宽些?莫非是吃多了补品,把自个给补起来了?”
      张岭闻言瞥了一眼,旋即挪开——确然如此。
      林秋抿唇不语,目光却向谢姜氏那边微微一偏,随即收回,垂下眼帘。
      青叶察觉得快,顺着她那道几不可见的目光看向谢姜氏,又转回林秋面上,低声问:“莫非是?”
      谢姜氏欲言又止,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先看向林秋。林秋轻轻颔首,谢姜氏这才抚掌而笑:“正是!小秋怀的是双生子!”
      双生子?青叶与张岭对视一眼,皆是惊诧。她失语几息,方才发出声音:“我返回临卫城之时,却不见你说是双生子?”
      林秋赶紧按住她的手背,轻声道:“此事除却我与谢蔼、爹娘二人与我的近身婢女得知,其他人皆不知。一则是双生子得来不易,不便说与外头。二则是你公务繁忙,我怕你忧心。”
      青叶哑然,眸中闪动,片刻后,轻叹一声道:“倒是让你为我操心。”
      二人相视,情深义重。
      外头蚊幔轻动,是管家领着婢女来递送茶点。
      青叶瞥了一眼,笑道:“你如今这般喜爱甜食。”这一桌子,竟无半点酸物,皆是糕点,林秋的胃口确然与往日不同。
      林秋微微一赧,浅笑不语。
      张岭向青叶递送一眼,适时起身道:“将军与林秋聊,属下去外头候着。”他知青叶此番前来,定然要与林秋说些贴己话。
      谢姜氏亦乖觉起身,领着婢女一同去外头了,这厅内便只剩青叶与林秋二人。
      既无外人,青叶顿了顿,缓缓道出此行真正目的:“林秋,白安起一行尚有十来日抵达……你,只管安心养胎。”
      她放低了声音,生怕一个不小心,惊到眼前人。
      林秋与青叶交握的手微微一颤,面上笑意渐渐敛去,她转而低首,片刻后方才轻轻嗯了一声。
      青叶紧紧盯着她面容,生怕错过任何一丝表情。“如今不是时候,”她轻声细语,却字句沉沉,“他日……一切交给我。”
      林秋仍旧垂着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确然不是时候,只是,我真怕,再也没有机会手刃仇人。”
      仇人就在眼前,却不得杀之,何等折磨?
      青叶向前倾了倾身子,沉声道:“阿秋,你信我,我必定能为林冬报仇。”
      “我信你,”林秋缓缓抬首,与她对视,“我一直都信你,阿叶姐姐。”
      她不再唤将军,而是阿叶姐姐,直直撞击青叶心房。青叶只觉呼吸都困难几分,她紧了紧手掌,不发一语。
      林秋眼眸却放了空,喃喃道:“可我真想亲手杀了他,为二哥报仇。阿叶姐姐,我听到谢蔼说白安起三字之时,我便想起二哥静静躺在棺木中的模样,了无生气……”
      她的身子止不住地战栗起来,眼泪一点点漫出眼眶,滑落面颊。
      青叶只觉那泪水好似旧日战场上的硝烟,呛得她眼眶发酸,胸中翻涌,令她不由自主忆起林冬倒下的一刻——鲜血从林冬胸口蔓延开来,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腾出一只手去擦拭林秋的泪水,目光灼灼。
      “你还有谢蔼,还有腹中的双生子,想想他们,想想眼下的幸福。”
      她站起身,将林秋的脑袋轻轻揽入怀中。
      “一切有我,阿秋。”

      第一百二十九章 人性难以把控

      何不笑急信禀告:已与洪威三人商议,快马加鞭,早些抵达临卫城,好筹划行程。对外只称来万州一是巡察,二是京州与万州同研优化军械锻造之法——各州每年皆有此类研习交流,本不稀奇,只不过万州大乱之后,此事暂且搁置。
      夏暮岁身为世子,此行声势浩大,统共一百八十号人,辎重前行,必然缓慢。
      “按脚程,洪威一行应于明日上午抵达临卫城。”张岭靠坐软榻,向青叶禀告,“四海园处已备好诸位大人随从居所,连日餐食由燕娘子操持。”
      他衣衫半解,露出精壮胸膛,任青叶替小腹刀口上药。伤势已好了七八分,只是今日教导宁千钧武艺时运力过猛,伤口渗血。
      “嘶……”张岭深吸一口气,深潭般的眼眸望着青叶,低声道,“阿叶下这般重的手,当真狠心。”
      青叶抬眼看他,冷声道:“既知伤势未愈,何必这般使力?”话虽如此,手底力道却放轻了些——到底心疼。
      张岭浮起一丝无奈:“他心中郁结。我既为他师,自当助他顺一口气。”
      青叶手下凝滞一息,复又继续,声音仍旧冷着:“你倒是宽容。他却不知轻重,明知你伤势,仍迫你运力。”
      处理完毕,她起身将药膏放回案桌,净手、擦拭。身后传来张岭的劝解:“他不过是个孩子,失手而已,事后也后悔。”
      十四岁的孩子,再早熟,在面对“情敌”时也难免失分寸。
      青叶顿了顿,放下棉巾,双掌撑在案上,低声道:“千钧性子,难以把控。”她屡次回避,他却更进一步。
      张岭起身行至她身后,长臂环绕,耳鬓厮磨:“人原本就难以把控,何必强求?顺其自然便是。”
      青叶叹息一声,向后靠入他温热的胸膛,双手搭于他臂弯:“如何顺其自然?我对他如长辈对小辈,自然要约束。”
      “可他并不作此想。”张岭声音低沉,“阿叶,他怕是要对你穷追不舍。你不若放宽心,该怎样就怎样——公事公办,或是心悦于他——”
      他截住了话头。青叶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
      “他是质子。莫要搅浑了这身份。”
      那手转而轻抚他的下颚。青叶陷入沉思:“质子之期五载,如今已近一载……再过两载送他归去,正是其时。”
      “你竟真有此打算?”张岭微微诧异,“我当你是哄他。”
      “当时情急,却也并非随口一说。”青叶低语,“云境城之行,袁氏曾欲逼我交出千钧,以掌宁渠先机,更可打压陌氏与我万州。圣上洞察,允我先行看顾千钧,只是这日子,怕是过不了两载。”
      张岭沉吟两息,颔首道:“三年边贸之利,已超万州为宁渠所费兵马。千钧若提前返回宁渠,应不影响边贸之约。”少年心性虽执拗,却未成魔。
      青叶轻声应下,转身搂住他:“只是此事,万不可让他知晓。”
      张岭忽而低首问:“可你若是提早放他归去,如何向圣上交代?”
      如何交代?青叶亦不知。她喃喃道:“明日之事,明日再说。”
      言毕,她抬首踮脚,与张岭热吻。她轻轻推他,他一步步后退,直至跌坐软榻。
      帷幔掩不住室内声息。外头守候的朝露悄然退开。
      良久,室内平息。青叶坐在张岭腿上,轻轻靠着他胸膛。二人汗水淋漓,衣衫半湿。
      “伤口又渗血了。”青叶低首瞧着,语气虽低,却并无愧意,“色字头上一把刀,诚然是也。”
      张岭知她戏弄,声音沙哑道:“千刀万剐,甘之如饴。”
      正浓情蜜意间,外头忽而传来人声——似有人向护卫急语。青叶诧异回首,朝露已奔下石阶迎去。
      她与张岭相视一眼,皆起身整衣,微理发髻。
      不多时,朝露奔回,却不敢贸然入内,急急禀告:“将军,传令兵禀:威武将军一行已抵达临卫城门,一炷香时间便可到中卫区。”
      青叶一怔,与张岭一前一后往厅门去。朝露替她掀帘。
      “不是说明日才到么?”
      “说是急着赶路,提前到了。城门原已落钥,幸得何相师跟随,这才开启。”
      青叶略一沉吟,向张岭道:“你去迎一迎。洪威和陌广荣由何不笑引入中卫区即可。四海园处燕娘子已做准备,但此时怕已收店,只有两人看守。你须请燕娘子调人前去伺候洪威随行之人。”
      张岭领命。她看向朝露。
      朝露乖觉答道:“望山院昨日已归置妥当。”
      望山院曾做陌氏兄弟落脚之处,此次便安置洪威三人。
      青叶颔首:“我去换身衣物。”
      张岭告退。朝露随她回房更衣梳头。
      “已是相熟,又非公务,不必官服。”青叶言简意赅,“去拿一身圆领袍服。”
      朝露领命,自衣桁上翻出青白玉色卷草纹绣的圆领袍,服侍她穿上。
      青叶掀衣摆落座妆凳,由朝露绾髻。她沉思片刻:“花间酒楼的厨子怕未当值。你一会去安排我院中小厨,前往望山院准备些酒菜招待贵客。也做些小菜送至四海园,予贵客随从充饥。”
      朝露应诺。手下发髻已绾好,红宝石玉簪穿过圆髻,大功告成。
      青叶起身。朝露在前掀帘引路,二人行至院中,邓禹已在等候。
      “你同我前往望山院等候。”她向邓禹下令,又转向朝露,“你依方才说的,自去忙。”
      二人领命。青叶匆匆出了漓水院门,身后是邓禹和一名当值护卫。三人于月色下翩然行走,落地无声。一路上因临时增派了人手,比素日热闹些许。
      走了约一盏茶功夫,抵达望山院外。但见护卫在前、婢女进出,虽临时调度,却井然有序。
      “将军。”众人行礼。
      青叶颔首,阔步踏入院中。灯笼轻摇,几处阁楼皆已点燃烛火,帷幔放下,周遭齐整干净。
      不错,朝露行事,确然有度。
      正赞许间,身后传来朝露呼唤:“将军!”
      她回首,但见朝露领着几名厨子模样的人匆匆入院,向她而来。众人行礼,恭敬谨慎。
      “院内厨房皆已备好?”她闲闲发问。
      为首之人上前一步:“回将军,傍晚时分已备下,原是做明日宴客所用,今夜可派上用场。”
      青叶满意,点头:“去吧。”
      朝露告退,又招来两名婢女,领着众人往当中一方阁楼去了——那处专做待客会面、饮茶聚餐。
      青叶立于原地,仰望星空,感受初初秋风,静待贵客。
      终于,院外传来诸多脚步声,以及几人熟悉的声音。她向前走了两步,候在原处。
      院门外旋入熟悉身影——
      陌广荣。玉面长身,眉眼温润,笑意暖人。
      青叶下意识上前一步。对方亦加快脚步,率先踏入院中。
      他身后紧随伟岸男子,倨傲如常——洪威。洪威身旁,则是一脸和煦的康晨,只是那双眼睛,自见到青叶便燃起星火。
      何不笑跟随洪威身后。古北笙与苏禾率三名军士同入。
      “子玉。”青叶缓缓行至陌广荣身前,与他相视而笑,“一路辛苦。”
      陌广荣靠近一步,眼中柔情蜜意:“得见青叶,万事皆值。”
      他几乎要黏上来。青叶向一侧退开半步,先嗔了他一眼,旋即向洪威行礼:“许久不见,洪威。”
      她未再唤他“威武将军”的名号。洪威垂眸不与她对视,只拱手还礼。
      她正欲向康晨行礼,对方已迫不及待上前一步,笑容荡出甜意:“威凤将军。”几欲挤进陌广荣与青叶之间。
      青叶忍住笑意,回礼,却刻意避开他灼灼双目。
      她的视线在三人间扫过:“三位可要先拾掇一番?酒菜正备着。”
      洪威抬首环顾四周,长眉入鬓,神色恢复倨傲:“好,先休整片刻。”
      古北笙与苏禾将身后提行李的三人唤上前。何不笑替他们指路:“北面两处阁楼是威武将军与康侍郎居所,东面阁楼是陌侍郎下榻之处。”
      几人领命而去。何不笑拱手:“下官先去厅内候着。”言毕,踏步向当中阁楼而去。
      院中只剩下四人——青叶、陌广荣、洪威、康晨。
      洪威骤然觉察自身多余。他忍住心头烦躁,向眸子仍黏在青叶身上的康晨道:“还不走?”
      康晨微微失落,只得跟随洪威迈步。
      洪威负手缓行,眼角余光却见陌广荣执起青叶的手——二人亲密无间。他收回视线,耳畔却难避两人的低语。
      “青叶不知子玉有多想你。”
      “有多想?”
      “今夜你留下来,便知有多想。”

      第二日,晨起,议事房。
      “‘团钢法’推广落地目前统共四个区域:金河城及其下属丹罗县、凤兰县,临卫城下属霖下县。”青叶指尖轻点舆图,声线清朗干脆,“其中产量最高当属丹罗县。但因路途遥远,此番诸君前往霖下县即可。”
      她目光扫过三人,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
      洪威双臂环胸,神色倨傲如旧,眼皮都不曾多抬一下,只向康晨微微偏头:“你主管军械锻造,你来说。”
      康晨素日一张笑面,此刻却收敛了几分,眉目间现出罕见的认真:“敢问威凤将军,霖下县的锻造设施,可也是高炉大鼎?其他器具与丹罗县是否一致?匠人手艺可有参差?”
      问得细,问得准——一开口便知是行家。
      青叶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丹罗县乃万州矿产要地,匠人工艺皆出其中。为推广团钢法,四处匠人要员俱从丹罗调拨。万州另斥资新造高炉十余座,试用半年有余,成效斐然。”
      康晨闻言,那张脸重新漾开笑意,如喜佛现世,透着几分由衷的憨态:“既如此,那便待南屿州贵客离去,我等亲往霖下县一观。”
      他既拍了板,洪威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陌广荣亦含笑点头。
      青叶见团钢法研习之事落定,便站直了身子,唇角微挑:“诸君,我这还有一样好物,要与各位瞧瞧。”
      三人俱是一怔,目光齐齐聚向她。
      青叶也不多言,扬声道:“张岭。”
      房门应声而开,张岭踏步而入,抱拳:“将军。”
      “将南屿州‘赠予’我们的那份礼,奉上来给诸位大人过目。”
      张岭领命而去。
      “礼?”康晨率先嘀咕,“什么礼?”他性子活泛,自然发问。
      洪威依旧持着睥睨之姿,只眉峰微挑。陌广荣眼帘低垂,若有所思。
      不消片刻,张岭折返,左手持一似弓非弓之物,右手提一桶箭矢。三人目光立时被那奇形兵器锁住,纷纷让出案前空地。
      青叶将案上图纸卷拢一旁,示意张岭放置此处。
      张岭将物件搁上桌面,后退两步:“此物唤作弓弩。”
      三人重新围上前去,眼中惊奇,康晨已伸手去探——却被一只大掌抢了先。
      自然是洪威——他将那弓弩抄在手中,掂了掂分量,翻来覆去地端详。他眉头紧锁,指腹摩挲着弩臂上的机括,喃喃道:“弓弩?这模样……寻常臂力根本撑不开。”语气里既有疑惑,又隐隐含着一丝见猎心喜。
      陌广荣却未看那兵器,而是侧首望向青叶,目光深沉,问的完全是另一回事:“南屿州动手了?可是在丹罗县?”
      先前青叶曾与他提过,南屿州有细作蛰伏丹罗县内,想来这“赠礼”便是细作发动后,被万州军士所缴获。
      此言一出,洪威与康晨俱是神色一凛,齐齐看向青叶。
      青叶敛去笑意,神色肃然,将丹罗县遇袭之事择要道来。待说到“此器无需强弓手,寻常弓箭手便可使用,射程超出寻常弓箭三成有余,劲力之强,竟能钉入石墙”时,三人面上俱是震动。
      洪威握弩的手收紧了几分。康晨两眼放光,再也按捺不住,一把自洪威手中抢过弓弩——入手一沉,他不惊反喜,当即蹲下身去,手指摸索着弩底的脚踏环,忽然将声音抬高了两分说道:“此乃以足撑开!”啧啧称奇,如获至宝。
      青叶唇角微扬——康晨素日活泛,却从未见他为军械这般失态,倒是有趣。
      她指尖点了点案上箭矢,眉梢一挑:“可要往后院试上一试?”
      “好。”洪威率先应声,干脆利落,只一个字。那倨傲的眼底,分明亮了一下。
      康晨更是雀跃异常:“自是要试!”
      陌广荣不争不抢,只静静望着青叶,唇角含笑,目光温柔如水——仿佛那弓弩再好,也不及看她一眼来得要紧。
      青叶被他看得微微一赧,旋即展颜一笑,细长手臂一伸一收,箭筒已提在手中。动作行云流水,飒爽利落。
      康晨看直了眼,痴痴上前两步,几乎要贴上青叶——
      洪威眉头一蹙。
      一道身影已无声无息地横插入二人之间。
      陌广荣玉面含笑,温润如常,却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康晨的去路。他微微侧身,语气和煦得挑不出一丝毛病:“门在那边,康侍郎,莫走错了道。”
      康晨一呆,讪讪收住脚步,手里提着的弓弩骤然沉了几分,便顿在原地。
      青叶面色淡然,步履不停。陌广荣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侧,自然而然与她并肩。张岭则慢上半步,紧随其后。
      康晨回过神,赶紧跟了上去。
      洪威面色如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只是那眸中极快闪过一丝异样——无人瞧见,他负手跟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一切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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