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女将》可爱多多

107、第一百零七章 醉后的不速之客 六月初六，

　　六月初六，酉时还差一炷香。
　　客京府邸大门洞开，红灯高悬。两列亲兵笔直立于阶下，甲胄在暮色中泛着沉沉的光。
　　马车已堵了半条街，仆役们穿梭其间，引着车驾往偏门马厩而去。
　　“劳烦各位再快些许，”管家额上渗出细汗，一路陪笑，“一会子国公爷及六大学士的车驾就到了！”
　　马车内的官员听得这名头，都乖觉地加快脚步下了车，低声叮嘱自家仆役速速将马车驱走，莫要挡了贵人的道。
　　二人悄无声息上前，于管家身后道：“管家，你且去府内忙着，此处交由我二人便好。”
　　正是孟长意与元和。
　　“多谢！多谢！”管家回身，连连拱手，如蒙大赦，“那就有劳二位，千万莫让诸位贵客的车驾堵住才好！”
　　言毕，提起袍角，匆匆往府门折返——
　　青叶立于府门外廊下，一袭铜青长袍，色泽沉郁如远山暮色，腰间束黑羽革带，羽纹在灯火下泛着幽微光泽。发髻高高绾起，只簪一枚青玉——那玉本已温润如水，偏偏顶上嵌了一颗红宝石，拇指肚大小，晶莹剔透。灯火一映，便有一缕绯色流光自鬓边滑落，将这素簪衬出几分不动声色的奢华。
　　陌氏兄弟立于她身侧，一左一右。
　　身后跟着薛常凯众人，以及苏禾、陈世炬。
　　宾客陆续前来，陌广荣在旁替她一一介绍。估摸着来了过半数，青叶向后看了一眼，薛常凯旋即明了，抱拳道：“将军，卑职先入内招呼。”
　　青叶颔首，薛常凯便率众而去。青叶又向身后的曾筱雨道：“你与朝露一同，去里头寻静修，帮衬些。”
　　二人得令，转身离去——今夜女眷众多，须得有人照应。
　　青叶回过身来，这才得空向身旁二人道谢：“今夜若无你二人和子怜，我这里怕是要翻天了。”她手下众人到底并非京州本地之人，礼数上恐有不周，国公爷便许了二子一女前来帮她料理酒席、招呼宾客。
　　陌广荣轻声一笑：“青叶倒是客气起来了。”
　　那手，却悄无声息地在她腰侧一捏，俯身耳语道：“青叶可莫忘了答应子玉的事。”
　　青叶腰身一颤，自然知道他所言乃是纹上“玉”字一事。
　　身后苏禾与陈世炬眼观鼻鼻观心，只作不见。
　　陌广平望了望长街，马车已尽数驱离，巷口豁然通畅，估摸着贵客将至。他侧身，在青叶耳畔低声道：“我与大哥已向圣上禀请，送你离开京州境内。只是须得快些脚程，不可耽搁。”
　　青叶一怔，左右瞧瞧二人。陌广荣浅笑默认，陌广平则眸色深深。
　　她心中漫过一丝暖意，低声道：“多谢。”
　　三人默契，倒显后方两人多余。
　　陌广平向后瞥了一眼，支开这二人：“你二人也入府去罢。”
　　二人忙不迭抱拳告退，陌广荣却是别有深意地瞧了一眼苏禾，淡淡道：“去帮衬着三小姐。”
　　苏禾微微一怔，低首应是。
　　他一走，青叶向陌广荣道：“你倒是心疼静修，肯给他二人制造机会。”
　　陌广荣浅笑着，脸色却带了些许无奈：“还不是以己度人？我与子川，也未必比他二人清醒。”
　　言下之意，是他兄弟二人甘愿做青叶情郎一事。
　　青叶又道：“既如此，此番你二人陪我返程，是否留下苏禾？”与陌静修多多相处。
　　闻言陌广荣正色道：“不可，我身为子怜长兄，亦是苏禾之主，仍是要看着二人谨守礼制。”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万一二人真成不了，也少些纠缠。”
　　青叶心中暗叹，轻轻颔首。一时间，三人不再言语。
　　正此时，前方巷口传来马蹄车驾声。陌广荣远远望见，便认了出来：“父亲与母亲来了。”
　　三人旋即下了石阶，趋步相迎。
　　片刻后，马车稳稳停在府前。车夫掀了帘子，陌君贤夫妇自厢内而出。
　　“父亲，母亲。”兄弟二人上前，分别搀扶二老下车。
　　青叶躬身行礼：“国公爷，夫人。”
　　陌君贤颔首，又看向两个儿子，面色端肃：“你俩与子怜既接了这差事，今夜必然要办得妥帖。否则不仅是威凤将军颜面挂不住，我这国公爷亦遭人耻笑。”
　　他素来极重规制，自然少不得教导一番。
　　陌氏兄弟恭声应是。青叶正要迎着二老入府，陌君贤却站定脚步向她说道：“一会子六大学士及袁氏族人便要抵达，你既是主，留在此处相候。”
　　他转而向二子道：“你送为父与你母亲入内，再折返回来。”
　　青叶告了罪，与陌广荣一道留下，目送陌广平搀扶二老入府。
　　陌广荣抬手拂过她玉簪上的红宝石，笑道：“正是新物衬旧簪，两两不相忘。”这红宝石，是他所赠。
　　加上青叶腰间那一方浑然天成的玉牌——
　　不，还不够。他要在她背上，纹一个“玉”字，才肯罢休。
　　陌广平不知何时折返回来，忽而低声打断了二人：“贵客到了。”
　　青叶抬眼望去，但见巷口马车一辆接着一辆，鱼贯而入，约莫有十来驾。
　　“应是六大学士。”陌广荣望了望，又道，“袁氏也来了。”
　　青叶再次步下石阶，远远相迎。
　　马车依次停稳，厢内之人先后下车。六大学士康济安、杜玉甫、霍连年、关振南、荣雨桐、林尔卿，礼部尚书袁平，定安将军袁顾州，威武将军洪威，众官员及家眷一一前来。
　　一时间，府门前热闹非凡。
　　康济安当先拱手，笑道：“听闻威凤将军要走，老夫当真不舍。你瞧——”他揶揄地看了一眼身后的独子康晨，“老夫这犬子，当真是没用得紧。”
　　青叶浅笑应道：“康侍郎的诗词功夫极好，末将已然裱起，带回万州。”
　　不过是客套两句，康晨却露出难掩的惊喜之色。
　　陌广荣呵呵笑着，与二弟一道招呼诸君，往来周旋，俨然成了青叶的“夫郎”一般。
　　霍青莲不管不顾，挤到前头挽住青叶臂弯，恋恋不舍：“将军，青莲日后定要去万州寻你！”
　　洪威听了，冷哼一声。袁顾州用手肘轻轻一碰他，示意他莫要失态。
　　青叶又与袁平见礼：“尚书，此番多有劳烦，青叶拜谢。”
　　袁平连连摆手，连说不敢。
　　众人遂浩浩荡荡入了府，往乾海厅而去。
　　今夜乾海厅设二十二席。居中一席乃是国公爷与几位重臣，其余二品、三品官员围绕此席依次排开。如此设置，是为了青叶便于招呼诸君——毕竟三品以上官员职级皆不低，自然不便分楼上楼下。唯有女眷另于偏厅设十席，与男子隔开。
　　青叶坐于主位，右侧是陌氏与袁氏，左侧为六大学士。此刻烛火通明，人声鼎沸。美味佳肴次第布上，酒香四溢，直惹人馋。
　　青叶举起酒盏，向四周环顾一眼，朗声道：“诸君——”
　　满堂宾朋停下耳语，纷纷朝她望来。
　　她面带笑意，缓缓道：“青叶蒙圣上恩典，得诸位同僚照拂，在京州这些时日，获益良多。今夜薄酒素宴，聊表谢意。他日若至万州，青叶必当亲迎相待，与诸君共饮，不醉不归。”
　　言罢，举盏一饮而尽。
　　“好！”康济安率先抚掌，众人纷纷举杯应和。
　　青叶又斟第二盏酒，略略沉吟片刻，方朗声念道：
　　“提剑入京州，今朝策马游。
　　此身许家国，万里一孤舟。
　　诸君且满饮，莫问几时休。
　　他日江湖上，相逢皆旧友。”
　　满座静了一瞬，随即掌声雷动。
　　霍连年与杜玉甫齐声赞叹：“好一句‘此身许家国，万里一孤舟’！威凤将军，有古名将之风！”
　　陌君贤捻须颔首，目露赞许之色。陌广荣与二弟相视一眼，虽未言语，眼底却尽是笑意——这诗里没有离愁别绪，唯有襟怀坦荡。
　　唯洪威面色复杂，眼神闪烁。
　　袁平起身举盏，朗声道：“将军，老夫敬你。愿你此去一帆风顺，再立新功！”
　　众人纷纷起身举盏。一时间，乾海厅内酒香四溢，豪情满堂。

　　乾海厅后方有一处院落，五六间厢房散落其间，烛火昏暗，专供宾客醒酒饮茶。
　　今夜热闹，这院子进进出出的人便也多。喝过一轮，来这里醒醒酒，方才能回去再战。
　　青叶也不例外，即便事先服了解酒药，还是吐了一轮。
　　“待会儿再喝，就兑了水罢。”陌广荣蹙着眉，扶她在软榻上坐下。
　　朝露将棉巾用温水濡湿，陌广荣接过来，替青叶细细擦拭脸颊。
　　青叶喃喃道：“方才喝的便是兑了水的，奈何人多，京州酒烈，我实在是扛不住。”
　　陌广荣失笑：“原来你早早使了奸计，却还是这般不经。”
　　青叶无奈地笑了笑，面色酡红，脑中昏沉。
　　外头传来陌静修的声音：“将军，大哥。”
　　青叶睁不开眼，只听有人进了屋，凑到陌广荣耳边低语几句，似是外头应酬的事。
　　她勉力摆摆手：“你们且都出去罢，容我一人歇息片刻。”
　　陌广荣略一迟疑，青叶又道：“去罢。朝露一刻钟后来唤我。”
　　她闭着眼，听见陌广荣低声道：“好，那你歇着，烛火我给你熄了，免得扰你。”
　　身子被轻轻放平，一方软枕垫到脑后。不多时，眼皮前暗下来，想必烛火已灭。
　　脚步声远去，房门合上，屋里重归寂静。
　　耳畔还残着隔壁厢房隐约的声响，似有人在闲谈饮茶。
　　过了一阵，周遭彻底静下来，大约是其他房里的醒酒宾客也散了。
　　青叶脑中沉沉，呼吸渐匀，不多时便陷入半梦半醒之间。
　　恍惚间，房门轻响一声，有人走了进来。
　　是朝露么？不，听步伐像是男子，步子阔，却极轻，是习武之人的脚步，又带着几分醉后的乱。
　　是陌广平么？
　　青叶醒不过来，只静静躺着。
　　那脚步直直朝她而来，忽然——榻沿一沉，有人坐了下来。
　　一道炽热的身子随即压过来——
　　“嗯……”青叶被他挤到，往里挪了挪，依旧睡着。
　　那人倒是一惊，似是将将发觉此处有人，醉意朦胧中险些跌下软榻。
　　过了一阵，那人呼吸渐平，似稳住了心神，在昏暗里低头打量她——
　　“嗯……”青叶无意识地呢喃，“热。”
　　这酒，真烈。
　　身旁人呼吸一沉，双掌握紧又松开，胸口起伏得厉害。
　　朦胧间，一双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她下意识地贴近，那人却微微一顿。不过一息，复又贴上，滚烫的手指来回描摹她的面容。
　　青叶仍睁不开眼，脑中尚未清明，只觉那手稍稍用力，按了按她的唇。
　　她忽而觉出不对——这般动作，不像熟稔之人，倒像是陌生来者，而她与陌广平早已熟知对方一切，怎么可能如此——
　　既小心，又热烈。
　　习武之人，敢这般触碰她的，是谁？
　　身上虽绵软，脑中却飞快转过无数念头。
　　顿了顿，她闭眼呢喃道：“平郎。”
　　那只手登时停住。她听见耳畔沉重的呼吸，双眼仍未睁开。
　　过了一阵，榻沿一轻，那人悄然离去。
　　青叶缓缓睁眼，眸中一片清明。
　　她一动不动，将方才种种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朝露的脚步声近了。
　　“将军，”朝露轻声唤她，“可醒了？”
　　“嗯。”青叶低低应了一声，在她搀扶下坐起身来，理了理衣襟，状若无意地问，“方才你在外头守着？”
　　朝露柔声道：“方才离开了一会儿。有位贵客家的夫人吃醉了酒，身量宽，其他女眷扶不动，属下习武，气力大些，霍四小姐便让属下去搭把手，这才匆匆赶回。”
　　她顿了顿，到底察觉出什么，问道：“方才将军可是有事寻属下？”
　　青叶云淡风轻：“方才有些渴，想唤你斟茶，现下不必了，回席上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