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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向死而生 我…重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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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木拍案,满座哗然。
听客无意,他们手持杯盏注目良久。
在座无一人说话,却听说书人娓娓道来:“那珩玉宗的裴宗主和他的师父竹阴仙君两人师徒情深,不失为一段佳话。”
“何来师徒情深?”
又是一瞬木响惊堂,说书人继续述说:“竹仙君闭关四年有余,未知后来的珩玉宗大变,裴宗主却从未让人踏足过虚云峰半步。至今都将竹宗师的主峰保持着以往的模样,可谓是用心良苦。”
右手拂袖,茶馆外扬起了一阵风。阴云蔽日,风吹起了不远处林间的落叶,将它们携卷着上天,又忽而落地。
“茶馆的位置极佳,抬眼便能望到虚云峰的山头。山头郁郁葱葱,常年被茂密的竹林所覆盖,足足已上百个年头。”说书人又道,“即便是珩玉宗大变的那几年,那片竹林也从未有过枯迹。”
顺着说书人手指的方向望去,西南面的山峰上遍覆着一片苍青。即便没有阳光的照拂,也总能将那股生机传递至百里之外。
“竹素有君子之意,正如裴宗主的师父竹仙君,他……”
说书人的故事被打断,四座惊起,齐齐将目光投向了茶馆之外——小镇不知何时飘零着漫天落叶,数量之多,几乎瞬间让屋顶铺满了一层金黄。
“不对,这不是落叶,是花……是花!”有人大喊,“外面,外面是飘满了落花!”
在第一位听客起身的那一刻,人们向着茶馆外涌去。大街上因为异象挤满了百姓,在漫天的落花之中,有人依稀辩得,指着遥远的山头喧哗道:“这是……竹花!西南边,花是从西南山头飘来的,是虚云峰的竹子开花了!”
竹花一开便是一片,一落则是一生。
一座山头的竹林落花,紧接着迎来的便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死亡。
可是虚云峰的竹林怎么会开花呢?
山谷幽静,倚靠在虚云峰山头的那棵古树下,竹阴望着远处连绵不断的群山,他气若悬丝。
背后传来的脚步声陌生,他却没有力气再回头。竹阴能猜出来者的身份,最终只是叹了一声长息。
“云姨。”竹阴轻声唤着,他闭上眼,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落入了另一人的温暖怀抱。
“小公子这些年辛苦了。”被称作云姨的女人柔声安慰着。
竹阴又说:“你有十年没有这么叫过我了。”
“因为从前的小公子,后来变成了人人敬畏的竹仙君。”抚去竹阴侧脸的碎发,云姨看见了对方被遮挡在侧颈的月芽伤疤。
被抚上的那一刻,竹阴费力地睁开眼睛,瞧见了对方的面容,他忽然微笑起来。
“你老了。”竹阴轻声道,“头发也白了。”
“云姨没有仙缘,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哪有不老的?”云姨回说,“我二十岁那年来到了珩玉宗,在这足足待了四十年,却没想到送走的人,比我走过的路还要长。”
竹阴笑出了声,话音却越来越轻:“那最后麻烦您,再送我一程了。”
还未来得及回答,怀中人的温度便悄然流逝,竹阴在离开的时候似乎带走了这虚云峰的最后一丝生机。
自此竹花开,天地怆然。
竹阴在闭上眼的那一刻,想起了许多往事,它们如走马灯般放映在他的脑海之中,从自己出现在珩玉宗山门口的那天起,他便对这个世界的概念有了意义。
只是这些花朝月夕停留得并不长久,意识消散时,他只觉得可惜。
可惜这偌大的宗门在顷刻间覆灭,可悲自己是这一切变故的罪魁祸首。
“竹阴,竹阴。”浑浑噩噩之中,耳边传来呼喊。他尝试着睁开双眼,可身体的无力让他无法动弹。
人声混杂着敲打声,像是一道道落在灵魂上的重击,它一下又一下在竹阴的耳边响起,隐隐约约之中,男人觉得自己的体内正翻江倒海似的难受起来。
“竹阴……”
“竹阴…….竹淮聿!”
屋门被人推开,用力之大,几乎将客栈的门框震裂了三尺长的缝。竹阴在猛然间睁开双眼,率先看到的是一张过于熟悉,却又数年未见的面孔。
他大口喘着粗气。
“竹阴!”来人在看清竹阴的那一刻,忍不住道,“我爹是让我们来原西镇除妖,不是让我们来这睡觉偷懒的。我让小二下了碗面,给你放桌上了。给你半柱香的时间,我在镇外的酒肆等你。”
眼神顺着来人手指的方向望去,桌上一碗热汤面正升腾着热气。
“祝,祝安……?”
“没大没小。”祝安不满道,“你从小到大叫过我几声姐?”
见竹阴没有回答,祝安上前,她止步在案前,俯身看着对方。
“怎么不说话?”祝安疑惑道,“脸怎么这么红?”
女人欲伸出手来抚上竹阴的额头,没想到竹阴却先她一步起了身。猛然向后退却半步,竹阴抓住祝安的手腕不放,气息不自觉地加快。
方才的濒死感消失不见,虽然身体依旧不适,竹阴没能想到自己的身体竟还有力气支撑着站起。
环视着四周,虚云峰落花的情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狭小的客栈房间,屋子的布局过于简陋,但竹阴对此却留存着一点印象。
这是……原西镇?
原西镇早在十八年前便消失了。
还有他面前的祝安,也杳无音讯在数年前。
“祝安……”他颤声,身体的剧烈动作,让竹阴骤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生病了?”祝安有些心切,却没能把手从竹阴的握持下抽走,“竹阴,你怎么回事?”
竹阴环视着四周,不可置信地与祝安相视,他的视线再一次落在了那碗热汤面上,终是在女人的注视之下,忍不住泫然泪下。
“你,你怎么了?”祝安无措,忽然软下了语气,关切备至道,“竹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你别哭啊。你跟我说说,是谁欺负你了?还是遇到什么事情让你委屈了?”
放开祝安后,竹阴紧紧环抱着对方。似乎感受到了弟弟身上灼人的体温,祝安将手背贴在对方的额头,这才发现了竹阴身体的抱恙。
“怎么发烧了?”祝安问,“该不会是烧傻了吧?”
竹阴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地抽噎,直到最后,泪水打湿了祝安的肩头,女人这才发现竹阴的身体正在颤抖。
“姐。”竹阴轻声唤道。
“你别吓我。”祝安柔声回答,“我一直都在,还有爹和娘,整个珩玉宗都是你身后的人。竹阴,要是遇到了事情,你别委屈自己憋在心里。”
“……我没事。”
“那,那你别哭了。”祝安轻拍竹阴的脊背,“你一哭,我也跟着难受。”
竹阴压抑着情绪,试图平复着自己的哭腔,他说:“我只是突然有点想家了。”
祝安一愣,用余光打量着竹阴,她微微皱起眉头。
深夜的火烛摇曳,将竹阴的身影拉长,打在墙上的时候被填充了暖色。
竹阴放开双手时已然平复了情绪,他环视着四周,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后颈处传来一记刺痛,紧接着一阵眩晕传来,意识丧失前,竹阴看到祝安稳稳地接住了自己。
一眠无梦。
原西镇的傍晚本应宁和,但在战乱的年代,大街小巷不断传来饥民的喧闹。人们为了一碗粥大打出手,尖叫混杂着锅碗瓢盆的碰撞,拉下了这一天的序幕。
街上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腐臭味,即便紧闭着门窗,气味都难掩,令人窒息。
竹阴的房间里被人点上了一支宁神香,沉香味覆盖过世间的腐朽。他就这样在满街的哗然中醒来,看见了祝安留在案前的几块酥糖和一张纸条。
竹阴起床后,他打开了窗。手中紧攥着祝安留下的纸条,男人几乎只花了一眨眼的时间,便接受了自己回到了过去的事实。
将双指轻搭上自己的脉搏,竹阴没能探得自己的灵力。他沉下心来,回想起前世自己修为尽失的这些年,没想到如今带着这身残躯回到了故事的开始。
原西镇十八年前的模样他还历历在目,竹阴看着纸条上熟悉的字迹,不知不觉中回想起了裴忱——原西镇西北十里外的土瓦屋,他和祝安就是在那带将自己的这位徒弟带走。
这是一切错误的开端。
转身时束好了发冠,竹阴提起自己的佩剑离开。走出客栈时他多放了两枚银元,在小二的震惊目光之中,竹阴买下了客栈唯一那匹老马。
老马奔跑起来的速度不快,但对于失了一身修为的竹阴来说,却能省下不少时间。竹阴坐在马背上颠簸,在街景的后退中,想起了这座镇子本来的样貌。
十八年前的他并非第一次来到原西镇,初来驾到时,这还是一片祥和的土地,宛如一座世外桃源。
到达土瓦屋之前要淌过一条不深的河流,老马的腿脚似乎并不灵活,竹阴便牵着它缓缓前进。河水清澈见底,湍急却不凶险,竹阴在河堤上无意间发现了一块被人遗落的玉佩。
玉佩上刻有繁琐的图纹,他几乎在拿起的同一时间便认出了珩玉宗的宗徽——祝安出事了!
淌过河流的时候衣物被尽数打湿,竹阴已然顾不了那么多,他抓住马鞍翻身上马,老马像是有灵性那般,奔跑起来的速度此刻快了不少。
跑入林间,天色渐晚,周遭在一瞬间起了风,竹阴快马加鞭向前,不知不觉中有血腥味充斥着自己的鼻腔。
他的脸颊发疼,腾出手来轻抹,竹阴这才发现颧骨下方不知被何物划出了一道血痕。
暗器自丛林深处袭来,竹阴在佩剑出鞘的那一刻,自老马身上跃起。即便没有灵力傍身,依靠轻功与一身剑法应对这波攻击,竹阴仍是绰绰有余。
反挑剑刃向后划开一道弧,暗器被抵挡后骤然落地。剑尖刺破暗网,竹阴侧身拉住老马的缰绳,老马一声长吁后停下脚步,随之袭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箭矢。
翟心剑法第三式,截云式,物尽起尘。
锋刃向着六合劈去,刚刚好好击落了每一支箭矢。竹阴在冲入林间的时候,看见了藏匿在暗处的刺客,珩玉宗的轻功几乎无人能敌,他轻而易举地追上,在剑尖直至刺客首领的胸口时,冷声问道:“祝安呢?”
首领被擒,周遭埋伏着的数十人便不敢再轻举妄动。
“她死了。”刺客首领说。
“空兴镇东郊外,宁方客栈。”竹阴又说,“我知道你们的据点在那,也知道是玉泉门委托了你们这次的刺杀。”
在刺客首领震惊的目光之中,竹阴继续道:“你们暗衣教接委托杀我,我可以既往不咎,但祝安出了事,我不介意连你们的据点和玉泉门一起端了。”
埋伏在暗中的人估摸着有数十人,见首领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行动,止步在原地观望。
“你怎么知道的?”首领问。
“你不用管。”竹阴再次重复道,“祝安呢?”
沉默弥漫了半晌,四目相对,首领迟迟没有开口。
“我知道你,你叫王奎。”竹阴用力,剑尖刺入对方的胸口一寸,却还未见血,“暗衣教教主对你有救命之恩,四年前在一场旱灾中……”
“竹淮聿!”
“我说了,我不怪你们。”竹阴说道,“只要你们告诉我祝安的下落。”
“她逃了。”王奎说,“她往西北方向走了,但是右肩中了一箭。珩玉宗这次接的委托不仅有玉泉门的人插手,你们应该回去。”
竹阴背身离开的时候,王奎再次开了口:“千年前,自珩玉宗得了玉禧仙人的宝物后,便一直处于众目睽睽之中。竹淮聿,你身为宗主义子应该知道,珩玉宗究竟处在一个什么地位。这一次的委托,你们不该接下来的。”
将佩剑收回剑鞘,竹阴说:“不用你卖我人情,我就是去带祝安回去的。”
“那你知道十年前世间曾出现过一模一样的委托吗?”顿了顿,王奎又说,“而接了这个委托的仙门,便是数月年前一夕间全门惨死的北竹山庄。”
转过身来,竹阴注视着王奎。
出现过一模一样的?
“北竹山庄是如何被灭门的?”竹阴问道。
“山庄大弟子在三更时屠了满门,随后投江自尽。”王奎道,“至今无人知晓缘由。”
他沉默下来,未再反驳,眼中波澜四起,回想起了前世听到的种种传闻。
前世珩玉宗的覆灭同样在一夕之间,但当时尚在闭关的竹阴未能阻止,他因此捡回一条性命,却在出关之日,看见裴忱独自一人坐在主峰那属于宗主的位置上。
那时的裴忱见到竹阴寻来,他缓步上前。对上师父的目光,裴忱只是微笑,“竹宗师天之骄子,仙门翘楚,想来是不愿意屈之于人下的。”
“裴忱,珩玉宗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裴忱说得风轻云淡,反问,“你不都看到了吗?”
“是谁干的?”
裴忱止步在竹阴身前,伸出手来用五指掐住竹阴的下巴:“师父,偌大一座珩玉宗,你看现在还有谁活着?还有谁能站在你身边?”
“裴让尘,你……”
“我怎么?”裴忱反问,“当初你怎么对我爹娘,我就怎么对你爹娘。不过祝卿长和戴温是你的养父母,也多少对我有所照拂,我把他们夫妇葬在了后山,如果你伺候得我满意,我可以考虑让你去看看他们。”
话音刚落,捆仙索牢牢禁锢住竹阴。灵力尽失的竹阴无法反抗,想要出口怒骂,却又被裴忱添上一道禁言咒。
“你不是心悦我吗?”裴忱上前,一把捏住竹阴的下巴,狠道,“自己主动点。”
那一夜,竹阴被裴忱关入寝殿索求了整整一夜,而这也成了两人间的最后一面。
风吹林动,树叶间摩挲发出的声响将竹阴的思绪拉回。
没再冷眼相对,男人抬手作揖,微微颔首,这一次,竹阴对王奎说:“谢谢,这条消息很重要,还是算我欠你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