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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棋局 无形之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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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自度后背绷紧了一瞬,他垂下眼帘,声音勉强听不出僵硬:“……是,弟子谨遵师姑安排。”
忘忧君看向他,温柔地笑了笑,可那笑意在地牢昏暗的幽光下,竟像是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薄纱,模糊而幽深。
她将视线转向刑架上昏迷的邹无玄,脸上温度褪去,唯留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
“镇岳师叔,踏风师弟,”她声音平静,在地牢中清晰地荡起回音。
“你们觉得,这邹无玄……该如何审问才好?”
镇岳君目光沉凝,锐利的视线直刺那刑架上的人影,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听小六说,这邹无玄行事狡猾,灵力伪装近乎完美,寻常审讯恐怕难以撬开他的嘴,但——”
他话音微顿,周身灵力骤然一凝,肃杀之气无声荡开:“但,若纵然此等诡谲邪术流布于仙界魔域……来日敌友难分,正邪莫辨,仙界定然根基动摇,祸乱将至。”
“当年,知微君简常真、持衡君邢莫问先后蹊跷陨落,天机阁中天骄后辈近乎断绝。如今,知微君的亲传弟子,非但堕魔,更修习此等连他师祖、当今阁主洞藏君都未必尽晓的邪法……”
镇岳君斩钉截铁道:
“此事,绝不能轻易揭过,必须彻查到底!”
“邢莫问……”忘忧君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她眸光微转,似是无心地掠过静立一侧、沉默不语的褚临光,眼底掠过一丝叹息。
忘忧君轻轻放缓了声音:“不知师叔可否知晓,当年那天机阁邢莫问身死之前,曾私下寻过云舒。”
“展云舒?药师谷的玄素君?”
镇岳君目光微沉,展云舒此名,他自然不陌生。昔年黄金一代风流云散,至今仍能安然往来、坐下闲谈几句的故人,除却他这徒弟褚临光、太乙剑宗的严由衷,便只剩药师谷这位昔日的“小医仙”,如今的玄素君展云舒了。
就连他徒孙寻音的医修修行,也多仰仗这位玄素君多次指点。她以医修之身,年仅二十八岁便能达到炼虚中期,若说天赋,莫说在药师谷内无人能及,便是放眼整个修真界都凤毛麟角。
忘忧君轻轻颔首:“我与玄素师妹时有往来,她曾跟我提起过……邢莫问当年寻她之时,问了一个颇为蹊跷的问题。”
她略作停顿,声线依旧柔和,却无端地让周遭的空气凝滞了几分。
忘忧君轻声说:“他问,若是因‘窥见’了一些不该为人所见的‘轨迹’,遭受反噬,以致灵台剧痛,甚至伤及神识……此等伤势,应当如何医治?”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随即忘忧君抬起眼,眸光清冽,一字一顿地说:“那所谓‘不该见的轨迹’……那邢莫问所想干涉的,便是天道!”
话音刚落,地牢内的空气仿佛顷刻间被凝滞!无声的惊雷炸开,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死死锁在她沉静的面容之上,神色各异。
褚临光神色平静,没人知道他刚才强行将惊疑压回心底,面上只如同第一次听说这般消息一样,将疑惑的视线投向忘忧君。
徐见深低眉垂目,隐藏起他刚才差点失态的震惊。所幸他作为忘忧君弟子,一直站在她身后的阴影之中,无人发现他转瞬的异常。
温自度眸光一凛,神色骤然冷峻。他想起城西别院之中,邹无玄留下的那四个扭曲的红字——“天道疯癫”,如同烧红的铁块,裹挟着腥气与疯狂,把这癫狂如线虫般的文字,狠狠地烙进了他的脑海之中。
“天机阁——!!”
镇岳君怒喝出声,磅礴的灵压骤然炸开。合道期后期的灵力如同山海倾覆,压得在场几个年轻人面色发白,几乎要喘不过气。
镇岳君面沉如水:“好一个洞察天机的天机阁!明日,我便上那观星台,亲自问问洞藏君,他天机阁到底还藏着多少这等逆天悖理、祸乱纲常的隐秘!”
“镇岳师叔,稍安勿躁。”
忘忧君轻轻抬眼,一股清寒的灵力无声漾开,轻巧将那窒息恐怖的威压化去。
她声线平稳,继续讲述道:“玄素师妹当时便反问邢莫问:‘你们天机阁不是向来信奉只观不涉的么?若是寻常观望天机,何至于遭此恐怖反噬?’。”
忘忧君微微抬眼,语气冷了几分:“那持衡君邢莫问听后,竟是放声大笑,他说——”
她停顿片刻,地牢中落针可闻。
“‘玄素,你不觉得这世道——不,这高高在上的天道本身,早已癫狂错乱,无可救药了么?如我师父、阁中那些老古董那般,只敢龟缩一隅,窥其边角,又如何能触到……’”
“‘那关于天道本身的,真相。’”
镇岳君瞳孔微缩,不过转眼他便恢复如常,冷哼一声,嗤道:“这么说来,这位持衡君,倒是与他师兄知微君一般,是天机阁中洞藏君的反对者了?”
忘忧君轻轻摇头,眸色幽深:“那时不久之后,持衡君邢莫问,便死在仙魔浩劫之中了。具体的其他情况……玄素师妹也未曾探究,只将那日一番对话,说与我知晓罢了。”
她的话音落下,地牢之中陷入更长久的死寂,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摒住了呼吸,只剩下刑架上的邹无玄,在昏迷之中,微微喘息着。
锁链上,镇压符文的微光一闪而过。
褚临光轻声说:“……这些消息,我们并不知晓。”
听到他出声,所有人的视线看向褚临光。
褚临光目光环视,继续说道:“但天机阁派系倾轧、理念之争,由来已久,这并不是什么秘密。而洞藏君执掌天机阁数百年,规矩严苛,对门下约束极强,动辄以门规论处。”
“此事,洞藏君大概率不知情。而若仅凭邹无玄出身天机阁、知微君一脉,便贸然问罪洞藏君,只怕会打草惊蛇,让那隐藏在暗处之人警觉脱身,再难寻觅。”
褚临光说着,视线看似无意地落到镇岳君身上——在师父看来,自己并不知情他跟阴符的交易,但眼下这番话,想必多少能提供些警醒。
此刻,若再将天机阁另一股势力彻底牵扯进来,各方角力之下,涂阳城的局面,恐怕真就无法控制,更难保住秘密不被深挖。
稳住局面,将视线引向邹无玄本人,或许才是上策。
褚临光眼中掠过一丝寒光,更何况……虽然他以炼虚期巅峰的修为示人,但真实境界,早已与忘忧君一般,踏入了大乘期初期的门槛!
再者,比起以阵法诡道、精巧刀法见长的忘忧君,他更精于正面攻伐,剑诀凌厉,杀伐果决。若真到了图穷匕见、不得不为之时,倾尽全力……
未必不能将忘忧君本人,连同她可能窥探到的师父的秘密,一并留在这涂阳城地底!
只是……
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另一道身影压下。
褚临光微微蹙眉,心下升起担忧。
那人……孟还朝不相信他的修为停留在炼虚期巅峰,他又何尝真的相信,这个人所谓的“只能动用炼虚初期实力”的说辞?
五年前,孟还朝叛出清静山时,便已是合道期巅峰的修为,其天赋、心机、底蕴深不可测,这五年纵有波折,修为也绝不可能停滞不前,至少绝不逊于自己。
至于灵力受损……
褚临光神色一黯,他知道孟还朝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是不容乐观。
就怕……那人强行动手,忘忧君毕竟是将他带大的师姐,若论起情谊来……
按他们清静山护短的性子,恐怕自己与他原先还残留的那些故人情谊,眨眼间便会被如今的隔阂,碾得连渣都不剩吧?
褚临光心中无声地自嘲一笑,将那丝冰冷的杀意按回心底。
至少现在,还远到不了那一步。
就在地牢中,因褚临光这番话而再度陷入微妙的寂静中之时,一直沉默立于忘忧君身后阴影中的徐见深,忽然抬起了头。
徐见深神色平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提醒道:“师父,镇岳师叔祖,褚掌事所言不无道理。天机阁内部之事,错综复杂,此刻深究源头,恐难有定论,反而容易横生枝节。”
“眼下关键,在于此人——”
徐见深目光转向刑架上的邹无玄,语气沉静地继续说道:“弟子记得,清静山藏书阁中记载着一种阵法,能引导其几日之内的记忆显化回溯,似乎名为……”
“鉴心之阵。”
徐见深说完,目光静静地落在忘忧君身上,意思不言而喻。忘忧君作为清静山阵法堂的首座,于阵法上的造诣无人能及。
此等偏门、复杂且对施术者掌控力要求极高的阵法,放眼整个清静山,恐怕也唯有她,能够掌握并施展。
忘忧君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思。徐见深此时提起此阵,时机、理由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轻轻颔首,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温润:“见深提醒的是,这‘鉴心阵’确有此法。”
“如果施展得当,可追溯显化近期,尤其是心绪波动时的所见所闻。眼下情形,这或许是当下,收集情报的最好方法了。”
听到此言,温自度的视线也不由地再次投向那位,总是低调沉默的徐师兄,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极淡的、却挥之不去的突兀感。
太巧了。
他在涂阳城外,感知到那魔息、向宗门汇报后……赶来的,为何是忘忧君?
就好像是特意为应对,邹无玄这般棘手状况,为施展这偏门复杂的“鉴心之阵”而准备的人选。
而且……他微微蹙起眉,觉得这巧合之下,恐怕绝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方才,镇岳君与忘忧君之间看似平和的对话,温自度虽然不清楚内情,但也能读懂这水面之下的暗涛汹涌。
镇岳君在某些瞬间,那眼神深处闪过的复杂光芒……绝非单纯的疑虑,或是对晚辈的审视,那其中夹杂着一丝更隐晦的情绪。
是忌惮。
他在忌惮忘忧君。
为何?这毫无理由。
温自度脑海中,骤然闪过不久之前,孟还朝与自己所透露的,有关天机阁内部派系的陈年旧事。
怎么会这么巧?
刚了解到的往事秘辛,转眼就成了此刻理解眼前局势、串联邹无玄情报的关键线索。而制衡这局面之人,又恰好出现在关键位置之上。
一环扣着一环,一步接着一步。
太顺畅了,几乎显得诡异。
想起那双含笑的眼睛,温自度背后悄然升起了微凉的寒意。
这背后之人……
“忘忧师侄。”
镇岳君缓缓开口,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温自度的思绪。
他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沉声问道:“此事……你有几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