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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红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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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帘被风吹得掀起,影影幢幢。
站在门前石阶上,温自度没有急着进门,清寒的灵力自他周身悄无声息地铺开,扫过这座称得上雅致的院落。
没有人,也没有残留的灵力。
这一切很干净……甚至到了,有些异常的地步。
孟还朝不知何时已与他并肩,那双失焦的眼睛虚虚望在前方,轻叹道:“看来找线索这事,得落在你身上了。”
温自度略一颔首,又觉得不太合适,于是言简意赅地出声道:“可。”
他先一步往前走,踏入厅内。
厅内并非全然黑暗,几缕月光透过窗格,投在桌上。夜风掀起纸页,又被砚台镇住了角,在安眠的沉静之中,浮浮沉沉地鼓着。
温自度走上前,视线触及那纸上的字的瞬间,他愣住了。
白纸,
红字,
朱砂泣血般扭曲成形,如血色般勾连出四个极为锋锐的大字,以近乎癫狂的力道,深深铭刻在那薄纸之上——
“天道疯癫!”
这红字如扭曲般的线虫,从视线攀上,直直地钻入他的脑海之内,疯狂地搅动着。
温自度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深呼吸再看,那疯狂的红字依旧明目显眼,像是某种不祥的呓语,在深夜中高歌。
“怎么了?”
孟还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明离得很近,却像是隔在水中,模模糊糊,怎么听都显得失真。
然后温自度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回头看向孟还朝。
那人眉眼平静,看着很温柔。
温自度说:“这里有一张纸。”
“写的什么?”
“‘天道疯癫’。”
“天道疯癫?”
孟还朝轻声念了一遍,低低笑了起来:“看来,还真是出乎意料了。”
他敛去笑意,神色重新归于平静,声音轻得像是叹息:“难怪这么干净,那‘玄机’是故意把这些留给人来看的。若是没人注意到他在涂阳城、周氏商行的手脚,那正合他意。”
“若是有人……一些正直的正道修士,比如说温小仙君你,发现这个,对他来说,倒也算是额外达成了目的。”
温自度蹙眉,想重复那四个字,但话到嘴边,却又打转着怎么都说不出口。
于是他换了个表述:“那这‘玄机’为何要留下这四个字?有什么用意么?”
孟还朝视线失焦,倒像是有些漫不经心,此时没有回答,厅内仅余一室沉寂。
片刻后,孟还朝像是要看他,语调轻缓、平静地问道:“你觉得……修仙之途,为何?”
温自度不假思索:“当为飞升。”
孟还朝再问:“飞升,又为何?”
温自度怔了怔,飞升……为了什么?
师父没有教过,清静山的典籍也未曾详述涉及。飞升就是飞升,修士毕生所追求的目标,是漫长征途的终点,是苦修岁月的报偿……
这就像是一个符号,一个标识。
“如果飞升,就好了。”
从小到大,师长同门,一直是如此说。
温自度迟疑了一下,试探着说:“这世间万物即有寿限,饶是修士,最久也只能停留两百载……便要‘归墟’。”
“若是飞升其途,便可脱离这寿数限制,于天道之上,造福世间。”
“造福世间?”
孟还朝轻轻笑了起来,他微微摇头,看不见的目光落下,隐隐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不,另一群人。
未免有些,过于幽默了。
孟还朝笑得呛咳了起来,怎么都止不住,安静的夜色下,湿润的咳音听着瘆人。
温自度蹙眉看向他,看到他唇角的一丝鲜红,终于忍不住上前:“你没事吧?”
孟还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就像是被冰冷的长针狠狠刺入,然后又拧、又钻,疼得很绵长尖锐,偏偏又像是锤头哐啷,始终减不下力道。他抬手扶了下额角,全是冰凉的冷汗。
这应该算是很疼的吧……孟还朝想,但也算还好,就是有些晕眩。
几乎有一瞬间,他差点压制不住,那汹涌而来的反噬。
不是天道的那一个。
而是作为魔修的,最本源的魔元反噬、动荡。
混乱,疯狂,爆发。
全身的经脉齐齐开始痉挛,血管中奔流的不是血液,而是沸腾的岩浆。灼热得滚烫,但又如寒冰一般浸染骨髓,冰刺如小刀刮子一般,在皮肤下细细地一层、一层,薄薄地刮下去,撕裂,碾碎,研磨。
眼前由于失明早已是一片漆黑,却让他依稀又能看到一些雪花状的斑点,很白,突兀,忽大忽小,又像是很近,又像是很远。
一阵极其强烈的血腥气上涌,他终于忍不住了,剧烈地咳喘了起来。
温自度眉心猛跳,几乎是悚然地看着面前人猛咳,撕心裂肺,大片的血迹在浅色衣襟上迅速晕开,触目惊心。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他下意识要上前搀扶,孟还朝却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撞上墙壁,才勉强撑住身形。冷汗浸透了他颊侧散落的青丝,那张极为艳丽的容颜此刻惨白得透明,几乎像是死人。
“没事……”
孟还朝轻声说。
温自度刚想开口,以事实反驳。但那人又低低补了一句,将他所有话都堵了回去。
“没事,暂时还死不了。”
孟还朝勉强抬起视线,眼前仍旧是一片浓稠而虚无的漆黑。
好极了。
孟还朝面无表情地想,原本还以为来这么一遭,至少能让他重新看清东西。却没想到,他的运气还是一贯差劲,这视觉一时半会像是恢复不了了。
算了……
至少他心态好。
温自度视线扫过那人惨白的脸,眉间蹙得更深了,又怕是惊扰了对方,只得将声音放得极轻:“你前面……是‘造福世间’这四个字,有什么问题么?”
孟还朝唇角轻勾,声音有些哑,轻笑却是惯常:“不,没问题。”
“当然没问题,自古修士修道,修身修心,与世济怀,悲悯天下。”
“所谓‘正道’,不就是要以‘造福世间’为目的的么?”
孟还朝抬起视线,分明看不到,又像是有些感慨,话间带起怀念的意味:“我师父……也是这样想的。”
温自度恍然:“天机阁,洞藏君?”
孟还朝轻笑:“啊,是啊。”
他想道,要是清静山的净莲君知道,自己曾经最听话、最寄予厚望的弟子,最终却走上一条与所有期望、背道而驰的路,并且毫无回头之意……
会失望么?
孟还朝轻轻呼出一口气,沾染上的血腥气让他微微皱眉,但还是轻声说了下去:“洞藏君……向来是个很古板的人。他执掌天机阁百年,守着浩如烟海的秘传典藏,却始终信奉着一条铁律——”
“‘顺天知命,只观不涉’。”
“天机阁内部,对此亦是褒贬不一。有人称赞他稳妥,有人讥笑他懦弱……但谁知道呢?不过是各有立场罢了。”
温自度听得有些怔然,这些上一辈、上上辈的往事,对他来说完全是前所未闻。
在他的印象中,天机阁便是超然物外的“观察者”。他们观星演算,精研阵法,洞悉人心。
而这些内情……清静山不会教,天机阁自然更不会随意暴露给外人,进行评判。
温自度迟疑道:“你跟我说这些……”
孟还朝微笑道:“清静山功法霜寒,需要心境澄澈通明,方能一日千里。”
“有所知,才能有所决断。否则一切所谓的‘澄澈通明’,都不过是空中楼阁,于道基不稳。”
他轻轻眨了下眼,竟显出几分顽劣的促狭感来,轻笑道:“现在天机阁的人又不在这里,我告诉你一些闲话——想必也没人来制裁我?只要你不说出去。”
温自度郑重点头:“天知地知,你知我……”
他话还未说完——
“砰砰砰砰砰!!!”
几乎是一瞬间!连串瓷器碎裂的爆响从四周炸开,无数窗格碎片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朝里激射!
温自度本能般地铺开灵力护住身边之人,然后他视线抬起、猛然望向窗外!
夜间凌空,小院楼外。
一个裹着黑袍的漆黑身影,正静静地立于院中,平静地望向他们,浓郁如有实质的恶意轰然压下,牢牢锁定厅中二人!
温自度猛然抽剑以挡,面色冷峻,声线凛冽如寒冰:“你就是那——‘玄机’?”
沙哑的、明显经过伪装的笑声从黑袍下传出,难以分辨原本音色。与此同时,这黑袍人也猛然抽剑,漆黑剑光一闪,凌厉凶煞的魔息澎湃荡开!
两个身影刹那间逼近,
“铿——!!”
清越剑鸣炸响!两把截然不同的剑悍然相撞,火花迸裂,映出或冷峻或神秘的面容。
温自度面色依旧冷冽,但他持剑的手腕剧颤,灵力与魔息碰撞间,狂暴的力量几乎要把他的整个腕骨拧断!
他借力向后退了数步,稳住身形,面色冷峻至极,眼中凝重更浓——
果然是化神期修为!
这“玄机”本是魔修,力量本就更为狂暴凶狠,而境界上还压他一筹,若是单打独斗,自己绝无胜算。
但是……
温自度指尖触及腰间那块玉牌,这是他师父执明君所赐,其中蕴含着一道剑气,可抵炼虚期巅峰的全力一击!
如果是这道剑气,以境界的绝对压制,这“玄机”魔修必定当场毙命,连全尸都不会留下。
要用么?
温自度冷着脸,紧紧盯住那遮掩面容、难辨神色的黑袍人。
这“玄机”虽强,但也只是化神期修为。如此用掉师父留给他的最终手段,会不会过于浪费,又是否会打草惊蛇?
可是——
温自度又想起方才孟还朝那番样子,心头狠狠一揪,神色更为冷峻紧绷。
那人虽说可以动用炼虚期初期的灵力,但每次用完身体都会变得很差,特别是刚才——想到这里,温自度心下一沉。
怎么办?
迟疑之际,一声轻笑传来。
孟还朝抬起眼,视线依旧空洞无焦,却精准地对上那黑袍人,轻笑道:“看来真不能在背后随便说天机阁的坏话了——天机阁之人,这不就到了么?”
“是吧?天机阁知微君座下弟子——”
“邹无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