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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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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我为何杀你?”
俊朗的年轻人板着脸说道,他冷冽的视线看向前方,面前的魔修已被他逼至绝境,温自度一步、一步,颇具压迫感地走上前去。
那魔修自知活不下去,恨声诅咒道:“我为魔、你为仙,你想杀我,再正常不过了。至于此刻,无非是欺软怕硬,如果是魔君站在你面前……剥皮挫骨,扒筋抽脉,我恨不得你下十八层地狱!”
温自度冷眼看着他,语调如冰:“看来,你们魔修内部,倒是团结得很了?你杀我清静山弟子三人,其余手中血腥沾染无数。我看,要下十八层地狱的,是你才是了。”
魔修气息越来越弱,他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于是高声大笑道:“修士无非是一群,挤占了天地间资源、又不懂得善加利用的强盗之流,如此废物,死在我手中又有何妨?”
在温自度愈发不善的视线下,魔修拧着脖子、疯狂挣扎了起来:“魔君!你们这些伪善修士……魔君迟早……迟早……”
寒光闪过,魔修头一歪,再无声息。
温自度从尸体的心口处抽出他的长剑,剑影如飞鸿,过分明亮的一双眼睛冷冷地倒映在银白色的剑身之上,细细的红色涓流从剑尖淌下。
“滴答。”
鲜血在地上的凹凸处聚集成一小潭水洼,重重的坠声轰然,连带着这一小泊红色被溅得四散,水珠中映出执剑之人、剑眉星目的清俊面容。
“魔君……”他哼笑一声,清冷的面容神色不改,“好大的口气,扰乱正道之人,温某迟早杀之而后快!”
温自度永远不会忘记,十几年前的那个雪夜,同样狰狞的魔修残忍地踩断了父亲的脖颈,又在他面前将母亲一剑穿心。当时弱小无力地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什么都阻止不了,无论是让父母活下去、还是杀死这个魔修为他们报仇。
清静山救了他的命,又授业于他。此时,他不仅仅是温自度,更是作为正道魁首的清静山,当代的首席弟子、首徒!
身负首徒之名,往日如此多被杀害的师门同辈,以及枉死的同道和百姓,自己当然有责任、为他们报仇雪恨,还天下一个天理昭昭,报应终到。
魔即是恶,恶当尽诛。此乃天理,亦是清静山门规第一条!
嫌恶地收回看向魔修尸体的视线,温自度刚想转身离去,他听到夜间的风声沙沙地响着,现在他下山荡魔已几月有余,是时候回师门向师父禀报,他已完成的成果。
突然!
如千根针刹那间倾覆,暴雨倾盆般向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刺去。一种极深而可怖的恶意霎时间激荡,就连林中的夜鸦都本能般地扑扇欲逃、又被狠狠掼在了泥地上。
这是魔息?!
温自度瞳孔微缩,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脚下的尸体……不,不,这个魔头远没有这么强大,这缕魔息恐怕是……
难不成,他们魔域之中的“圣城”,里面的某个大人物——就在这附近?!
树影婆娑,深沉的夜色吞没,空旷的荒草地上站着一个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的年轻人,斧刻般深邃的眉眼之间,恨意渐渐蔓延上来,几乎让他冷峻的表情维系不住。
鸦叫了几声,寂寞的月影不祥。
温自度能感觉到,这缕魔息虽然说是附近,但实际上离的极远,能传递到这里、甚至呈扫荡之势迅猛掠过他的感官,各种迹象都说明着这个魔头即为强大,而他强大的根本……又有多少生命枉死其中,做了这尸山血土?
温自度咬咬牙,继续回忆着转瞬即逝的魔息,其中带来的信息。
然后他微微蹙眉,不对劲,这缕魔息虽然极为强势,但太冷静了,太克制了。
如果说常见的魔息充斥着那种被嗜血与狂躁填满的,那种火一般的疯狂;那么这就是一块冰,被淬了寒冰的长针从太阳穴猛然刺入——尖利而瘆人,让人心生毛骨悚然之意。
他凝神追踪这缕魔息的源头,心头猛地一沉——百里之外,竟是涂阳城。
涂阳城人口密集,毫无灵力的凡人遍布……若那魔头在此刻大开杀戒,惨剧必将重演。
刹那间,那个雪夜的血色在眼前一晃而过,与涂阳城的灯火昭昭,仿佛一下子重叠在了一起。
“不,绝对不行!”
温自度五指倏地攥紧,骨节发白。剑鞘传来一阵冰冷触感,这才让青年沸腾的心绪稍稍沉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现状。
……以此魔表现出的能力,绝非寻常弟子所能应对,非得长老出手不可。然而他此刻远在千里之外,回清静山求援已是远水难救近火。
微凉的夜风刺着他的脸颊,温自度抬起眼,远远望向涂阳城的方向。他突然想起,这一片地界……当属玉琼楼的管辖。
而玉琼楼在仙界,今年来不以修道精进、反而已仙品贸易闻名,跟温自度年龄相仿的同辈,竟难找出几个可以顶事的人来。
温自度思忖片刻,觉得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前往出一份力才是。
此时魔息已悄然消散,四周唯余晚风寂寂。但他知道,那绝非错觉。
既已下定决心,便不再犹豫。温自度身形一动,如一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朝着涂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夜色昏昏,月影暗沉。
没有人知道,这位立誓斩尽天下魔的首徒,与他未来倾尽所有、却注定要亲手对抗的,陷入痛心彻骨的孽缘情断的宿命,竟是从这时开始的。
而开端如此平静,仅仅是因为……
那个魔头,忘了带茶钱。
“客官,您这可不地道啊。您说涂阳城这么大,要是您一溜跑了——我们这些赚些茶水钱的,又该怎么办?”
那人笑笑,很好脾气地解释道:“早上起得急了,钱袋落客栈了——小二你也别急,你看我三天前刚到涂阳城,哪天不是来你们茶馆坐一整天的?”
“哎——我也不是想为难您,”小二长长叹了口气,“毕竟看您这般人物,哪怕是坐在这,都是令我们小店蓬荜生辉了——就是我们老板那催得紧,恐怕我不好交代呐。”
那人想了想,掏出块玉来,笑道:“我看你眼缘好,不如,用这块抵债如何?剩下几天的茶费,也当提前预支了。”
小二眼睛看得都直了,可见这块玉成色相当不错,然后他立马反应了过来,讪笑道:“公子您随意、随意啊,有什么吩咐尽管支使!前面是小人狗眼不识明珠了,多有冒犯,请……”
那人挥了挥手,小二退下之前连忙问道:“敢问客官名讳?”
“孟十二,”声线之中带着笑意,像是散发着一种自内而外的平和感,“叫我孟十二就行。”
坐在一旁喝茶、等着玉琼楼情报的温自度不禁微微侧目,想看看这位“孟十二”到底是哪家哪户的冤大头。
即使是清静山从不缺凡俗钱物,但也不会如此大手脚挥霍。
但哪怕是温自度,看到那“孟十二”的长相,此刻也不由地愣了愣,恍惚了些许。
那是一张可以称得上“艳丽”二字的面容,双眉如画,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依稀带出几分慵闲的风情。一身单薄的浅色衣衫,虽带着些病容,却丝毫不掩其端丽姿容,反而更添几分、雪摧红梅春的,精绝艳色。
那人苍白的指尖捏着一块梨花酥,像是听着台上才子佳人的说书到了趣处,微微勾起玩味与兴致并存的笑意来。
如此气质,饶是正经修道仙士,恐怕面对如此飘渺宁和的气质,都要惭愧自己竟然还不如一个凡人、来得更具仙气。
温自度微微移开视线,心道这应该是哪家骄纵惯了的富家公子,偏偏身体不好,更添的几分脆弱感、让人不自觉地想为他呈上最宝贵之物,以博美人欢欣。
如此锦衣玉食、爱怜过甚,养出这种不知钱财贵重的性格,倒也不奇怪了。
倒也不是温自度有什么意见,他移开视线是因为自幼家贫,哪怕是上了清静山后照样省吃俭用,见不得如此浪费。
但对方也没犯什么天条,温自度自知不应多干涉凡间之事,也不打算做这个讨嫌之人。
就在他打算移开视线的刹那,那位“孟十二”却恰似无意地转过头,目光不偏不倚,像是发现了温自度先前毫不遮掩的注视。
那孟十二非但没恼,反而唇角弯起一个更深的弧度。他甚至举起手中的瓷杯,朝着温自度的方向,极轻、极缓地,遥敬了一下。
那一瞬间,温自度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无形之手紧紧攥了一下。寻常的杀气威逼不到他,更别提这不是杀气,却有一种更为猛烈地窒息感,让他在这个瞬间,几乎就像是喘不过气。
……就好像,完全被看穿,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一种、令人极其不爽的,亵渎之感。
温自度神色冷了下去,心脏却仍在方才那无形的攫取中狂跳。他暗自调息,强压下那股莫名的难捱。
待那诡异的窒息感潮水般退去,周遭的喧嚣——说书人的醒木声、茶客的谈笑、瓷杯的碰撞……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无端生出的错觉。
隔着恍恍人影,那孟十二依旧慵懒地倚着,嘴角噙笑,全神贯注地盯着台上的说书人,明明是凡界流传地已经俗套得不能再俗套的情节,却让他听得好似九转八折般有趣。
……真有这么好听?
温自度纳闷地留意了几句,与他小时候跟爹娘逛市的时候没几句差别,只是堪堪改了主人公的名姓罢了。
面容冷淡的年轻人直挺挺地坐着,只是一位抿着杯中的茶水,一字不发。
孟还朝眼尾余光早已瞥见那小修士、几度偷瞄过来的视线,却佯装未觉,只在心底轻笑。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这仙君不知是哪门哪派教出来的,一副正经肃然的神色,宛如下一秒要给人主持葬礼——但愿别是给他。
在凡间的茶馆都如此正色,冻得把周围像是硬生生隔开了一层,脸上就像用笔写了四个大字——“仙凡有别”。如果自己是普通人,肯定会想着这个小修士还挺装,说不准可以薅个片儿八毛的油水,以充零用。
毕竟谁不知道,修士都是天生的冤大头。
正饶有兴致地想着,孟还朝右手端起茶、左手撑着胳膊,好不惬意。
茶馆喧嚣,人来人往,比起魔域圣城那群人无聊至极的明争暗抢,在这里听着话本故事可有趣得多。如果隔壁几桌凑巧有几个能人,还能同时分八瓣心出来,同时听几嘴不同的八卦,这茶水钱花得可太值了。
甚至,比起魔域那群被魔息冲撞了脑子、只会嚷嚷的蠢货,这里说是什么家长里短,实则都是兵法纵横、帝王心计。
呵呵,有趣,有趣得很呐。
刚听到谁家女儿、与某个青楼名妓成磨镜之好,为此不惜帮助未婚夫假死,这个还算官家嫡子的年轻人改名换姓后、为了某个渔家女入赘。哪料得这个渔家女竟是名妓曾苦求不得的水中月、镜中花。
后续又参与了几人,情节之复杂,不足为外人道也。
孟还朝啧啧称奇,他既待过仙门、又入了魔域,但如此精彩的爱恨情仇竟是从未真实见过。修士或魔头一旦有了力量,事情就会变得简单许多。
谁管你爱恨情仇?打一架便是。
仙门倒还有真实情意,就他现在下属那群……暂且不提。
搞得他想在圣城搭个台子、抓几只魔上去鬼哭狼嚎,这件事都苦于没有好本子而惜惜作罢。
视线回转之间,孟还朝看到有几个身着琼玉楼服饰的弟子,围着温自度你一句我两句接连说了什么。
“温道友,关于昨天夜间的魔息,我们查到……”
哦,是他昨天晚上不小心失误。
容貌艳丽的青年使了个小秘技,声音顿时来到了耳边。
孟还朝漫不经心地听着这几位玉琼楼弟子的说法,苍白的脸上因笑意泛起些淡红,只是微笑着,他突然极轻地蹙了一下眉——然后又轻笑一声。
这个小修士,昨晚是在百里之外,特地赶过来给玉琼楼帮忙的?
看来,一时兴起放出去透口气的那缕魔息,似乎……惊了只过分警觉、却又呆头呆脑的小雀?
长相倒也清俊,让他看得心情尚佳。而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古板端正的性格,更是让他想起了故人。
感到些许趣味,孟还朝抬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茶馆另一侧,被玉琼楼几个小孩儿包围的、仍然正襟危坐地像块门板的年轻修士,嘴角笑意更深了些。
孟还朝低头抿了口茶,借此遮掩眼中渐浓的兴致。虽说涂阳城里不缺替罪羊,但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小修士,却让他生出几分亲自逗弄的念头。
——也罢,就陪他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