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烬》夜雨梧桐与芭蕉

28、声名鹊起 对手不简单

　　客栈内微凉的空气里，还凝着未散的血腥味。萧景珩抬脚碾灭地上的烛火余烬，指尖捏起那枚从老板娘耳上摘下的漠北银环 —— 环身刻着粗犷的草原纹路，棱角间带着风沙打磨的凛冽，竟与昔日江府旧案中截获的北朔信物如出一辙。指尖触到冰凉的银质，他眼底瞬间凝起化不开的冷意。
　　方才三名朔谍的供述，让他对那位所谓 “前内兄”、实则如今的北朔三王子宇文铮，有了更直观且刺骨的认知。
　　宇文铮，本应是北朔王宇文湛最不起眼的儿子。生母早逝，刚出生，便被当做一枚棋子一般“丢”进棋局，既无嫡出的身份，更无强势的母族，根基浅薄得如同草原上的孤草。可偏偏是这株孤草，凭着深不可测的心思，在短短一年间于苍茫草原上硬生生闯出一片天地。他比谁都清楚，在虎狼环伺的北朔，光靠蛮力绝无立足可能，唯有创下旁人不敢为、不能为的功绩，才能让所有人俯首。
　　他悍然打破北朔数百年的草原旧制，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将中原的制度与谋略硬生生融入这片蛮荒之地。他改良户籍，以 “户” 为单位登记草原各部人口，让散漫如沙的部落有了清晰脉络；效仿中原设立兵部，规定每户年满十四岁的男丁皆登记在册，闲时放牧、战时出征，为北朔储备了源源不断的军伍力量；不顾守旧贵族的激烈反对，在各部落增设学堂，请中原儒生与草原智者共授学问，让草原子弟不再只懂骑射厮杀，更知礼明智、明辨是非；更大胆效仿科举制度，摒弃出身与部落偏见，以才学选拔人才，让草原上那些怀才不遇的英雄谋士，终有了出头之日。
　　北朔的风气，因他而骤然一变。昔日散漫的部落因制度约束愈发规整，昔日只知劫掠的铁骑因粮草充足愈发强悍，昔日目不识丁的草原子弟也渐渐识文断字，生出家国概念。宇文铮的名字，如同一颗骤然升起的星辰，闪耀在草原夜空，无人再敢轻视。有人敬他敢为天下先，为北朔带来新生机；有人疑他背弃草原根骨，恐引火烧身；更有守旧贵族与太子党羽恨他打破原有利益格局，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可宇文铮从不在意这些纷扰。他心中清楚，想在北朔站稳脚跟，只需牢牢抓住两股力量 —— 其一，是他那位在草原上无人可替的父王；其二，是成千上万的草原子民。于是，他率先将矛头对准残暴失德的太子宇文吉，命人暗中收集其斑斑劣迹，在草原各部悄然散布。“失民心者失天下”，太子失德的消息很快传到北朔王耳中，宇文湛对这位嫡子愈发失望，反倒对那个看似兢兢业业、实则步步为营的三王子，渐生信任与倚仗。
　　而他的目光，从未局限于北朔的王位。他要的，是这天下的主宰之位。若非如此，他觉得自己过去二十三年潜伏中原、伪装隐忍的日子，便成了一场荒诞的笑话。
　　他以三王子之尊，暗中结交北朔边境的旧部散兵、马匪流寇，许以高官厚禄、金银粮草，将这些游离在草原与东国边境的势力尽数收归麾下。又借着这些势力的掩护，在东朔交界的驿站、客栈、路口，安插了无数暗桩，织就一张严密到无孔不入的情报与截杀网。
　　这处藏在边陲小镇的荒村野店，便是这张网中最不起眼，却也最致命的一枚。简陋的店面，褪色的酒旗，看似与寻常野店无异，实则藏着宇文铮的精锐手下，专司截杀东国赴边的官员、信使，打探东国的边境军情。短短一年间，已有数位东国忠良折在此地，连尸骨都被草草埋在客栈后院的黄沙之下，无人知晓。
　　此次针对萧景珩的设伏，更是宇文铮的精心算计。他早已打探清楚，萧景珩奉旨奔赴景阳关，手握东国边境兵权，对边防布防了如指掌。若能将他截杀在半路，既能断东国北境臂膀，更能震慑东国朝野。他明知萧景珩身边高手如云，此次设伏胜算渺茫，却偏要一试 —— 成，则除去心腹大患，扬他宇文铮威名；不成，也能拖延萧景珩的行程，为自己整合北朔兵力、布防边境争取时间，更要让萧景珩知晓，北朔的土地，绝非他想来便能来，北朔的铁骑，也绝非他能轻易撼动。
　　客栈内，烛火重新燃起，跳动的火光映着众人稍显疲惫的脸庞。小玲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着惺忪睡眼，看着柱上被捆成一团、垂头丧气的三人，又瞧着身旁持剑而立、神色冷峻的众人，惊得声音都发颤：“阿姐，这……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谁啊？刚才是不是出事了？”
　　江雪妍走上前，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拭去她脸颊的薄汗。经历过江家旧案的风雨，她早已不是当年只知娇憨的闺阁女子，眼底漾起安抚的笑意，语气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没事了玲儿，不过是几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想来拦咱们的路，已经被解决了。放心，咱们总算能在这客栈里，好好歇一晚了。”
　　小玲儿闻言，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连连点头，只是看向那三人的目光，仍带着几分后怕。护卫们忙着收拾屋内狼藉，擦拭兵器上的血迹，后厨也燃起了火光，准备着迟来的晚饭。一路的紧绷与疲惫，似乎都随着这场伏杀的落幕，稍稍消散。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卷着漫天黄沙狠狠拍打着破旧的木窗，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是草原的怒吼，又像是暗藏的警告。这间小小的客栈里，危机已解，人心稍安，暖黄的烛火映着满屋烟火气，竟有了几分难得的安稳。
　　可唯有萧景珩，独自立在窗边，望着北方沉沉的夜色。那片夜色之下，是苍茫的北朔草原，是宇文铮的地盘。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却藏着无尽的凝重。
　　连这最偏远的边陲小镇、最不起眼的荒村野店，都藏着宇文铮的暗桩，可见此人谋算之深、布局之广。这一路来的杀机，不过是宇文铮给他的一份见面礼。
　　前方的路，只会更加危机四伏。而他所要面对的对手，也绝非这些散兵游勇、暗桩细作，而是那个在草原上迅速崛起、野心勃勃的北朔三王子 —— 那个曾以 “江澈” 之名，骗过他、伤过雪妍，将江家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宇文铮。
　　一场东朔之间的较量，早已在这漫天黄沙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