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过耳》半窗花影

3、吊死鬼 初次遇见同

　　“你能看见我？”乌容歪头问道。

　　“啊，可以的。”那人张口答道，语调慢慢悠悠的。
　　“不过你不用高兴得太早，我看到你在四处找人了，很遗憾地告诉你，我不是活人，我也是一只鬼。”

　　乌容闻言细细往这“人”脸上看了几眼。
　　这是一位约莫三十岁出头的男性，看着和普通人没太大不同，皮肤白净，五官端正，眉毛生得浓且直，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痕，看起来像经过多年的操劳。
　　怕他不信，还特意把高领毛衣向下扒开，露出脖子上一道发黑腐烂、深可见骨的勒痕。
　　“现在你相信了吧？我是只吊死鬼，名叫启明，看你年龄应该比我小，你就叫我启明哥吧。”

　　乌容点头道：“启明哥。”
　　虽然遇到的不是活人，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同类，本能的新奇与亲近很快占了上风。
　　乌容：“我叫乌容，刚死没多久，昨天才死的。”

　　启明哥上下打量他：“我怎么看不出来你是怎么死的？”
　　乌容答：“我是掉进湖里，淹死的。”

　　“是吗？但你这身上一点淹死鬼的样子都没有啊……”启明哥捏着下巴思索，得出结论，“你准是吸活人的阳气了吧，看不出来，你小子年纪轻轻还挺机灵，这么快就掌握做鬼的要领了。”

　　乌容摇头：“你恐怕是误解了，我不懂得怎么吸阳气。”
　　他昨晚总共只接触了傅远柯一个活人，还只是擦了擦身上的水，阳气哪有那么容易就被吸走了？
　　况且傅远柯还是个道士，没被认出来是鬼魂已是万幸，要真吸走了什么阳气，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见他不肯承认，启明哥也不恼，话锋一转将话题揭过，“对了，你找活人干嘛？你难道不知道活人看不见我们？”
　　“我刚变成鬼，确实不太了解。”乌容诚实回答，“不过我刚死不久的时候，曾经在岸边见过一个男生，他能看见我。”
　　“哦，那是因为当时你的魂魄和肉身尚未完全分离，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形虽死而神影未消，所以能短暂被人看到。”启明哥张口就讲，解释颇为专业，“等时间一长，自然没人能看见你了。”

　　乌容信了八九分，心中不免想道。
　　阴阳眼，跟这种情况不一样吧？
　　不知傅远柯还能不能看到他。
　　要是连他也看不见自己了，那可真是……

　　想到这里，乌容愣了一下。
　　真是什么？
　　他都已经死了，还指望跟其他人有什么关联？

　　启明哥摊了摊手，苦口婆心劝道：“要我说啊，死都死了，何必再纠结过去的事情？哥知道你年纪小，心有不甘，但就算你再去找活人，他们也看不见你呐，到头来还是无用功……”
　　“其实做鬼有什么不好？来去自如的，想去哪去哪，想看什么看什么，好吧，虽说对我们来说也没啥好看的。”
　　“哥刚死前几年也放不下，心里一直堵着口闷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这段时间才慢慢想开了，这不，过得多潇洒自在……”

　　乌容本来没什么情绪地在听着，听到这句，忽然抬起头来。
　　“你死掉很多年了吗？”

　　启明哥回忆道：“也没有很久吧，大概十四五年的样子……”
　　乌容皱了下眉：“为什么会这么久？鬼魂不是很快要去投胎转世吗？”

　　启明哥沉默几秒，“你的关注点还真挺奇怪啊。”
　　见乌容仍盯着不放，他只好认命道：“行行行，算我没招，哥给你简单讲讲。”
　　“鬼魂呢，是否会长时间停留在阳间，主要取决于两个字——执念。没有执念之人，灵魂会早早离去，大部分在死亡的瞬间离去，也有人肉身还未死亡，灵魂先一步离体。执念较轻之人，往往会留在阳间七天，最后见一见亲朋好友，在头七时离去，这类人是最常见的。而只有那些执念尤其深重之人，怨气久久不散，灵魂才被锁在阳间，执念未化解之前，魂体不会离去，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哥这么说，你能听明白不？”

　　乌容嗯了一声，又问：“可是启明哥，我没觉得自己有执念，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嗨哟，人生的意义，哪里说得清楚。”启明哥叹息道，“父母的叮咛，爱人的怀抱，子女的笑颜，哪样是你留恋的，哪样是你放不下的，哪样是最重要的，你想得明白吗？”
　　没等他回答，启明哥先扯着嘴角笑起来：“哥都想不明白，你怎么可能想得明白？”

　　乌容确实不明白，他跟着笑了下，又认真脸道：“启明哥，那你的执念是什么？很深重吗？”
　　启明哥的笑容凝固了，他抹了把脸，很不高兴道：“你这鬼怎么这么不会聊天！”
　　他好像真的有些恼了，音调拔高了好几个度，“哥都是个吊死鬼了，执念能不深重？？……罢了罢了，我就不该看你是个生面孔，过来跟你搭话！”

　　乌容自知说错话，赶紧道：“对不起……”
　　没等他说完，启明哥已经消失了。

　　才第一次见同类，就把人得罪了……
　　乌容像个犯错的孩子，呆呆在原地站了半天，才转过了身。

　　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

　　宿舍里的同学们都看不见他，再去找他们帮忙也没有意义。
　　正是午间时刻，窗外太阳毒辣，站在窗户中间的壁面里仍觉头昏脑涨，想去人工湖附近看看有没有人发现溺水的尸体根本不现实。
　　环顾四周，更没有类似阴差的人要来接他。
　　连想跟同类说说话，打探些消息，也被对方嫌弃了……

　　他明明变成了鬼魂，却没有自由，反而像被禁锢在了孤岛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大概没有多么深重的执念，总而言之不会像启明哥一样在阳间停留十几年。

　　乌容无处可去，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只好在各个宿舍间转悠。
　　穿过其中一面墙壁时，一股舒服的冷气扑面而来。

　　乌容一怔，定睛一看，这个房间里的摆设都无比熟悉，好像是他自己的宿舍。
　　而那令鬼身心愉悦的冷气来源，正是墙壁上的挂式空调，温度设置在26度。

　　傅远柯临走前忘关空调了吗？
　　不对啊，现在才四月份！
　　这种天气干嘛要开空调？

　　虽然这种阴沉沉凉飕飕的环境让他很喜欢，但是。
　　很浪费电啊。

　　乌容走到遥控器前，试图用手指触碰上面的开关。
　　显而易见没有成功。

　　他集中精神又尝试了几次，每次都是手指刚碰到遥控器就穿了过去，最后只能放弃。

　　好累。
　　不知是不是今天走了太多路，又和启明哥交谈的缘故，他实在是有些疲倦，软手软脚往椅子上一坐，就不想站起来了。

　　乌容本来没打算留在自己宿舍的。
　　傅远柯没认出来他是鬼魂，保不准是昨晚夜黑风高没看清，万一今天再仔细看看，就看出来不对劲了呢。

　　但这间宿舍里实在太凉快了，太舒服了，窗帘还紧拉着，没有一丝阳光，空调的凉风阵阵吹在脸上，柔柔包裹住每一寸灼热的皮肤。
　　比起外面的走廊，简直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好像老鼠找到了香喷喷的奶酪，扎进孔洞里后就再也不想出来。

　　乌容努力半天，最终留在宿舍的欲望压倒了其他。
　　他又想，这也太奇怪了吧。
　　昨晚傅远柯不是能碰到他吗？为什么今天他按不到遥控器了？
　　难道那也是刚死不久的“特殊情况”？

　　自己都做了鬼，还是稀里糊涂的。
　　……

　　乌容坐在椅子上发呆，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傍晚时分，傅远柯拎着几个塑料袋，用另一只手推开了宿舍的门。
　　见乌容面无表情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身上还穿着那套小熊睡衣，他眉眼一扬，竟像是有点高兴。

　　看看时间，太阳即将落山，光线不再强烈。
　　傅远柯先从桌上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空调，然后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室内顿时明亮了许多。
　　一阵带着凉爽气息的晚风从窗外吹进来，间或传来几名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

　　乌容转了转头，想走到窗边向外看看。
　　但碍于傅远柯在场，他不想暴露身份，于是没有动。

　　傅远柯又走回桌边，将带回来的几个塑料袋依次打开，放置在桌面上。
　　“你饿不饿？要来吃点东西吗？”

　　那是几盒外卖包装的餐点，每样都色香味俱全，金黄的炸鸡泛着油光，麻辣烫的红油锅底微微晃动，米饭颗颗分明，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气，竟然还有一杯加了冰的可乐，他平时最爱喝的。

　　好吧，乌容承认之前是他认不清自己了，其实他还是有执念的。

　　不过死都死了，反正也吃不到了。
　　乌容心想自己也不差那顿吃的。
　　于是摇了摇头道：“我不太饿。”

　　傅远柯自然地道：“买都买了，吃一点吧，如果不太饿的话，去闻闻味道也好。”

　　这说法好生奇怪，但变成鬼的乌容并没什么思考的能力，依言向那边走了两步，吸了下鼻子。
　　下一秒，他半睁的眼睛瞪大了。

　　明明只是吸了一口气，可口腔里却充斥着各种食物的味道！
　　炸鸡的酥脆，麻辣烫的鲜辣，米饭的软糯，连冰可乐咕嘟咕嘟的气泡感也在喉咙里炸开……

　　好像真的将食物吃到了嘴里一样。

　　难道这是鬼魂独有的吃东西的方式？？

　　他下意识看向傅远柯，发现那人已状若无意，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阅起来。

　　乌容一整天没吃东西，确实也饿了——虽然他根本不知道鬼魂需不需要吃东西——那么多美食摆在面前，实在难以克制，干脆放空大脑，又猛吸好几口。
　　还挺好吃。
　　吃完之后还有淡淡的饱腹感。

　　吃饱喝足，再看那几盒食物，像被抽干了水分，全部发灰、变白，表面毫无光泽，如同隔夜剩菜。
　　乌容瞟了眼傅远柯，悄悄挪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好。

　　傅远柯则又在包里翻了翻，拿出样东西。
　　“对了，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

　　“为什么要送我礼物……”乌容没太反应过来，想起今天白天遇到的那个卷毛男生。
　　虽说他也不想要礼物，但是……

　　没等他想明白但是什么，傅远柯已经半蹲下来，将一个做工精巧的小盒子递到了他面前。
　　打开盒子，一块朴素的环形玉佩静静躺着，没有繁复的刻纹，但玉质莹润细腻，内部隐隐透出一抹红色，如烟如雾，仿佛藏着一息暖意。
　　傅远柯：“我今天回了趟老家，跟父亲要了这个，这块玉有调温的功效，适合贴身带着，记得千万不要摘下来。”

　　说着，也不等他回答，抬手将玉佩从盒中拾出，不由分说将红绳两头一系，那枚小巧精细的玉佩就垂在了他的胸口前。

　　乌容晕头转向被套了块玉佩，整只鬼又是懵懵的了。
　　他心想傅远柯最近好像很主动，而且强硬，不论是帮他擦干身上的水，还是送他玉佩。
　　全部是一声不吭，直接上手。

　　好像甚至不需要询问他的意见。

　　这让他总有种莫名的不适应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