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过耳》半窗花影

1、死后成鬼 原来世界上

　　乌容死了。
　　失足掉进了学校新修的人工湖里。

　　这也不怪他破坏了学校的风水，给本就众说纷纭的校园怪谈新增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本来只想在湖边散散步的，谁知刚好一块地砖松动，刚好缺失的护栏没有修补，又刚好湖边没有任何一个人经过。

　　他先是被翘起的地砖绊了一跤，然后摔进空缺的围栏，顺着长长的石坡一路跌下去，最后落入初春还带着些刺骨寒意的湖水中。
　　一切都巧合得简直像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还好，从十几米的高度跌下已经让他几近昏厥，落入水中后没有感受到太多痛苦，就很快无声无息死去了。
　　这让他十九岁就英年早逝的破碎心灵总算获得了些许安慰。

　　乌容其实是个挺容易接受现实的人，当他以湿漉漉的灵魂体状态爬上岸边时，也仅仅是错愕和难过了一瞬，便慢慢恢复了冷静。
　　人嘛，总归要有一死的，无非是早些和晚些的区别。
　　只是他运气不好，早早地就要离开人世。

　　回想过去十几年人生，并没什么遗憾。
　　出生在幸福富裕的家庭里，父母慈爱开明，朋友仗义可靠，不论学习还是兴趣爱好都出色能干，深受老师与长辈的喜爱……可谓一路顺风顺水，从没受过半点挫折。
　　命运哪能偏偏只眷顾一个人呢？
　　给了他完美的生活，就势必会缩短人生这张体验卡的使用期限。这也正常。

　　夕阳的光打在脸上，火辣辣的，有灼烧的刺痛感透过衣料传遍全身，乌容下意识伸手挡了挡，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真是奇怪。

　　他站在原地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合理解释——对了，他现在是鬼，鬼最害怕太阳。
　　所以即使是站在柔和的夕阳下，仍会感受到难以忍受的剧痛。

　　乌容强撑着挪动到一侧建筑的阴影里，总算好受了些，不知为什么，脑子里木木的。
　　刚才还有些直面死亡的恐惧和难以接受，现在就变成了一潭无波无澜的死水，只剩两只眼睛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的空气。
　　所有生前的情感，都如同退潮的海水般飞快离他而去。
　　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
　　死去元知万事空，从此世间万物与他再无瓜葛。
　　作为一只枉死的孤魂野鬼，他只需要待在这里，等着阴差来勾他的魂下地府，投胎转世。

　　为什么阴差来得这么慢？
　　乌容抬头望望天，昏黄的太阳正在坠落，色彩被一寸寸稀释，融化成一锅暖金。

　　收回视线，前方刚好有个背着琴包的瘦高个男生经过。

　　人工湖位于怀德大学校区的最北边，景色秀美，空气清新，是踏春游玩的好去处，但由于远离主要教学区，平日里鲜少有人靠近。
　　眼下这名男生大概要去再西五百米的艺术楼练琴，所以才途径此地。

　　男生扭着脖子瞧了他好几眼，估计觉得乌容模样太过怪异，没忍住停下了脚步。
　　“呃，同学，我看你浑身都湿透了，你需要帮忙吗？”

　　乌容没回答。
　　瘦高男生试探着向这边走了几步，忽地眼睛一亮，夸张道：“你是不是乌容？是我呀，我叫刘思畅！我们在校音乐节说过话的，我超级超级崇拜你！你表演的吉他独奏——《水边的阿狄丽娜》，简直太触动人心了！”

　　乌容缓慢地抬了抬眼，视线在这人脸上聚焦，脸型细瘦，内眼角下勾，戴着副细金边的平光镜，微笑时眼底不变，只有嘴唇表演式地抽动。
　　是谁来着？完全没有印象。
　　而且他在校音乐节上弹奏的不是《水边的阿狄丽娜》，而是另一首曲子，名叫《阿狄利达》。

　　刘思畅边挤眉弄眼笑着，边凑到跟前，侧身将单肩背着的崭新琴包转到前面，“哟，我也喜欢弹吉他！你瞧，我们都有共同爱好，干脆交个朋友？以后咱俩就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回应他的，只有冗长的沉默。
　　乌容虽然面朝着他的方向，但眼底一片平静，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只是注视着某个方向发呆。
　　他的内心确实没有太多想法。

　　既没有被学弟夸奖的欣喜与羞赧，也没有拆穿这位浮夸的“吉他爱好者”的恶趣味，总共只有一丝称不上讶异的感叹：
　　原来鬼是可以被活人肉眼看见的吗。

　　不过这显然与他没有太大关系。

　　刘思畅口若悬河讲了半天他对吉他的见解，见始终得不到回复，神情中略有尴尬，总算往乌容面上仔细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声音就被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这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带着死气的乌青，那双眼睛像融化的墨，目光落下来时轻飘飘的，没有焦距，只有眼珠木然沉在眼眶里。
　　初看还不觉得，细细一看，真是哪哪都不对劲。
　　这……这人，怎么看都与传说中平易近人又才华横溢的乌容学长大相径庭！
　　反而活脱脱像个，死人。

　　他手一松，琴包险些滑落在地，又被迅速捞了回来，“不是，你……你别吓我啊，你是乌容吗？”

　　乌容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呛水之后的低沉与沙哑，但语调很温和。
　　“我应该是死了，刚才不小心掉进了人工湖里。如果你害怕我，可以不用跟我讲话，快些离开这里吧。”

　　刘思畅：……
　　刘思畅脸色惨白，全然没了聊吉他的心思，强撑着挤出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左脚绊右脚地跑了。

　　乌容目送他远去，几秒之后，重新蹲回了墙角。
　　他长得清瘦，膝盖抵着下巴，手臂环抱住小腿，整只鬼就像叠进了阴影里，即使再有人经过，恐怕也绝不会注意到此处有什么不对劲。
　　也好，不会吓到人。

　　鬼魂貌似是无法感知到时间流逝的，乌容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待了快两小时。
　　终于在夜幕彻底降临之后，充满死寂的眼珠才再次转动了一下。
　　好冷，好冷。

　　那是一种彻骨的寒意，却又不是单纯的冷。
　　就好像自己的皮肤被剖开，无数只带有神经毒素的小虫啃咬着皮肉，吸食着骨髓，全身上下都变得冰冷而僵硬。

　　乌容使劲地想了想。
　　儿时在乡下听过这种说法，人死后是要入土为安的，如果溺死之人的尸体长时间浸泡在水里，便会在夜间感受到蚀骨寒痛。

　　这要怎么办好？
　　他看着夜幕下宁静无波的水面，一时犯了难，自己现在这幅灵魂体的样子，肯定没办法下水捞尸体，刚才那位刘思畅也早走得没了影。

　　可实在太难受了，忍了又忍，还是无法忍耐。
　　他决定去找其他活人帮忙。

　　乌容努力站起来，将身上还在滴水的衣服裹了裹，幽幽然走了出去。
　　幸好在夜间的环境中，太阳已经落山，月光照在身上不会产生灼烧感，但他还是因寒冷而倍感不适，急不可耐想要消除掉这种感觉。

　　鬼魂眼中的世界似乎非常不一样，往日里熟悉的街道在他眼中变得无比陌生，如同许多条七歪八扭的迷宫，偏偏看不真切脚下的道路，眼前像蒙了层雾。
　　走着走着，一抬头，面前就会出现一堵墙。
　　无奈只好二次这返回来，寻找新的道路。

　　好冷，好冷，好冷，好冷……
　　漫长的路途中，他脑中逐渐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

　　……

　　不知走了多久，乌容看到了一扇大门。
　　这扇门很熟悉，金属门框的边角带有几道磕碰痕迹，露出底下浅白的底色，玻璃上贴着不知哪届学生留下来的贴纸——这里好像是他的宿舍楼大门。

　　宿舍楼里，肯定有人在吧？

　　乌容走到门前，呆呆地触碰了一下门把手。
　　此时正值深夜，宿舍已经门禁，一把不锈钢的防盗门锁扣在门里的孔隙间，他推了一下，没推动。
　　但这难不倒乌容，毕竟他现在变成了一只鬼嘛。
　　他贴近门边，向前轻扑，身体就穿过玻璃，站在了宿舍楼内部。

　　这里比外面还要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少了月光的滋润，空气好像更加寒冷，连骨头缝里都在丝丝冒着寒气。
　　乌容完全辨不清方向，只能凭感觉往里走。

　　他记得平时进门后左右手边是会各有一条长走廊的，连通着数十间四人标配的宿舍房间，可今天怎么也找不见。
　　别说人，连门也没看到。

　　竖着耳朵听了听，什么也听不见，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没有脚步声，只有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将他吞没。
　　恍惚中，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是否还有灵魂体存在于世的错觉。

　　做鬼，好麻烦。
　　哪里可以找到活人……

　　乌容抱紧了手臂，身体里的冰寒又加重几分，连四肢都开始丧失知觉，一种说不清是烦躁还是恐惧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尖。
　　抬眼望见面前出现一段黑乎乎的楼梯，几乎想都没想就踏了上去。

　　游荡的孤魂半睁着双眼，又在这层楼里晕头转向走了半天。
　　四周静谧得可怕。
　　不知哪里传来吱呀一声，身后的窗户被风吹开，乌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回头去看。

　　他没有找到那扇打开的窗户，却看到一束突兀的暖光。
　　就在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
　　是间半敞着门的宿舍，门口站着一个人——个子偏高，身型修长，明明在深夜里，却穿着件板正的黑色衬衫，看起来正式得过分。
　　柔和的光线正从他身后的室内散发出来，在地面上形成四方形的图案。

　　乌容眯了眯眼睛，模糊的视野总算被这束光照得清晰明亮不少。

　　那人看着他，皱了下眉，说道：
　　“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