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情绪博物馆》可知域

27、破地狱与马戏团（6） 小骗子

　　那些狂躁的马仔们这时慢慢平静了下来，一个个如梦初醒般捂着手臂或膝盖哀嚎不已，不再来围攻两人。

　　“你没事吧？”江一和看见杨垂着头站在一边，想要去拉她，却被她轻巧地退后一步躲开了。

　　“我没事，你的伤需要赶紧处理……还好血止住了，我们得去找康叔给你包扎，跟在我后面。”杨低声而快速地说着，瞥了一眼江一和的手臂，抬腿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她。

　　江一和看了眼自己断了半截的手臂，想着在对方眼中确实可能是一副血肉模糊的样子，便调出了紧急医疗，一点点地修复着，顺便放出了认知干扰，把手臂变成了包扎好的样子，对着杨笑了笑：“放心，一点小伤，很快就好了，走，我们去找那个阿九。哎，那个红桥在哪？”

　　杨沉默了半晌，才回答道：“好。”

　　两人出了工厂，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杨一直走在江一和前面，保持着离她几步的地方。

　　“说起来，我从小在道观长大，咱俩也算同门了。”江一和语气轻松，快走了两步，看了一眼杨的表情，笑着说道，“所以这次委托，你能不能给我打个折？”

　　杨低着头，神情藏在了帽子下面，在小巷昏暗的光线中，只能看到她微微向下的嘴角。

　　江一和用手肘点了一下她：“喂，不要这么小气嘛。”

　　杨侧过头，大概是又看到了江一和包扎起来的手臂，苦笑一声：“你还是不要离我太近了，我这人呢，从小就一直给身边的人招来霉运，天煞孤星一个。”

　　“哪来天煞孤星这种说法。”江一和顺手搂住了她的肩膀，“这次的事情，说起来还是我带来的，那个女孩算是我的敌人吧。照你这么说，我才是天煞孤星，从小就被丢在道观，连自己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原来你也……”杨似乎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挣开江一和的手臂，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抱歉啊……”

　　“没事，我早就不在意了，我师祖和姐姐都很爱我，现在还有师父和同伴们，大家都对我很好。”

　　杨轻轻嗯了一声：“他们一定都是很好的人。”

　　“是啊……都很好很好，你也很好。所以，不用老是道歉，你一直在帮我啊，杨。”江一和转头对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这两天用了你好多钱，不过我可没钱还你啊，嗯，说不定连委托费都给不起。”

　　杨终于也微笑了起来，双手插到兜里，抬起头看向前方，恢复了她惯常那个懒懒的音调：“无所谓啦，我还挺能赚钱的——不过到了红桥那个地方，倒也很难捂住钱包。”

　　两人一路闲聊着，很快就来到了红桥。

　　红桥不是一座桥，是个黑市，位于城寨边缘，卖一些两边互相需要的东西。

　　到那里之后的十几分钟内，江一和就明白了杨那句“很难捂住钱包”的意思——她们沿途遭遇了三次小偷，四次违禁品推销，五次要不要试试手气的试探，和六次“我们这儿男女老少都有”的招徕。

　　艰难地摆脱了那些人，江一和在那些狭窄的摊位、不怀好意的目光中走过，跟着杨来到一个挂着布帘的小店铺门口。

　　终端的提示音响起，相关性50%——居然这么高？

　　总不能那么巧，刚好是那个权叔在里面吧？要不然……又是另外一个核心？

　　店铺里面正传来对话声，两人便在门口站定等待。

　　“你看，我跟你说了你儿子过得很好吧。”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声，活泼轻快，“他在那边找到了工作，还找了女朋友呢。”

　　“真的吗……”老人低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不敢相信，“他说什么了吗？怎么不回来呢？”

　　“哎呀年轻人找事做不容易啦，他要攒钱生活，还要娶妻生子，他说等他攒够钱就接你过去。”女声笑嘻嘻地说着，“他还说让你别老省钱，该吃吃该喝喝，养好身体，等他回来。”

　　“哎哟像他说的话……像我家亮仔会说的话……这照片上的人也是他的样子，就是有点模糊……”老人声音有了几分颤抖，“唉我也后悔啊，当年他说要出去闯一闯，我也没拦住……我当时要是拦住就好了……”

　　“别这么说啦，你要是拦住了，他现在还能有这么好的事做，能有这么漂亮的老婆？”年轻女声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好啦好啦，别哭别哭，这人不都好好的嘛。”

　　“哎好……不哭……我高兴……我高兴啊……”老人听声音还在抽泣着，“那说好的钱放这里了，谢谢你啊，阿九。”

　　“不客气，应该的应该的，慢走啊！”

　　话音落下，帘子掀开，一个老妇人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擦着眼泪走了出来，后面一个年轻女子见到站在门口的两人，立马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哟，客人久等了，里面请里面请！”

　　她打着帘子让两人走进去，回到桌子边麻利地收拾了起来，把刚才的一堆报纸和文件塞进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对两人说道：“两位是找人哪，还是寻物呢？或者是来找什么消息的？”

　　江一和眼尖，进门时就已看见那老人拿的照片像是某个报纸里剪下来的，上面的文字都没裁干净，心下了然，不由再次打量了她一眼。

　　只见这个被称为阿九的女子比想象中更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一个蓬松的丸子头，几缕碎发长长地垂下来，细眉长眼之间，藏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

　　她穿着宽大的针织卫衣，下摆几乎遮到了膝盖，袖子则挽到手肘，脸上化着有些刻意的淡妆，笑起来十分亲和，让人天然就有了几分信任。

　　“找人。”江一和率先开口道，“一个叫权叔的消防员。”

　　“哦？”阿九扫了她们一眼，手里的笔放下，一手撑着着下巴，手肘则撑在桌子上，像是颇有兴趣地看向她们，“大名鼎鼎的收尾人乌鸦，带着个看着不像城寨人的小姑娘，找一个城寨外的消防员，啧，不像小事啊。”

　　这女孩年纪不大，却一口一个小姑娘地叫着，让江一和觉得有些好笑，便顺着她的意思反问道：“这是要讲价？”

　　“姐姐是聪明人啦。”阿九笑嘻嘻地说着，眼神在两人身上扫过，“找城寨外的人嘛，我得托关系，查档案，说不定要要去外面打听消息，哎呀，那成本自然高咯。”

　　“消息？是指新闻上剪下来的照片吗？”江一和微笑着瞥了她刚刚收起来的柜子。

　　“啧。姐姐这样说话就没意思啦。”阿九摊了摊手，“那个老婆婆儿子失踪那么多年，怕是早死在哪个角落了，我不这样说，她不得寻死觅活的嘛——再说了，找个像他儿子的新闻照片也不容易好吧，我也得糊口，还有两个弟弟妹妹要养呢。”

　　江一和摇摇头，对杨说道：“你看，这种才叫小骗子。”

　　杨露出了一个极浅的微笑，抱着双臂看向阿九说道：“好，我们知道了。但你也应该知道，我可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人。”

　　“那是自然啦。”阿九竖起食指，做了个放心的手势，翻开笔记本，“权叔是吧？多大年纪？大概的样子知道吗？”

　　江一和想了想，在外界时那个消防员大概七十多岁，他无意中说过一句“四十年了”，之前杨又提到火灾在六年前，那么他现在应该30到35岁之间。

　　身高不太会变，但年轻时可能会稍微高点，长相的话，江一和想象了一下那个老人年轻时的样子，描述了一番。

　　阿九在笔记本上匆匆写下几行字，啪地一下关上本子，笑道：“承惠，五百定金，找到人再收一千五。”

　　“这么贵？”江一和打量了她一眼，虽然不是太了解这里的物价，但她路上看到的出租广告上，一个月房租普遍也就五六十块，“故意宰我们吧？”

　　“市场价啦，姐姐，你们一看就是有钱人嘛。”阿九依然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一手又撑在下巴上，另一只手伸出，“体谅一下我们这些养家的穷人啦。”

　　“你刚才只收了那位阿婆二十块。”杨靠在凳子上，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挑人下菜碟啊，小姑娘。”

　　阿九怔了一下，低声嘟囔道：“你怎么知道？”

　　她还想说什么，杨已经掏出了钱：“行啦，拿着吧，给我多上点心就好咯。”

　　阿九的脸上立马化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谢啦两位姐姐，等我好消息哦。”

　　杨站起身，按了一下帽檐往外走去，江一和也正要跟着站起，却猛然又瞥到房间的角落里，一个牌子正在黑暗中微微摇摆，摇到亮一点的地方时，正好能看见那咧到脑后跟的笑容。

　　又是那个小丑牌子！

　　江一和皱了一下眉，另一边的阿九则循着她的眼神看过去，问道：“咦，姐姐也喜欢马戏团吗？哎呀，我家小十一最喜欢马戏团小丑了，一直说长大后要去当小丑抛球呢。”

　　走到门口的杨闻言却突然顿住了，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小十一？是你弟弟吗？你是不是还有个妹妹叫十三？”

　　“你怎么知道？”阿九这回更惊讶了，下意识地喊出了声，随后又自己解释道，“哦，你要来找我打探消息，肯定查过我了是吧？”

　　杨定定地看着她，过了好久，才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道：“可他们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