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云不止》薇薇安呢

1、新的小爹？ 八月的

　　八月的最后一天，桐城仍氤氲着盛夏的暑热。
　　辛云正在商场买防晒，她懒得花心思自己挑选，导购推荐什么便拿什么。至于价格，无所谓。
　　她最不缺的就是钱。
　　正当她清点物品时，不知从哪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一把拉过她的购物车。
　　“你是志芳的女儿吧？我记得你叫辛云？”
　　“你谁啊！”
　　辛云惊恐地一躲，迅速闪开，警惕地打量着眼前人。
　　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不老也算不上年轻，但穿搭讲究，浅蓝色衬衫黑色西裤，甚至还喷了香水。
　　于是她很快反应过来，这大概又是毛遂自荐来当她后爸的。
　　辛云的妈妈辛志芳在当地小有名气，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个企业家，更因为她是个漂亮的、单身的女企业家。
　　但凡有点姿色和手段的男人们，都铆足了劲想拿下这个女人，再顺势拿下她一手挣来的公司和家产。只是他们没想到，辛志芳是个万草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于是他们另辟蹊径——从辛云入手。自信地认为只要讨好了她的孩子，就能征服这个女人。
　　“云云你好，我是陈辉叔叔，我和你妈妈很相爱，但她最爱的始终是你，你也不想妈妈因为你放弃自己的爱情对不对？我很喜欢小孩子，一定尽好父亲和丈夫的责任，照顾好你和你妈妈。”
　　虽然只有十五岁，但小姑娘已经展露出和她母亲一样的冷傲决绝。面对这样愚蠢的男人，她下颌微抬，像看一件劣质商品，甚至懒得给陈辉一个完整的眼神，只轻瞥一眼，嘴角便扯出一个毫不掩饰讥诮的笑。
　　“追我妈的人从这里排到了法国，你领号了吗？”
　　陈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调整过来，姿态更加恳切：“云云，我知道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我和你妈妈是认真的。她工作忙，没时间照顾你，以后有叔叔在……”
　　“停！”
　　辛云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第一，我在家有保姆，出门有司机，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照顾。第二，你追我妈都不舍得喷点好香水吗？熏死了。”
　　她嫌恶地挥了挥面前的空气，连被陈辉碰过的购物车也不想要了。
　　陈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这个小姑娘，比她妈还难搞。可今天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他岂不是成了圈里的笑话，富贵险中求，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辛云！你怎能这么跟爸爸说话！”
　　他这一嗓子，再加上“爸爸”这个称呼，瞬间吸引了路人的驻足，这分明就是操心父亲和叛逆女儿的家庭伦理剧嘛。顾客里中年男女居多，这设定很快激起他们的共情。
　　“你妈妈平时惯着你宠着你，但你不能不尊重长辈，跟我走！”
　　“别碰我！谁是你女儿？自己没种啊，上赶着给别人当爹。”
　　“这孩子被她妈妈宠坏了，离家出走跑到商场乱花钱，我好不容易找到她，她还翻脸不认我，各位帮帮忙，我不能看着她走上歪路啊！”
　　陈辉演得情真意切，加上辛云那番刻薄的言语在先，还真有几个人露出将信将疑的角色。
　　“现在的孩子真是叛逆哦，父母不敢管老师不敢教！”
　　“可说呢，我邻居家的闺女早恋，跟那男孩跑了，现在还没找回来呢！”
　　“姑娘，听你爸的话，外面危险，回家吧孩子！”慈祥的奶奶握着辛云的手，轻轻地把她往陈辉身边推。
　　辛云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不管不顾地开骂——

　　“这位先生，”
　　一道平静的男声插了进来，镇住了一切嘈杂。
　　辛云和陈辉同时回头。
　　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身形挺拔，眉眼干净，一脸学生样，却有着比学生沉稳的气场。
　　“她不认识你，不会跟你走，如果你执意纠缠，我会报警。拐骗未成年，后果你应该知道。”
　　他说话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敲在关键点上，竟莫名让人信任和安心。辛云不自觉往他身边挪了挪。
　　陈辉也不示弱，戏都演到这个地步了，哪有散场的道理。他继续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你是谁啊？就是你骗我女儿离家出走是吧？”
　　“你自称是她父亲，怎么会不知道我是谁？”
　　陈辉心下一惊，这人看着也就二十来岁，辛云的哥哥？他只知道辛志芳有个刚上高中的女儿，没听说她还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啊。
　　“我管你是谁，我看你就是想骗我女儿！”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也越来越疑惑，不敢再轻易开口为哪一方声援。
　　年轻的男人并不怯场，身体呈现为一种保护辛云的姿态。
　　“很简单，报警，警察不会撒谎。”
　　陈辉慌了。不管对方是谁，他终究是不占理的，还是趁事情败露之前，赶紧开溜。临走前，他再次打量了那个年轻俊朗的男人。
　　“小子，同行吧，你给我等着！”
　　圈内确实在传，辛志芳最近断了所有男女关系，因为身边出现了一个男大学生，描述和眼前人十分相符。果然，不管男女，到底都是喜欢年轻的。

　　紧张的氛围褪去，商场的嘈杂重新涌回耳畔，辛云这才猛然察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男人的手，而他不仅没有抗拒，甚至回握住了她。
　　她像被烫到，倏地松手，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垂下眼，视线却无处安放，最终落在他被她抓握过的手上。虎口处留下几道浅浅的、泛红的指印，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清晰。
　　他身上有股清冽干净的气息，或许是某种极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消毒水的微苦，取代了陈辉那令人作呕的劣质香水味。
　　“还好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肌肤相触，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举手之劳。
　　“啊……我没事，谢谢你。”
　　“嗯，买好东西就赶紧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好。”
　　她稀里糊涂地应了一声，眼睁睁看他转身，走远，融进人群，这才悔恨自己连人家的名字都没有过问。
　　算了，就当是个默默无闻的好心人吧。
　　那么，好心人，祝愿你的前路再无滂沱大雨，永远是朗朗晴天。

　　九月一，开学日。
　　教室里新刷的绿色墙漆，气味还未完全散去。班主任赵德胜在讲台上点名，答到的不是学生，而是家长。今天是高一一班第一次家长会。
　　“辛云家长到了吗？”
　　坐在最后一排的女孩习以为常，慢悠悠举起手，开口解释：“老师，我妈没空。”
　　赵德胜的脸上浮现一丝不耐：“这是你们步入高中的第一次家长会，非常重要。你妈没空，你爸呢？”
　　“我爸……”
　　“也没空”三个字还未说出口，第一排的某个男生抢先替她给出了答案：“老师，你问辛云哪个爸啊？她妈又换男朋友了哈哈哈哈。”
　　人群中传出几声低笑，人的八卦本性，让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最后一排辛云的身上。男生对这场面很满意，翘着嘴瞥了她一眼。
　　赵德胜挺直圆滚滚的身子，用力敲了敲讲台。
　　“安静！现在学生都出去，家长会正式开始，欢迎各位家长的到来，高一是学生生涯中最关键的一个阶段……”
　　学生们涌出走廊，辛云拨开人群，朝某个背影快步跟上去。
　　“崔灿。”
　　“嗯？啊！”
　　男孩刚转过来半张脸，辛云就朝他嘴巴重重地挥去一拳。崔灿惨叫一声捂住脸，指缝瞬间钻出血滴子。她冷哼着甩甩手：
　　“这就是嘴臭的下场。”
　　人群一阵惊呼，有学生喊：
　　“打架了，快去找老师！”
　　比老师更先一步冲出来的，是听到儿子惨叫的崔妈妈。她急忙从包里扯出纸，胡乱地捂在儿子嘴上。
　　“谁啊！谁干的！”
　　看热闹的学生纷纷往后退，辛云自然而然地凸显在前方。
　　赵德胜来不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急匆匆领着母子俩下楼去校医室，不忘转头朝辛云吼道：“你也给我过来！”
　　校医室不大，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正在检查崔灿的伤口，他一阵接着一阵地鬼哭狼嚎。
　　“好疼，鼻子疼，嘴也疼。”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啊？他流了好多血啊。”
　　辛云觉得又闷又吵，暗自往门口挪去。
　　本来围在崔灿身边的赵德胜，斜眼瞧见一旁的小姑娘。看着斯文，开学第一天就给他闹事，还当着所有家长的面，教书几十年闻所未闻。他气不打一处来，掏出手机递给辛云：“打电话让你家长过来！”
　　电话嘀了几声，无人接听。
　　赵德胜不信邪，又亲自拨了一遍。辛云倒是希望赵德胜能把她妈找来，她上次见妈妈，已是一个月以前了。
　　还是没通。
　　崔妈妈怒火更盛了，她狠狠瞪向那个罪魁祸首的死丫头。宝贝儿子流了那么多血，她连句道歉都没有，现在居然还气定神闲地欣赏风景。难怪她是全班唯一一个没有家长参会的学生，孩子这样，家长可想而知
　　“小姑娘家家的，下手这么毒，今天敢欺负同学，明天还不得拿刀杀人啊！等你家长来了，我非得好好问问他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辛云有时候挺羡慕崔灿的，就算真的犯了错，也有妈妈在身后兜底。但即便只有自己，她也不会轻易受了委屈。
　　“阿姨，崔灿这张嘴，您不管，有的人是管。”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有没有一点教养！”
　　崔妈妈往前冲了几步，双手叉腰，大金镯子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可那成色，那质感，一眼假。辛云不屑地收回目光，靠在门框上：“跟有教养的人，才能谈教养。”
　　“你这个死丫头……”
　　缴费的赵德胜去而复返，赶紧安抚崔灿妈妈：“有话好好说，咱们大人跟孩子一般见识什么，他们还小，不懂事。”
　　“那老师你倒是让她家长过来啊，到现在都不露面是什么意思，我看是嫌丢人不敢来吧！我要是教出这样的闺女，气死也是活该！赵老师，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让所有学生和家长都看看你们桐城最好的学校收了个什么样的学生！”
　　今天既是全校开学的日子，也是开放日，除了本校的学生来报到，还有许多周边地区的家长慕名前来参观。赵德胜心里清楚，这件事若不能妥善解决，影响会非常大，甚至可能成为他优秀教师生涯上的唯一污点。
　　他看向独自一人的辛云，心里有了打算。
　　辛云知道自己身后没有家长，在这场对峙中她并不占优势，还可能会在开学第一天就给老师同学留下刺头的坏印象。可如果忍气吞声，崔灿只会觉得她好欺负，往后更变本加厉。她深谙此理，便铁了心独自抗争到底。

　　“抱歉，我来晚了。”
　　那人自她身后而来，视觉还没打上照面，鼻腔却先一步揪紧——熟悉的、消毒水的微苦，漫过吵嚷声将她裹住。
　　竟然是他！
　　怎么是他？
　　赵德胜皱着眉：
　　“你是？”
　　“辛云的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