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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个永远赶不上的校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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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婆。”
这两个字随着露台上的冷风钻进耳朵里的时候,阮念知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杯中的酒液晃动,差点溅出边缘。
她没有立刻回头。
那一瞬间,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也不是惊吓,而是一种深深的、熟悉的“无力感”。
又是那个梦吗?
这么多年了,阮念知以为自己早就戒掉了沈崎这味毒药。她努力工作,哪怕是在竞争激烈的投行圈也能杀出一条血路;她去接触新人,去过正常的单身生活。她以为自己把他忘了,或者至少,把他封存了。
可是潜意识最诚实。
每年总有那么几天,特别是最近这几年越来越频繁的日子里,她都会做同一个类型的梦。
梦里永远是那个嘈杂的午后。阳光刺眼,蝉鸣聒噪。
她知道沈崎就在那辆停在校门口的黄色校车上。她能感觉到他在等她,或者是她必须去见他最后一面。
梦里的她在跑,拼命地跑。穿过拥挤的人群,穿过做不完的试卷,穿过没有尽头的走廊。
那种欣喜若狂的心情在胸腔里激荡——“马上就要见到了,只要上了车,就能见到他了。”
可每次当她的手即将触碰到车门,或者当她气喘吁吁地挤上车厢时,画面就会陡然一转。
车开了。
或者是车上空无一人。
那个座位是空的。
每一次,都是空的。
她在梦里那种从云端跌落的失落感,真实得让她窒息。醒来后,往往是枕头湿了一片,随后便是整整一天无法排解的阴郁。
“这次……又是梦吗?”
阮念知在心里问自己。
但这一次,身后的气息太真实了。那种混合着沉香烟草味和男士须后水的味道,还有那声低沉沙哑、带着体温的呼唤,不像是梦里那个永远触不可及的影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甚至可以说是咬着牙,强迫自己转过身。
视线聚焦。
没有校车,没有阳光。只有陆家嘴璀璨却冰冷的夜景,和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眼角带着细纹、却依然挺拔英俊的男人。
沈崎。
活生生的沈崎。
阮念知的瞳孔微微放大,那是她在极度震惊下的生理反应。但很快,多年职场修炼出的表情管理救了她。她把眼底那层快要涌出来的水光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嘴角扯出一个属于“阮老师”的、标准却疏离的弧度。
“沈崎?……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很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胸膛。为了掩饰颤抖,她不得不更加用力地捏紧酒杯。
顿了两秒,她像是在确认这个梦境的逻辑,又问了一句:
“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崎看着她。
看着她那一瞬间的慌乱被迅速收起,换上一副成年人得体又防备的微笑。他心底莫名被刺了一下。
以前那个心里藏不住事、喜欢就满世界嚷嚷要嫁给他的小丫头,终究是学会了伪装。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侧过身,手肘随意地搭在露台的栏杆上,手里那半包烟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塞回口袋。他没有直视她的眼睛,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江对岸璀璨的震旦大屏。
“我要是说,我是专程来看你的,你信吗?”
看到阮念知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地抿了抿嘴唇。沈崎才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这一路走来的风霜感。
“逗你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恢复了那种属于商人的沉稳。
“我现在还在做生意,这次是代表云溪商会过来的。我是副会长,带队过来考察学习……刚才你在台上讲得很好,‘非线性资产’、‘场外衍生品’,这些词从你嘴里说出来,那一瞬间我都有点不认识你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杯几乎没动的香槟上,语气变得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复杂的试探。
“刚才在下面,我一直在看你。是你讲得太投入,没发现我这个坐在后排的‘差生’罢了。”
阮念知有些无措。
她幻想过无数次重逢。在梦里,或者是她功成名就后去找他,狠狠地甩他一巴掌然后哭着抱住他,质问他为什么高一转学的时候不告诉她,为什么要让她在满心欣喜的开学第一天被河马告知你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
但真的遇到了,在这高大上的商业论坛上,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吸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职业的假笑,伸出右手。
“原来是甲方爸爸,沈总,多多指教呀。”
她的声音清脆,甚至还带着一丝俏皮,仿佛真的只是在面对一个久违的老客户。
沈崎看着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
手指纤细白皙,手腕上戴着一块精致的机械表,和当年那个满手墨水印子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那声“沈总”,喊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那种刻意的客套,比直接骂他一句负心汉还让他难受。
他无奈地笑了笑,那种应酬场上的面具在这一刻有点挂不住。
他没有马上回握,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伸出那只常年握方向盘、多少有点粗糙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入手一片冰凉。
上海一月的风,确实有点狠。
“‘沈总’?‘甲方爸爸’?”
沈崎嘴里咀嚼着这两个词,摇了摇头。他并没有像商务礼节那样一触即分,而是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点力度,掌心温热,似乎想把温度渡过去。
他就这么握着,大概停留了三四秒,才慢慢松开。
“知知,你要是这么叫我,河马要是听见了,估计能把大牙笑掉。咱们之间,不用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他收回手,顺势插进西裤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她的眼睛。眼神里那种作为长辈的关切和作为一个男人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手怎么这么凉?”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也熟悉的那种捉摸不透的调侃。
“既然是专家,就知道冬天在这种露台吹风对身体不好。还是说……”
他顿了顿,眼神像钩子一样。
“看到我,紧张得手心出汗,风一吹就凉了?”
这个狗男人……
真是没有变,还是喜欢乱撩人。
阮念知有些尴尬地收回手,甚至觉得手背上被他握过的地方烫得发疼。她不敢接这个茬,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
“河马?好久好久没见他了,他还在上海吗?他怎么样?还好吗?”
听到这个名字,沈崎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向着宴会厅里那群还在寒暄的人,眼神有些放空。
“河马啊……他还能去哪,还是死守在上海。只不过现在不是当年的‘瘦河马’了,成了‘肥河马’。”
提到老友,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他前两年离了,现在一个人带着儿子过,在静安那边开了个小饭馆。生意也就那样,不死不活的。每次我来上海找他喝酒,喝多了他就要提当年那些事。”
沈崎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阮念知的脸上。
“他总问我,‘老沈,你说知知现在在哪呢?你当年也没给人家个交代,人家是不是恨死你了?’”
说到这,他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
他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多了一份那个年纪特有的深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知知,既然都在上海,为什么这么多年……连河马都不联系?是因为断联了找不到……还是因为怕听到关于我的消息?”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阮念知心里慌了一下。
其实,早在2013年她出国那年,她就碰到了老同学崔崔,知道了沈崎在2012年——也就是26岁那年结婚的消息。
那个消息像是一个诅咒,应验了他当年的誓言,也粉碎了她所有的梦。
甚至前两年,因为太想他,她还偷偷在网上搜过他的名字。看到过他是“云溪商会副会长”的新闻,看到过那张年会上,有一个小女孩亲昵地靠着他的照片。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不能说。说出来,就是承认自己这么多年还在像个变态一样窥探他的生活,承认自己还在那个该死的梦里没醒过来。
她只能装傻。
“自从毕业了之后,我和河马他们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了,就断联了……”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的气泡,声音有些发虚。
“也……也不是故意不联系,只是也不知道怎么联系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清澈无辜,然后问出了那个她最想知道、却又最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呢?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样?”
沈崎听到她说“不知道怎么联系”,低头轻笑了一声。
现在的互联网时代,要是真想找一个人,尤其是像他和河马这种不做丝毫隐藏的人,哪有找不到的道理。
这拙劣的谎言,与其说是在骗他,不如说是在掩饰她当年那份想要彻底斩断过去的决绝。
他没戳穿她。
他把手里的打火机握紧了一些,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
“我?就那样吧。”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视线微微下垂,看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
“活着呗。这几年行情你也知道,生意不好做,每天一睁眼就是百十号等着吃饭的嘴,忙忙叨叨的,一晃神才发现自己都快奔四了。”
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家庭,也不提那些深夜的遗憾。
他把话题像踢皮球一样,又轻飘飘地踢回给了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倒是你,刚才在台上的样子,确实吓了我一跳。这么多年没见,当初的小丫头现在都能给上市公司讲课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似玩笑地问了一句,实则屏住了呼吸。
“怎么,现在的阮大专家这么拼?这种抛头露面的差事,你家那位……也不管管?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