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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断层第一 这行不缺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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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南加州大学的回复前,温清水正站在医院走廊的垃圾桶旁插花。
木槿开得正好,花瓣轻薄,淡紫色从花心往外洇,繁茂的绿叶占据了视觉中心。
她把花枝拿在手里,细白的指尖握着剪刀落下去,干净利落。
多余的叶子剪掉,留了两片在花下,刚好衬着。
桑母推门送主治医生出来,男人叹了口气,面容严肃地交代着什么。
温清水依稀听到几个字,“情况不太好”“可以试试新仪器。”
桑母愁容满面,她走过去时才调整了表情,笑着说这花真好看。
可她嘴角的弧度实在苦涩。
温清水把花瓶放在床头,“情况不太好吗?”
“还是老问题,别担心,生命体征都正常。”桑母替桑晚掖了掖被角。
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落在病床前的一隅,笼着桑母疲惫的面容,还有她发间的一缕银丝。
上次见她还是满头乌发,隔了半个月,却被蹉跎的变了模样。
温清水知道,桑母刻意隐瞒了什么。
从病房出来,她根据护士的指引,来到了梁医生的办公室门口。
轻敲两声后,里面的人说了“进”。
梁松对她有印象,这一年的查房里,他总能见到她。
“梁医生,”温清水微微颔首,“我想了解一下1523房间病人的情况。”
梁松翻看了一眼就诊记录,“病人各项数据不太好,我这边建议换医院的新仪器,价格高但治疗有保证。”
温清水回想起桑母欲言又止的神色,她最近太忙了,忙到忘记过问桑父公司的情况。
现在看来,那次危机还未完全过去,不然桑母一定会尽快换仪器。
“我同意,费用方面我来支付。”温清水语气坚定。
梁松看了她一眼,“你是病人家属?”
温清水摇头,“朋友。”
梁松犹豫了一下,但大概是见她来过太多次,还是翻了翻病历。
“我会和她家属谈的,您把所需的费用告诉我就好。”温清水补充。
梁松说了个数字,费用高昂,但好在温清水能支付得起。
她没再回病房,而是给桑母转了账,数字输出的瞬间,温清水庆幸这几年来她存下不少钱。
她告诉桑母不必在意这些,桑晚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对面过了很久才回复,很长的一段感谢语,承诺桑父公司渡过难关后一定会还钱。
温清水回复:嗯,叔叔的公司会尽快好起来的,桑晚也是。
消息发出同时,一封邮件弹出,标题显眼:Your USC Decision is Ready
看清楚的瞬间,胸腔里的心脏不安的剧烈跳动着,温清水的掌心泛起一层薄薄的汗。
这个结果她等了三天,从刚开始紧张地刷新邮件,心神不安,到后来的刻意忽略。
没想到,最后会在这种情况下知晓结果。
她没直接点开,顺着那条最常走的街道,拐进了一家咖啡店。
“您好,看看喝点什么?”服务生递过来一份菜单。
温清水是常客,开口要了一杯意式特浓。
她滑开手机,根据邮件里的链接点进去,登录进自己的个人账号。
指尖因为紧张变得有些凉,那杯咖啡已经被放在桌角。
先苦后甜,从小奶奶教给她的道理。
温清水举着那杯意式灌了一大口,同时右手点开消息里的那个红点。
narrative structure, visual language, industry ethics...她扫过那封通知的主要内容,最后视线停在那句“We are pleased to offer you admission”。
心脏跳脱得快要从胸腔蹦出,她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真的通过了!她捂着胸口舒出一口气,这些天她忙着看了很多剧本,但一颗心脏总是悬着,好在此刻总算可以落地。
那杯意式还在手边,她托起杯底一饮而尽。
浓烈的苦涩滑过舌尖,但她还是轻笑出声,看来奶奶信奉的才是真理。
她确认好入学时间,平复好自己的心情,在家里和工作室的小群里发出这条喜讯。
母亲虽然不愿她一人出国,但鉴于是USC,还是支持了她的决定。
工作室的群里自然是一片恭喜的声音。
她一一回复过去,才想起还有一个重要的人没通知。
——
温清水坐在晏挽云对面,手边的茶杯已经凉了。
她把那张纸推过去,薄薄一张,上面印着南加州大学的校徽和几行英文。
“第五部短剧的拍摄可能要延后一些,抱歉现在才告知您。”她说。
晏挽云于她而言,除了是顶头上司,也是她成为导演的引路人。
即便还没有超过三年期限,但她出于尊重心理,选择了当面告知。
晏挽云拿起那张通知书,细细看着,像在欣赏,“什么时候走?”
“八月。”
晏挽云靠在椅背上,视线转向她。
那目光很沉,是最直白的审视。
“为什么?”晏挽云问。
不是质问,是真的在问。
温清水迎上她的视线,“我不想只拘泥于短剧。”她说,“再往下走,需要学的东西太多。我不想拍到一半发现自己不会了。”
晏挽云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这个决定对星光有影响。”温清水继续说着,“但拍完这四部,我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往长剧走,往电影走,这是我选择做导演那天就想好的路。”
窗外的光落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晏挽云看着她,突然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说实话,很难有一个年轻人让我好奇,”她看着温清水,像在试探能否看透她,“你很淡然,也很有规划,在声名最盛时选择抽身,出国提升自己,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我知道这有些冒险,但我想尝试。”温清水把目光放远了一些,“入圈五年,我明白很多事身不由己,所以总想着站得更高些。”
“去吧。”晏挽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学完了回来,星光还给你留着位置。”
温清水愣了一秒。
“晏董……”
“别急着谢。”晏挽云放下杯子,“我不是做慈善,我看好你这个人。反正三年期限未到,你去学,学成归来拍更好的作品,星光跟着赚。我向来追求双赢。”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这行不缺有才华的人。缺的是知道自己要什么,还敢去要的人。你算一个。”
温清水张了张嘴,静静地看着晏挽云。
岁月在她眼角留下细微的皱纹,沉淀下阅历,她拥有着很多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追逐到的权力,却从未阻止年轻人想要靠她更近。
这样的领导者,从来不缺忠诚的信徒。
窗外有鸟叫,短促的一声,很快消失了。
温清水站起来,对晏挽云弯了弯腰。
“谢谢您。”
晏挽云笑着摆摆手,没再说话。
从晏氏大楼出来,已经下起了细细的小雨,温清水撑开伞,走向等车的那个路口。
她的步调轻快,一朵朵涟漪盛开在她脚下。
——
一周后的短剧盛典依旧是流火集团主办。
温清水坐在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左边乔舒然,右边蔡妍。
“上次咱们站门口等,”乔舒然压低声音,嘴角却翘着,“这次直接坐进来了。”
“功成名就的感觉怎么样?”蔡妍凑过来,用气声问。
温清水侧过脸,看她们一眼。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眼里落成璀璨的光点。
“以后会让你体会更爽的。”她说。
话音刚落,过道里走来一个人。
徐铭身着黑色西装,胸口别着精致的茉莉花,笑得体面又热络。
他径直朝这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
“温导,”他伸出手,“好久不见。”
温清水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同样笑着,“徐导。”
握手的力道刚好,时间也刚好。
松开时徐铭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恭喜”,然后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乔舒然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温清水皱眉看了她一眼,示意她注意言行。
——《北街往事》断层第一。
大屏幕上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乔舒然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被温清水按住手腕。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灯光追着她一路到台上。
她站定,话筒高度刚好。
“谢谢评委,谢谢星光传媒,谢谢《北街往事》台前幕后的每一个人。”
她的视线扫过台下那些模糊的脸。
“这部戏拍的是东北,是我小时候过年才能吃上的杀猪菜,是街口供销社里一分钱一颗的水果糖。有人说东北题材太土,没人看。但我信一句话——”
她微微扬起下巴。
“好东西,不怕土。”
台下有人笑了,然后是更响的掌声。
“下一部戏是我对末日题材的尝试,《末日荒土》。这部剧会带给您最真实的末日体验,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她说完,对着台下微微鞠躬。
掌声灌满整个场馆。
下台的时候,一路上都是伸过来的手。
有前几部戏的演员,有合作过的制片,还有几个她只在资料里见过的面孔。
她一个一个握过去,点头,微笑,没有多余的停留。
宴会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
温清水被乔舒然裹着往外走,快到门口时,身后有人叫她。
“温导。”
她回头,徐铭站在几步外,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有个导演局,”他笑得热切,“这次您来吗?”
温清水看着他。
脑海里闪过那辆车的后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的人。朱城。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弯,她想起桑晚躺在床上的样子,想起桑母鬓角新添的白发。
她点头,“好。”
乔舒然在旁边看她一眼,没说话。
等徐铭走远了,才低声问:“真去?”
温清水点头,“既然进了这个圈,总不能太不合群,你先回去。”
“我陪你到门口。”
车停在一栋大厦楼下,没有招牌,只有门边一个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云上。
乔舒然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旋转门,才摇上车窗。
电梯一路向上,数字跳到五十八。
门开,服务生穿着黑色马甲,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半开着,有光从里面漏出来。
温清水走过去,在门口停住。
隔着那道门缝,她看见里面的样子。
水晶灯悬在顶上,霓虹彩光四散,落在偌大的包间里,模糊了每个人的表情。
有人围坐成一圈,中间倒着几个空酒瓶,正在玩什么游戏——输了的人被按着灌酒,旁边的人在笑,笑得很大声。
角落里坐着几个年轻女人,妆容精致,裙子很短,手里拿着酒杯却没喝,只是陪在旁边,等有人叫她们的名字。
温清水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
她见过很多次这种场景,在别人的描述里,在行业传闻里。
但真正站在这里,隔着门缝看见,还是不一样。
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服务生已经走到她前面,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离门口最近的那桌人转过头来。
安静了大概两秒。
有人站起来,举起手里那瓶刚开的香槟,“砰”的一声,木塞弹到天花板上。
金黄色的液体喷出来,溅在她的脸上,温清水下意识偏开头。
冰凉,黏腻,顺着发梢往下滴。
那些人却笑起来,轻佻的口哨和敷衍的掌声零落,有人扯着嗓子喊——
“欢迎温导!”
“咱们的断层第一到了!”
声音混成一片,刺进耳朵里。
香槟还在往下滴。
温清水垂着眼看自己的裙摆,深色的布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那个得体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