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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生病了 这仿佛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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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生病了
我上前试图去拉我妈的手,还没碰到,就被她躲开。她又是这样,我小时候如果真的让她很生气,气到很难过,她就是这样,不跟我讲话,用冷漠惩罚我。
林抒也不敢说什么,我们就一直陪着我妈等到车来了,跟着她上了车,坐在她后面的椅子上,随着公车摇摇晃晃。
我握着林抒的手,一刻也不敢放,好像一旦松开,就会失散。
四十几分钟的车程里,林抒只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我会陪着你的,一直。”
但又好像她什么也没说,而我却在心里听到了。
我低着头“嗯”了一声,之后,大概是林抒也不知道说什么,又或者是不敢说什么,她陪着我一起沉默。
我曾经想象过好几种公开的可能性,却怎么也想不到是今天这种最激烈也最具伤害力的方式。
如果我克制住冲动不跟林抒接吻,就不会被她外婆撞见,就不会在最欢乐的时刻里,上演一出最幽默的悲剧。我们明明把对方藏得很好很好的啊。
我无力又用力地紧紧攥着林抒的手,我也感受到她深深的回握。
下了车,我们依然跟在我妈身后,走到小区门口,我妈突然停下来,回头走了几步,到我们面前,说:“林抒,今天家里不方便。”
我妈就说到这里,后面的没说的那些,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逐客令”。
林抒从小到大都如众星捧月般被瞻仰,怎么会有人舍得让她难堪呢?
我试探着问:“妈,都快到家了,就不能回去再说吗?”
我妈看一眼我们牵着的手,冷冰冰地问:“徐昭,要是我今天要你在我和林抒之间做一个选择,你会怎么选?”
我的心瞬间坍下去,无力地看着我妈,为什么要我做这种选择题呢?为什么要逼我呢?
“舅姥,那我今天就不上去打扰了,您先和昭昭回家。”
林抒说完看了我一眼,我摇头,她还是终于松开我的手,很轻地哄我:“你先回去,别让妈妈生气。”
那你呢?你怎么办呢?你伤心了不开心了怎么办呢?
她的手从我手中抽走了,我心里最后的那一点温度,也彻底被抽走了。
我的眼睛在为我的心落泪,为我们的爱情悲伤,已经泛红了眼角。
我妈轻咳一声,说:“林抒,你一直是个好孩子,你们都太不应该了!”
林抒眼神一怔,垂下了双眸。
我好心疼她,好想抱一抱她。
可是我妈摇着头转身,刷了门禁卡,拦着门等我。
我把车钥匙给林抒,轻声嘱咐她:“你去把车开回来,回我们家,晚上等我妈睡了我就去找你。”
“好,不着急,你好好跟妈妈说,我等你。”
林抒说要看着我们进去,我妈还在等我,我只能先走。我想搀着我妈的手臂,可她不肯。
从进小区门到进家门这一路,我的大脑全是空白的,有一种在电脑里打开了太多程序,死机了。
连在楼下遇到许阿姨,我都没来得及打招呼,我妈只跟她点了个头,很快上了楼,我也只能快速跟上。
我轻手轻脚地关好门,我妈换了鞋往沙发上一坐:“你跟林抒到底怎么回事?”
我一直都很胆小,很怂,很没有底气,我害怕犯错,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有,更没有人能为我兜底,我只能不断往前走,往上走,如果走错一步,我会失去千辛万苦才得来的这一点一滴,所以我总是小心翼翼,亦步亦趋。
我没有跟我妈说我心疼她这些年的辛苦、辛酸,我只是默默地努力,想办法让她生活得好一点,当作弥补曾经的艰苦。其实我很累的。
她不知道林抒带给我的生命多少快乐和希望,是林抒成为了我的底气和勇气,让我不再觉得我是一个人在前行,我也可以被保护、被心疼,我可以坦然地不再努力,因为无论我何时想躺下,她都可以接住我。我终于也有人能为我兜底了,我的安全感被填满了。
我不想失去她。
于是我站在旁边的沙发,鼓起勇气,回答道:“就是刚才说的那样,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们相爱了,在一起了。”
我已经想好了,我妈可能会骂我,用尽方法威胁我,甚至会以死相逼让我离开林抒。
可是我没想到我妈沉重地呼吸了好一会儿,之后眉头一皱,泪就流了出来:“我真希望今天这件事是一个误会啊,我多希望你跟我说是假的。”
她放软了语调,像是力气被耗尽似的:“楼下许阿姨很久之前跟我说过,你和林抒关系太好了,看着过于亲昵了,我那时候还跟她说,你们年纪相仿,都是独生,关系好点像亲姐妹一样,没什么的。”
阳光穿过窗户,投射在我的背影上,就成了地上的一点黑影。
我妈叹着气,肩膀也垂下来,她空洞地看着那个阴影:“许梅这个人嘴巴不积德,她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不信的,但是这一次偏偏给她说对了,给她说对了啊。”
我妈哀怨地摇了摇头,又问道:“是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吗?”
我低着头,点了点头:“去年过年前几天在一起的。”
我妈浑身卸了力,仿佛那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徐昭!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做出这种违背天地的事情啊?你以前总是跟我说什么两个女孩在一起的事,我都没有怀疑过你,我那么相信你,你怎么可以欺骗我,辜负我啊!”
我想说些什么,但张开了口,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改变我确实伤害了我妈的事实。
我妈克制着情绪继续问我:“你是真的喜欢她吗?”
我点头。
“你怎么会喜欢她啊?她是你表姐的女儿啊,你们不止是亲戚,还都是女孩子,女孩子之间牵个手抱一下,亲密一点很正常的,你不要把这种情感误以为是爱情。”
“昭昭,妈知道你从小跟着我吃了很多苦,可能心理上有了一些,跟正常小孩不一样的变化,是妈妈不好,没照顾好你,妈妈现在带你去看医生,我们去治疗,现在很多人也有心理疾病的,很多人在心理医生,不丢人,啊?”
我听着我妈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逐渐失控的话,我也不好受。其实我能想到的,我妈接受不了的。
我设想过我妈会反对的原因,我妈会觉得我应该找个男的结婚生子,社会的普遍规律就是如此,几千年来人类的生存模式就是如此。
但当听到我妈如此定义我和林抒的感情时,我还是觉得既可悲又难过,深刻地感受到,一直以来那么爱我,为我奋不顾身的妈妈,这一次,也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跟全世界一起反对我。
原来在全世界都认为是对的答案面前,再无条件的支持,也变得如此风雨飘摇。
我难过的是,我妈觉得我生病了。
我一直以为我妈是同龄母亲里面更为开明的一个,她可以为我对抗那上百年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思想,她不顾所有人的嘲讽和反对也要把我送进更高的学府,她让我明白知识才是一生中最不会失去的财富,她告诉我女孩子也要自立自强,做一个新时代的女性,她还说如果找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宁可独身,起码自由。
她会鼓励楼上阿姨家被家暴的女儿离婚,她深知作为单亲妈妈的不易,但她依然劝那个姐姐要勇敢,要打破世俗的偏见,都21世纪了,离婚没什么大不了,一个人带孩子也不会再被人笑话。
可是相比跟一个男的结了婚又离婚,她依然接受不了一个女孩跟另一个女孩在一起能幸福的事实。
接受不了她的女儿跟自己喜欢的女孩在一起已经很幸福的事实。
社会认为是对的,那与社会认为的不一样的,就一定是错的吗?可是感情有什么对错呢?这个世界多少事情不能用非黑即白来定性,那又怎么能用非对即错的准则来定义感情呢?
我知道观念这种东西有着比母女间三十年感情更为坚韧的生命力,但我还是要说。
“妈,我没有生病,如果我真的有心理问题,我会去看医生,我并不觉得不丢人,同样的,我们互相喜欢,也不丢人。”
“你喜欢她,就是生病了!”我妈用着毋庸置疑的口气说着,这种强势与霸道,不禁让我想起了兰姐。
兰姐应该很快就会知道这些,或者现在已经知道了。
那么林抒,又要怎样面对?
我好像任何风雨也无法替林抒挡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我妈面前坚定我的立场,坚定我对她的爱。
“我没有伤害任何人,我也没有任何不快乐,我哪里生病呢?”
我妈反驳道:“哪里有女生和女生在一起的呢?”
“这个世界上,都有同性情侣,并且已经有许多国家通过了同性婚姻法,这说明这种感情是被认可的,而且是被很多人认可的,国际上权威的心理医生也公开说明了同性恋不是心理疾病。”
“可是她是你表姐女儿啊,你们是有亲戚名分的啊!”我妈急得拍着自己的大腿,眼泪也一颗一颗落下。
这些泪犹如一根根细长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心痛的不仅是我妈伤害了自己的身体,还有对这种无法跨越的观念的深深绝望。明明我的爱情很快乐,可是爱我的人,会说为了让我未来的人生过得快乐,让我停止现在的快乐。这是什么逻辑呢?
“可是我们没有血缘,和其他亲戚的关系并不好,我们也不需要经过谁的同意。”
我妈突然大声吼了一句:“那她爸妈呢!”
我无意识地身体抖了一下,不敢看我妈。
我妈意识到她的态度可能吓到我,抹了一把泪,稍作冷静后,轻言软语地说:“你听话,不要跟她在一起了,你这样,她爸妈会怎么看你,家里面的人要怎么看你们,你去社会上,你工作上的同事朋友,他们又会怎么看你们?”
“我公司的人早就知道了,他们祝福我们,妈,自古就有同性相爱的,你可以去查......”
我妈喝声道:“我不去查这些,不干不净。”
“怎么不干不净了?妈,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我,怎么看我,我真的不在意,我只在意你怎么想我,我不想连我最亲最重要的人,都不理解我。”
“那你能不能理解我啊,徐昭,你能不能理解一下我,我只是希望你以后再也不要受人指指点点,这些年,多少人看不起我们母女,你还想要继续被大家嘲笑,被他们孤立吗?”
“妈,我不在乎他们,我也不需要跟他们来往,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有自己的事业,有一群可以跟我共进退的朋友、同事,我还有......还有林抒,她......”
“不要再说了!”我妈哽咽着说,“林抒,原本我以为她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我还总是让她来家里吃饭,她怎么能干这种事情啊,我真是太相信你了徐昭!你们俩在我眼皮底下,就这么骗我,骗了我那么久,我是你妈妈,你竟然这么骗着我!”
“妈,我不想骗你,我们也商量,等她回来,一切稳定下来,我们会找机会跟你说的,只是今天......”
“今天,你还好意思说今天,这下子家里那些亲戚全都知道了,你以后还怎么在亲戚面前立足,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家里有钱有势,她犯了什么错有人给她兜着,她要是跟你闹着玩的,以后她厌了,去找别人,去跟别人结婚,看在她爸妈面子上,没有人敢再说什么,可你不一样啊,徐昭,你......”
我妈说不下去,紧紧地抿着嘴唇,泪一颗颗往下掉,我蹲在她面前,无能为力地陪着她落泪。
“你什么都没有,妈妈不能给你那么大的保护,妈妈保护不了你在外面受欺负,是妈妈没用。”
妈妈用手背抹了又抹眼泪,我拼命摇头:“不是的,妈,你一直保护着我,我知道的,你别这么说。”
我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妈,我一点都不在乎那些亲戚们对我的看法的,是因为你想让我跟他们有来往,我才会去每一次的聚餐,其实我很讨厌去的,所以不管他们以后怎么看我,我都无所谓,我们可以不要跟他们来往啊,他们以前对我们也不好,我们就过我们自己的生活,不好吗?”
“我一直忍让,是不想让你在家族里面被人不喜欢,纵使亲人没有过多的情分,但你已经缺失了父爱,你很没有安全感,所以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只有我。”
我妈希望我的世界也有来自其他人的关心,而不只是母爱一种亲情,她希望我的成长可以尽可能地去体验更多的情感。
但人性很残忍,我始终只有妈妈,我也习惯了只与她相依为命。
“我不想管其他人,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真的不想见到他们每一个人,我很累,我甚至讨厌他们,每次去吃饭,我都要做心理建设。”
我妈看着我,我感觉有滚烫的泪在我脸上刷出一条轨迹。
“妈,以后我和你,还有林抒,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三个人......”
“徐昭,”我妈不容许我继续说,“你就当为妈妈考虑,好不好?不要跟她继续下去了,现在断了还来得及,就当是小孩子胡闹。”
“妈,这怎么是胡闹啊?”
“这怎么不是?难道你们能一辈子吗?她爸妈绝对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阿兰那么有手段,你有没有想过她会怎么对你?”
“林抒会说服她爸妈的,不管她爸妈怎么想,她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我相信她,”我极尽哀求地说,“妈,我相信她,你也相信她好不好?”
“我怎么相信?徐昭,你让我怎么相信这种荒谬的事?林抒要是为你好,就不会跟你做出这种事!她不为你考虑,她不想想,如果哪天你们分开了,你怎么办?你会被被所有人唾骂嘲讽的啊,你怎么那么傻啊?”
“妈,她不会的,你怎么就不信呢?我们能一辈子,她不会那样对我的,她很爱我,真的,她......”
我妈赫然打断我:“你是不是不肯听我的话了徐昭?”
“我会听你的话,我也一直都很听你的话,不是吗?但是这件事,你能不能就相信我们一次?”
我妈看着我,用力地咬着嘴唇,咬得发颤,她深深的眼窝像两个生活留给她的沉重行囊,她背了大半辈子,外皮已经残破不堪。
她放开双唇,终于把这么多年来从未发泄过的委屈通通咆哮出来:“我怎么命这么苦啊,凄惨过了大半辈子,还要来受这一遭,你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啊?是惩罚我让你跟着我吃了太多苦,你才这么来气我是不是啊?你要让我怎么办啊?”
我妈用力地用拳头捶打了几下我的肩膀,不知道是不是“爱”这个字刺激到她,在她固有的思维里,这份“爱”是一种离经叛道的情感。
这几下,有些痛,像是从筋骨里长出了裂缝。在我的印象里,我妈从没打过我。
小学有一次放学我没立刻回家,跟爱打架的那群同学跑到学校附近的一个工地上玩,后来我们几个人被困住在一个拆了一半的房子楼顶,家长们找了一个晚上,还去派出所报案,直到天快亮,我们才被工地的人发现,各自跑回了家。
回到家,我妈的眼睛都是肿着的,我以为我妈会骂惨了我,甚至打我,但是她没有,最令她生气的时候,她都没有打过我,她只是非常冷淡地说以后放学她都会去学校接我,之后有很长的时间,大概是一个星期,还是两个星期,她都去学校把我接回家后,就不理我,也没有像之前的每个晚上那样,赶着我去写作业,我反而很自觉地去学习,还主动把作业那给她检查,但她不看,她有时候说“你长本事了,自己检查就行”,有时候说“作业写得再认真有什么用,知识都教不会你怎样做一个人”。
我后来忍受不了她的冷漠和阴阳怪气,跟她哭闹,说我错了,到底要惩罚我到什么时候。我妈眼睛也红了,她说她一个人带着我的那十多年,都没有那个夜晚那么长。她想,如果我真的找不回来了......她说她不敢想,也不知道是怎么熬到天亮的。
幸好我回去了。
可现在,她说,她也不知道是怎么熬到日子开始有了色彩的。
但没有幸好了,我又让她的生活重新回到了黑白。
我妈满脸都是泪水,印象中我妈几乎没哭过,日子再难的时候她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我已经不太记得我爸走的时候,她有没有像现在这样歇斯底里地哭过。
但此时此刻,她在我面前不顾长辈尊严,也不顾这么多年来在我面前屹立不倒的坚强的形象,她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跟我说:“昭昭,妈妈求你了,你不要喜欢女生好不好?不要喜欢林抒好不好?你做个正常的人,去谈一段正常的恋爱,你放过自己,也放过她,你也不想她在社会上被人说闲话,对不对?”
我突然意识到,我妈也很痛苦,她曾经也是真的很喜欢林抒,说过很多次,她爸妈好福气,能个这么好的女儿。
这么温暖的女孩谁会不喜欢呢?她表现出来的真诚和柔软,我妈也一定能够感受到,也一定相信,她比任何一个名义上的亲人,都要更像有血缘的亲人。
可是为了我,她也要失去这个她很喜欢的女孩。
我抬头望着天花板,思索几秒,突然觉得可笑。
我冷冷地勾了个笑,很不明显的的弧度,长长叹一口气,反问道:“妈,那如果我为了满足你对幸福的定义,去跟一个我并不爱的人结婚,但实际上我一辈子都不幸福,也可以吗?”
我妈想了想,身体晃动了一下,我看见她用力过度的神经浮现在她的脖子上。
她坚定地说:“如果你没有喜欢的男生,你觉得结婚不幸福,你可以不要将就,不要结婚,妈妈不会逼你,但你就是不能和女生在一起,不能和林抒在一起。”
这仿佛是她最大极限的妥协——我可以不结婚。
此刻我的绝望程度,比我想象过的还深。
我妈在这件事情的态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决。
比起我跟林抒在一起相互陪伴、幸福美满,我妈宁愿我只身一人无依无靠、孤独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