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我离别》今晏

2、第 2 章

　　盛淮易误会林知意了，猝然重逢，她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毫无波澜。
　　只是最近太多事情在她脑子里排着队，还没有空余脑容量来处理这场相遇。

　　下了夜班的深夜，林知意头晕眼花地坐上还不熟悉的地铁线路，忙着把同城快递堆在门口的家具行李往新家里搬。

　　房租到期，她新租的这套房子离医院远了一些，但一室一厅的构造，租金居然比市面上便宜了一千有余。

　　这个房源是医院的医生同事介绍给林知意的。据说房东是对方的好友，是个有钱但怕麻烦的创一代，住上了别墅但不想空置着当年白手起家住过的蜗居，这才打折出租给熟人。

　　房东很忙，当时是医生领着林知意来看房子，林知意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

　　原因无它，这里的布局和家具风格，虽然并非一模一样，但却莫名让林知意想起了曾经温馨的家。
　　也许是因为同样用了林知意小时候嫌弃后来真香的碎花墙纸，也许是因为她养过的小布偶曾经有一模一样的猫爬架。

　　小时候那个猫爬架放在一百多平的客厅里显得渺小又不起眼，团团在家里窜来窜去飞奔累了，有时候根本懒得看它。
　　可是现在，同样的猫爬架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可是里面没有小猫，显得空荡荡的。

　　快递纸箱堆在客厅里，林知意移开视线，瘫在沙发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浅米色的沙发上铺着深色的毛毯，林知意整个人陷在里面，劳累了一天的腰被安稳地拖住。
　　看得出来，这间房子曾经的主人在美观的基础上，极尽努力地让它变得舒适。

　　林知意只是想歇一歇继续收拾的，眼皮却逐渐变得沉重。窗外月色淡去，晨曦朦胧的光影间，依稀听见几声清脆的鸟鸣。

　　窸窸窣窣，知啦知啦。林知意睁开眼，发现团团又在挠家里的窗帘。

　　意大利手绘窗帘的其中一半绒布已经被她的小爪子挠成了流苏，影影绰绰透着外头的日光。团团的小耳朵上有两撮很明显的聪明毛，但总是装作听不懂她说话。

　　林知意想走过去抱团团，家里却在视线转换的瞬间变得乱糟糟的。工人来来回回把家具搬走，团团四处乱窜，最后从敞开的大门跑出了别墅。
　　林知意追上去，被脚下皱起来的地毯绊了一跤。撑着冰凉的地板站起来，两手都是脏兮兮的灰尘。

　　“妈妈、爸爸……”
　　她焦急地四周环顾，想告诉他们团团跑丢了，想拉着保镖哥哥出去找。可是她的家里挤满了人，警察、律师、在拍卖行见过一面的阿姨。
　　不同的人在她家里肆意走动，对母亲的藏品旁若无人地估价。而林知意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样子仿佛她才是不属于这里的那个人。

　　幸而她在客厅的角落里看到了熟悉身影，穿着燕尾服的盛淮易已经长成了成熟独当一面的模样。

　　“盛淮易，我家出了事，团团也跑丢了，你帮我找找她，她一个猫在外面不行的。”
　　盛淮易还没说话，林知意想了想，又着急地推他。
　　“不对，盛淮易，你还是先走吧。你刚进剧组，不要被人知道来了这里。”

　　近在身前的盛淮易低头看她一眼，目光却那样遥远。克制的、疏离的，林知意伸出手，可他往后退了半步。
　　林知意愣住，猛地睁开了眼睛。
　　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窗外的日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居然睡了这么久。
　　林知意静静地在沙发上坐了好几分钟，入目是空无一人的房间，猫爬架上和窗帘边都不会有团团的身影。她一点点养大的小奶猫已经离世很多年了。

　　又想起梦里盛淮易的眼神。被人那样自上而下地俯视，林知意应当觉得不自在的。可她偏偏从中看出了一丝隐藏得很好的委屈。他总是这样。

　　林知意多希望当时自己真的和他诉说过那些慌乱，这样刚刚就不用因为心虚亏欠而不敢叫他的名字。
　　但那时候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胆小又骄傲，解释的话被自尊拖在嘴边说不出口，就这样毫无交待地一走了之许多年。

　　林知意安慰自己，至少盛淮易现在过得很好。事业有成，佳人相伴，说明当初她的选择是对的。

　　肚子叫了起来。林知意压下一些蠢蠢欲动的情绪，掏出掉进沙发缝的手机给自己点了外卖。

　　外卖不一会儿就送到了，林知意从骑士手中接过关了门，才刚刚走到餐桌边，又听见门外传来细微的人声。

　　是不是忘记给饮料了？

　　也许是睡得太久，做了太遥远的梦，林知意失去了一些警觉心，竟然直接就打开了门。

　　“祖宗，就是个电视剧庆功宴，喝这么多搞得像没参加过似的。”
　　“酒量又差，这几百年前的破小区有什么好回的，搁这忆苦思甜呢？”

　　门外，陈小龙还摇摇晃晃地在盛淮易口袋里掏钥匙，紧闭的房门却突然被打开。
　　陈小龙命苦的絮叨戛然而止，他懵然抬起头，“我去，你家怎么有人。”

　　偏偏喝醉了死沉的人软着膝盖往地上滑，陈小龙咬牙切齿地拉着腰带把人往上拽了拽，再定睛一看，“我去，怎么是你？”

　　林知意记得这名助理，在医院有过一面之缘。可是……林知意转头看向陈小龙搀着的人，大脑很罕见地完全空白。

　　林知意的问题脱口而出：“这是盛淮易的房子，还是你的？”

　　陈小龙：“当然是盛老师的，我带他去我家干嘛？”

　　得到答案的林知意又沉默了。

　　房东好友，阔少，不喜欢抛头露面。
　　打折的房租，相似的装修，猫爬架。

　　林知意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可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见林知意脸色稍缓，陈小龙已经很识相地趁机把人扶了进来。
　　烂醉如泥的人一沾上沙发就扑了上去，精致的西装衬衫皱成一团，带着酒气的音调时不时嘟囔一两句没有人类能听懂的话。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林知意简直没眼看。
　　她皱着眉，过一会又去厨房倒了杯水，面无表情地塞给助理。

　　陈小龙会意，感激地接过来喂给盛淮易。盛淮易却不领情，头别扭地摆到一边，水撒了一沙发。
　　林知意的脸更黑了。

　　现场气氛有点尴尬。

　　作为盛淮易多年的助理，陈小龙深知盛淮易此人的莫名其妙。他自诩揣摩圣意的经验丰富，可以做到冷静自如地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可是像今天这种还真是头一遭。

　　他按照娱乐圈常理猜测：“我们老板……没和您约好在这见面？”

　　林知意一记威胁的眼风扫过去，陈小龙立刻闭了嘴。

　　沙发上，盛淮易不老实地翻了个身，长手长脚的大高个差点从沙发上翻下来，被陈小龙眼疾手快塞回去了。

　　“……”林知意认输了，今天发生的事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生活轨迹，“你扶他去床上躺着吧。”
　　反正也是他家。

　　“哎，哎。”陈小龙得到批准，立刻狗腿地把不省人事的盛淮易拖进去。

　　捣鼓半天之后，他走出来，尴尬地对林知意陪笑，准备溜之大吉，林知意却叫住他。
　　她正解着外卖的袋子，手上的动作没挺，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他经常把女生叫到家里？”

　　“怎么可能！”陈小龙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否认，“您和他不是原本就认识吗，可能是有事找您，没想到酒局上喝成这样。”

　　林知意动作顿了顿，没想到盛淮易把以前的事都告诉了助理。

　　陈小龙观察林知意的表情，“那就麻烦你照顾他了，要出门的话和我说一声，千万别让他自己跑出去。”

　　“想多了。”林知意心中摇摆，面上却很镇定，“等他醒了你就把人领走，要不我今晚就住酒店去。”

　　“哎别啊。”都邀请进家里了，根据陈小龙的大胆猜测，这位林医生和自家老板的关系不仅并非普通同学，甚至有可能是盛淮易在追医生，而人家还没有答应。

　　虽然医生工作单位差了点，家境可能也一般，但单论长相，浓眉大眼白皮肤的，比起一些明星也绰绰有余。
　　两人又是旧识。

　　顷刻间，娱乐圈老油条陈小龙自认为已然完全弄清了状况。
　　他很有眼见地帮自家艺人留人，“公司还有事，人送到了我就得回去了，他这样我也不放心，您就当帮我个忙。”

　　林知意最终答应收留盛淮易半天。
　　陈小龙感激涕零，但其实她只是想到他受伤去急诊都不敢用真名，要真是这副烂醉的模样出去乱晃，不知道会被别人怎么编排。

　　陈小龙离开后，客厅里只剩下林知意。
　　她终于打开已经冷掉的外卖，空荡的房间里全是她咀嚼的声音和如擂鼓的心跳。
　　卧室里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声响，提醒她这个空间里还存在着另一个人。

　　一墙之隔，林知意掐了掐大腿，怀疑这是上午梦境的续篇。

　　吃完饭，在客厅踱了一会，林知意没忍住走进了房间。

　　盛淮易的睡姿很规矩，喝醉了还记得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全然没有平日里闹人的模样。

　　林知意蹲在床边，看着眼前人熟睡的侧脸。喷了发胶的头发乱乱地翘着，紧闭的凤眼带着酒意的薄红。

　　明知不会有回答，她还是小声问，“房子是你让梁医生租给我的？你们怎么认识的？还降房租，可怜我？”
　　“真是来找我的？脸上有伤还喝成这样。”

　　没有人回答，她就隔空摸了摸盛淮易脸上的伤痕，不知道他有没有用自己给的敷贴。

　　“你也养小猫了吗，猫呢，带走了吗。”

　　不知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床上的盛淮易动了动，口中呢喃着两个模糊的音节。
　　林知意凑近了些，却没来得及听清，也许又是酒后没有意义的胡话。

　　林知意看着他安然的侧脸，最终还是没有忍住，问了一个自知很不应该的问题。
　　“你女朋友呢，你们……好不好？”她垂着眸，声音低到快要听不见。

　　“……很好，她……很好。”

　　这回林知意离他很近，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夹杂着酒意的温柔语调像细密针往她的心里戳。

　　喝得人事不知，却下意识说女友的好话。
　　林知意扯扯嘴角，表情说不上是难过还是释然。

　　两个人一躺一坐，曾经也有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只不过调换了位置。

　　时过境迁，盛淮易从被司机抚养长大的野小孩变成高高在上的明星，不会再蹲在床边顶着她的起床气叫她起床。
　　而她零落成泥，没有家，没有小猫，也没有了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