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虞余

32、温牛奶

　　他们没有回齐家老宅，而是去了萧无尘家附近一套萧敬山早年置下、如今闲置的小公寓。这是萧无尘回国前就安排好的，离学校近，环境安静，方便两人一起学习，也避免了齐淮霖独自面对空旷老宅可能触发的消极情绪。当然，对双方父亲的说辞是“方便互相督促学习，备战高考”。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布置简洁。最大的房间里并排放着两张书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台灯、参考书和一台共用的打印机。窗明几净，夕阳的余晖洒进来，暖洋洋的。

　　这里将是他们未来一年，除了学校之外最重要的战场和……港湾。

　　放下书包，萧无尘系上围裙，走向小小的厨房：“你先看会儿书，我去做饭。医嘱清单上的忌口我都记着。”

　　齐淮霖走到书桌前，看着那并排的两张椅子，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打开萧无尘为他制定的计划表，又翻开崭新的课本。知识是陌生的，挑战是巨大的，但这一次，他不是独自一人。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切菜声和油锅的滋啦声，混合着米饭的香气。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是“活着”并且“一起生活”的味道。

　　窗外，华灯初上，临川的夜景渐渐浮现。高三的压力如影随形，未来的不确定依旧存在，但在这个小小的、属于他们的空间里，在油盐酱醋和书本纸张的气息交织中，一种坚实而温暖的日常正在徐徐展开。

　　他们手握着手，从死亡的悬崖边归来，如今又要肩并着肩，踏入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激烈的战争。但这一次，他们拥有彼此，拥有共同规划的蓝图，也拥有劫后余生才懂得倍加珍惜的、每分每秒的相伴。

　　长路漫漫，但他们已准备好，一起奔赴。高三的日子像一架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每一分每一秒都被赋予了明确的任务和意义。秋意渐浓，窗外的梧桐叶从金黄转为深褐，最后在某个起风的清晨簌簌落下，铺满校园的小径。

　　教室里，倒计时的数字一日日缩减，空气里的压力如同不断加压的锅炉，沉闷而灼人。

　　然而，在这片被试卷和焦虑充斥的天地里，萧无尘和齐淮霖之间，却悄然构筑起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温暖而坚固的小世界。这个世界与外界紧绷的节奏并行不悖，却又自有一套舒缓而亲密的韵律。

　　晚上十一点，公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规律而轻缓的滴答。两张书桌并排，台灯投下两圈暖黄的光晕。萧无尘正在攻克一套竞赛难度的物理压轴题，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点着。齐淮霖则对着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大题苦思冥想，这是他知识断层最严重的地方之一，步骤繁琐，图形交错，他咬着笔杆，白皙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齐淮霖的草稿纸画满又翻页，思路却像是走进了死胡同。他有些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却立刻被旁边的人捕捉到。萧无尘从自己的题海中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侧过身，看向齐淮霖摊开的卷子和密密麻麻却杂乱的演算。

　　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手指点向卷面某处：“这里，辅助线画错了。应该连接这两个顶点，构造相似三角形。”

　　他的声音带着解题时特有的冷静，却并不疏离。齐淮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醍醐灌顶，困扰许久的障碍豁然开朗。他立刻拿起笔，重新画线，开始推导。

　　萧无尘没有收回手，就着这个微微倾身的姿势，看着齐淮霖一步步写下正确的步骤。直到齐淮霖完整解出答案，长舒一口气，他才直起身。

　　“类似的题型，上次整理的错题本第三类，第五道，解法可以迁移。”萧无尘补充道，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齐淮霖“嗯”了一声，心里却暖洋洋的。他翻开那本萧无尘为他精心整理的、按题型和难度分类的错题集，果然找到了对应的题目和更优解。

　　就在这时，萧无尘站起身，走向厨房。不一会儿，他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回来，轻轻放在齐淮霖手边。牛奶是温的，刚刚好入口，里面似乎还加了一点点蜂蜜，清甜的香气在空气里淡淡散开。

　　“喝了，早点睡。”萧无尘说，自己则重新坐回座位，拿起了物理卷，“我把最后这点看完。”

　　齐淮霖捧起温热的牛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一直蔓延到心里。他小口啜饮着，甜而不腻的液体舒缓了疲惫的神经。他侧过头，看着萧无尘重新投入题海的侧影，台灯的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专注的神情。

　　窗外的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这一方小小的光亮里，流淌着笔尖的沙沙声，牛奶的暖香，和一种无声却坚实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