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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Lin‘s fami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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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所有的初步评估结果汇总。Dr. Evans将萧无尘叫到办公室,巨大的显示屏上展示着齐淮霖体内残酷的战争图景——白血病细胞肆虐,正常造血功能几近衰竭,免疫系统崩坏,多个脏器因长期消耗和感染处于代偿边缘。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严重一些,” Dr. Evans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严肃,“感染灶虽然没有完全失控,但非常顽固。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体储备太差了,常规剂量的强化疗,他很可能承受不住,会直接死于感染或器官衰竭。”
萧无尘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
“所以我们调整了方案。” Dr. Evans调出另一份计划,“一个分阶段的、更加个体化的‘减毒强化疗’结合靶向治疗和免疫调节。目的是用相对温和但持续的方式,先尽可能剿灭大部分白血病细胞,同时给予最大程度的支持治疗,修复他的器官功能,控制感染。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四到六周,目标是达到一个‘足够好’的缓解状态,然后才能评估是否进行自体干细胞采集和后续的巩固治疗,乃至移植。”
“成功率?”萧无尘问得直接。
Dr. Evans沉吟了一下:“没有确切的数字。对于他这种情况,每一步都像是走钢丝。第一阶段能成功达到缓解的概率,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即使缓解了,后续的路依然艰难。但这是目前我们能给他的,理论上最优的选择。而且,”他看着萧无尘,“我们需要他本人的战斗意志。医疗手段只能提供支持,最终扛过治疗副作用和感染风险的,是他自己的身体和意志。”
萧无尘明白了。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齐淮霖残存的生命力和那刚刚被唤醒一丝的、脆弱的求生欲。而他能做的,除了继续处理那些无穷无尽的行政和财务事宜,就是在那些艰难的时刻,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治疗开始了。药物通过中心静脉导管,一滴一滴地注入齐淮霖的血液。副作用来得又快又猛。剧烈的恶心呕吐让他几乎无法进食任何东西,只能靠肠外营养支撑。口腔和消化道黏膜开始出现大片溃疡,疼痛让他连吞咽口水都变成酷刑。
高烧反反复复,盗汗浸湿了一层又一层病号服。骨髓抑制导致的血细胞极度低下,让他面色如鬼,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并且时刻处于出血和严重感染的致命威胁之下。
萧无尘的“交换生”生活,也以一种怪异的方式展开了。他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短租公寓,每天的生活轨迹就是公寓——医院——超市——公寓。
他确实去那所之前提到的高中“报到”了,办理了手续,领取了课程资料,但以“需要适应时差和调整状态”为由,申请了最初两周的线上学习。学校的顾问表示理解,毕竟国际生常有类似情况。
于是,在医院HCU家属休息区的一个固定角落里,常常能看到一个东方面孔的年轻男孩,戴着降噪耳机,面前摊开着厚重的英文教材和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有时是课程视频,有时是编程界面,有时是晦涩的学术论文。
他学习的时候极度专注,仿佛周遭的焦虑、低声啜泣、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声都不存在。但每当齐淮霖的病房有异常动静,或者护士出来寻找“Lin's family”(齐淮霖的英文名Lin),他总能第一时间抬起头,摘下耳机,快步走过去。
他不再仅仅是“传话者”或“文件处理者”。他开始学习辨认齐淮霖因为黏膜溃疡疼痛而皱起的眉头,学习在他呕吐后及时递上温水,即使他大多喝不下去,学习用棉签沾着医生开的特殊药水,极其小心地帮他湿润干裂出血的嘴唇。
这些细小的、近乎看护的举动,起初两人都很别扭。齐淮霖会下意识地偏头躲开,眼神里带着难堪;萧无尘的动作也僵硬而笨拙。但慢慢地,在无数次重复和不得已中,形成了一种沉默的默契。
一天深夜,齐淮霖因为严重的口腔溃疡疼痛和持续的低烧无法入睡,情绪陷入了极度的低落和烦躁。他拒绝护士给的止痛药,害怕嗜睡带来更失控的感觉,只是死死咬着牙,身体在病床上无意识地蜷缩扭动,发出痛苦的呜咽。值班护士尝试安抚未果,只好叫来了萧无尘。
萧无尘走进病房,看着灯光下齐淮霖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布满冷汗的脸。他走到床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护士留下的、用于口腔护理的冰镇生理盐水棉球,用镊子夹起一个,试探性地、轻轻碰了碰齐淮霖紧抿的、已经渗出血丝的嘴唇。
齐淮霖猛地一颤,睁开赤红的眼睛瞪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抗拒和痛苦。
萧无尘没有退缩,只是看着他,用平板的语气说:“疼也得处理。感染会更麻烦。”
也许是他语气里的某种不容置疑,也许是那冰凉的触感确实暂时缓解了一丝灼痛,齐淮霖瞪了他几秒,最终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松开了咬紧的牙关。
萧无尘动作依旧生硬,但足够小心。他用棉球一点点湿润齐淮霖干裂起皮、布满溃疡的唇瓣和口腔内壁。冰凉的液体带来短暂的刺激,齐淮霖的身体不时地抽搐一下,但他忍耐着,没有再躲开。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只有棉球擦拭的细微声响,和齐淮霖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做完简单的口腔湿润,萧无尘放下镊子,看着齐淮霖依旧紧蹙的眉头和紧闭的眼睛,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Dr. Evans说,第一阶段过去,如果你能扛过去,后面就有机会。”
这不是安慰,更像是汇报一个客观事实。
齐淮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但紧抿的嘴唇似乎放松了极其微小的一丝。
萧无尘没再说话,替他拉好被子,调暗了床头灯,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地灯散发出幽微的光芒。萧无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手,看着自己刚才还有些微颤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触碰另一个生命脆弱边缘时,那种冰凉而真实的触感。
他知道,在这场跨越重洋的豪赌中,他押上的不仅仅是时间、精力和一个谎言。一些更细微、更陌生的东西,正在这充斥着消毒水味道和死亡阴影的异国医院里,悄然滋生,缠绕上他和病床上那个少年之间,将他们捆绑得越来越紧,也越来越难以分割。
而前方的路,依旧浓雾弥漫,荆棘密布。他只能握紧手中这点刚刚学会的、生涩的“照料”,和那份冰冷的“客观事实”,继续走下去。
时间在M国这座顶尖医疗中心的重症监护区,失去了惯常的流速。它被切割成以小时、甚至以分钟为单位的片段,标记着体温的起伏、血象的波动、输液泵的滴答、和止痛药生效的短暂间隙。
窗外季节更迭,从深秋步入初冬,但高悬的玻璃幕墙和恒温系统将这一切隔绝,只剩下室内永恒不变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医疗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