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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面具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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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府时已近午时。沈文渊仍未回来,府中一片安静。
姜倾辞屏退下人,说想自己走走。
春桃有些犹豫,但见她神色平静,便也未敢多言。
靖王府邸大得惊人,与尚书府的精致规整不同,这里的布局透着一种疏朗的野趣。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曲水蜿蜒其间,秋日里草木还未完全凋零,偶尔可见几丛晚菊在墙角开得热闹。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觉间越走越偏。
人声渐渐远去,只余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像某种无声得低语。
这处院落似乎少有人来,青石小径上落了薄薄一层枯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忽然,一阵清苦的药香飘来。
姜倾辞抬头,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院门是简单的木门,半敞着,门上挂着一块乌木牌匾,刻着“药庐”二字,字迹古朴苍劲。
母亲常年服药,她自小对药材气味便格外敏感。这药香清冽中带着微苦,让她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亲切感。
她下意识推门走了进去。
院内十分整洁,三面都是屋子,正中空地上摆着许多竹匾,晾晒着各种药材。
当归、黄芪、茯苓……都是些常见的药材,但品相极好,看得出制做得十分用心。
正面的屋子门扉敞开着,里面陈设简单,却摆满了药柜。一个个小抽屉上贴着黄纸标签,写着药材名目。
姜倾辞轻轻走进去,手指拂过那些冰凉的小铜环,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尚书府的偏院,守在母亲病榻前熬药的那些日夜。
心口忽然一阵酸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抽离。目光在药柜间缓缓扫过,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紫檀木架的最顶层。
那里摆着几个素净的青瓷小瓶,没有贴标签,在满屋药材中显得格格不入。
其中一个瓶子,让她觉得莫名熟悉。
姜倾辞踮起脚,小心地将那个小瓶取下来。
瓶身冰凉,釉色均匀,是上好的青瓷。
她揭开软木塞,里面是少许晶莹的深绿色颗粒,散发着清淡的微涩气息。
这绿色颗粒……
似乎在哪见过?
她凝神细看,忽然浑身一颤,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想起来了——在母亲的药碗旁,她曾多次见过类似的绿色颗粒。有时撒在药汤表面,有时混在药材中。
她问过母亲那是什么,母亲只说是一种补药,大夫特意加的。
可母亲服下那种“补药”后,病情似乎并无缓解,反而咳嗽越来越重,人也日渐消瘦。
她曾怀疑过,但每次问起,母亲总是虚弱地笑笑,说那是正常反应,药效发作需要时间。
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再次浮上来,像毒蛇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
姜倾辞的手开始发抖。
她小心地倒出几粒颗粒,用手帕仔细包好,正准备将瓷瓶放回原处,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谁在里面?”
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带着几分警惕。
姜倾辞慌忙将瓷瓶放回架顶,转身时,只见一个白发老医官站在门口。
他约莫六十多岁,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此刻正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我……我是王妃,迷路至此。”她强作镇定,袖中握着那包颗粒的手却在微微出汗。
老医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她方才站过的紫檀木架,最后落在她微微收紧的袖口上。
他并未立刻行礼,反而缓步走进屋内,目光扫过药柜,状似随意地问道:“王妃对这些药材感兴趣?”
姜倾辞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顺的模样:“只是见此处药香清雅,想起母亲常年服药,便多看了两眼。”
“哦?”老医官走到紫檀木架前,伸手取下了最顶层的另一个青瓷小瓶——不是姜倾辞动过的那一个,而是旁边另一个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瓶子。
他打开瓶塞,倒出几粒淡黄色的颗粒,放在掌心:“王妃可认得此物?”
姜倾辞凝神看去,摇了摇头:“不曾见过。”
“这是最补气养阴的药丸。”老医官说着,将颗粒倒回瓶中,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架上那个深绿色颗粒的瓶子,
“药材这东西,看似相似,实则天差地别。有些能救人,有些……却能杀人于无形。”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姜倾辞后背陡然生出一层冷汗。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垂眸道:“老先生说的是。”
老医官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王妃,老朽在这王府药庐待了二十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不少。有些地方不该来,便不要来;有些东西不该碰,便不要碰。这深宅大院,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说这话时,目光再次落在姜倾辞颈间的玉牌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姜倾辞心中微动。
这老医官话中有话,看似警告,却又似乎带着某种提点。
她福身行礼:“多谢老先生提点,我记下了。”
老医官这才躬身还礼:“老朽失礼了。这里是王府药庐,王妃若是需要什么,吩咐下人便是,不必亲自前来。”
他话说得恭敬,语气却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姜倾辞点头:“我只是随便走走,这就离开。”
她快步走出药庐,直到转过回廊,才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舒了一口气。心跳如鼓,掌心那包颗粒已被汗水浸得微湿。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还是说,他只是在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
姜倾辞握紧手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无论如何,这药庐她是不能再轻易来了。但那些绿色颗粒,她必须查清楚究竟是什么。
回到自己的院落,她关上门,展开手帕看着那些绿色颗粒。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颗粒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凑近闻了闻,那微涩的气息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母亲……若这真是毒,那下毒之人何其歹毒,竟用这种缓慢折磨的方式……
傍晚时分,沈文渊才回府。
他一进门就屏退左右,面色阴沉地看着姜倾辞:“今日你去药庐了?”
姜倾辞心中一惊,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知道了。
她垂首道:“妾身迷路,误入其中。”
“好一个误入!”沈文渊冷笑,逼近一步,“那是王府禁地,未经允许不得入内。你到底是迷路,还是别有目的?”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像要将她生生剖开。
姜倾辞不禁抬头直视他:“王爷以为我有什么目的?”
羞辱她也就算了,凭什么他还能随意怀疑她?
沈文渊被她眼中的冷意刺得微微一怔,随即语气更冷:“尚书府派你来,不就是想探查王府虚实吗?告诉你父亲,少耍这些花样!”
姜倾辞气得浑身发抖:“王爷误会了,我与尚书府早已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沈文渊嗤笑,“那你为何替嫁?莫非是心甘情愿嫁给我这个纨绔王爷?”
姜倾辞语塞。
她不能说出母亲的秘密,只能沉默以对。
沈文渊见状,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语气愈发冰冷:“既入了靖王府,就安分守己。若是让本王发现你有任何不轨之举……”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显而易见。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拂袖而去。
深夜,沈文渊没有回房歇息。
姜倾辞独自躺在婚床上,望着帐顶出神。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想起那些绿色颗粒,想起母亲日渐沉重的病情,想起主母王氏那张冷酷的脸……那个可怕的猜想越来越清晰,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缓慢地割。
若母亲真是中毒……
那王氏以母亲性命相逼让她替嫁,根本就是一个圈套。
无论她是否答应替嫁,母亲都难逃一死。
而她嫁入王府,便成了王氏手中的棋子,既能敷衍皇命,又能借此拿捏靖王府——若她在王府有任何动作,王氏随时可以拿母亲威胁她。
好毒的计策。
姜倾辞翻身坐起,双手紧紧攥着被褥,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她必须查清真相,救母亲一命!
可在这靖王府中,她举目无亲,连名义上的夫君都视她为敌人。
她该如何是好?
她想起今日在宫中,皇上留下沈文渊时说的那句话:“有急报。”
一个纨绔王爷,为何要与皇上商议急报?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姜倾辞躺回去,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仿佛又看见母亲苍白的面容,听见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母亲,等我。
她必须尽快想出一个法子,一个既能保全自己,又能救母亲的两全之策。
而这夜还很长,前路茫茫。但姜倾辞知道,从她踏入靖王府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
要么成为棋子,任人摆布。
要么,成为执棋的人。
她选择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