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萝婷小姐的台阶》暮苍梧kuisogo

81、神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这世上终于

　　领民持刀踏入领主的宅邸并暴力袭击、拘禁其仆从乃是重罪。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亲王特意要求，此案必须严格按照皇家司法程序流程进行，因此将要移交夏特莱法院进行审理，这还是靠了亲王的执着。否则，就皮埃尔·莫德尔这种身份，本该会直接遭受刑讯、私刑，遭受□□的折磨以获取口供。然而即便亲王愿意对他手下留情，想来他最后大概也是要注定受到绞刑了。

　　这桩惊世骇俗的案件使得巴黎的贵族们群情激奋，指责他竟大胆至此，掳掠一位如此纯洁的亲王的仆从。同时，他们悄悄在宅邸的安保中再多花了些心思……好吧，事实上，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直到最后也不曾听闻那位受害仆从的贵姓，亦不知他年方几何。

　　这所谓世俗法庭，简直就像一场公开表演的悲剧舞台，而皮埃尔·莫德尔乃是其中的主角。葛罗斯小姐倾向于重判，顺从社会的心意，并以此树立波旁家族不可侵犯的王室权威，阿德里安心知肚明，知道只凭自己无力改变审理结果。但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在一切发生以前能为这可怜人做些什么。

　　在审理开始前的24小时，他踏入了羁押皮埃尔的牢房。他本还想让弗朗切斯科与他同去，让他见见这位囚犯。他知道，弗朗切斯科曾经受过神职人员的训练。或许还能在审理开始前，为皮埃尔祈祷，听取他的告解。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自己能够救下这个可怜的工人，给对方留下一条活路。

　　然而，他胆小的挚友却不愿意，还说监狱里的鬼魂比地下室还多成百上千倍，那太吓人了。而且，如今弗朗切斯科一但听见皮埃尔·莫德尔的名姓、看到与他相貌肖似的男人……甚至其他里昂人，就吓得浑身发抖，看起来活像要晕倒。无可奈何之下，他不得不打消了这个让他们握手言和的念头。

　　阿德里安在监狱门前受到了看守的阻拦。

　　“尊敬的克洛蒂尔德亲王殿下，还请您不要贸然进入。那位臭名昭著的重刑犯很危险，也许会伤害到您。”

　　“伤害我，您是指谁？”少年亲王用那双青金石一般的蓝眼睛高高在上地瞥了狱卒一眼，随即眼神里流露一丝像是讥讽似的笑意，看着跟死去的阿尔丰斯·德·克洛蒂尔德侯爵几乎如出一辙。他的手中握着一支填装了的火铳。

　　他神情冷漠地把枪口移向大约十步远的一棵粗壮的栗树，往一根树枝上开了一枪。一只肥硕的松鼠跌跌撞撞地从树干上落下，拖着那条火焰一般的红褐色尾巴消失在一丛灌木丛里。阿德里安没有杀它，倒是击中了它刚刚坐着休息的那根树枝。

　　临走前，他没想起来要往目瞪口呆的狱卒手里塞几张用于贿赂的钞票，因为他以为不用。但脸上倒是挂着一丝放松的微笑，像自己死去的父亲一样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不过，客观来说，其实他只是威严地摸了摸对方的胳膊，那力度甚至算不得是拍。

　　阿尔丰斯·德·克洛蒂尔德侯爵生前有着许多不务正业的朋友。他们有时候犯了事，被人家告了，就糊里糊涂地进了监狱。每当他心血来潮想带着食物去看望他们时，其实基本也就是这么招呼狱卒的。

　　曾经有一回，那新来的看守太年轻，而且有些死板，竟无论如何也不让侯爵进入，也不肯收下贿赂。美貌的阿尔丰斯·德·克洛蒂尔德侯爵彼时十分年轻气盛，但过于美好的姿色无疑大大削减了他的气势。介于他14岁便已让年长十岁的西蒙娜占有，而且18岁便完成了兵役。因而事故发生的时候，即便他已经是一个8岁儿子和一个6岁女儿的父亲，他自己也只有23岁，正值一个毋庸置疑的青春时期。他笑嘻嘻地放下饭盒，活动了一下自己那条在波兰握过许多年刀剑、又不知握过多少处男处女柔软腰肢的手臂，旋即毫无预兆地给了对方一拳——噢，这一拳看似来得轻佻，实则可真叫人闻风丧胆，可不只是能打歪对方的鼻子，使一个倒霉的人鼻血直流。那挨打的可怜男人脑袋里忽然刺痛不止，竟然直接晕倒了过去。

　　等他昏昏沉沉地清醒过来，才惊恐地发现，不止是自己的鼻孔，一侧的耳朵里都是红褐色的干涸血液，而且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有没有获得赔偿，我们不得而知。但不管怎样，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招惹那个臭名昭著的蓝眼睛波旁妖精了。就算那一身绸缎般的黑色皮毛在太阳底下舒展，闪着华丽的银色光泽，谁又敢伸手抚摸呢。

　　“这下，您可满意了？”阿德里安阴森地笑了笑，嘴唇凑近了看守的耳朵——由于容易紧张与天真烂漫的个性，他还自以为自己的微笑是十分礼貌得体的。结果呢，话音刚落，他就看见那看守快速地闪到一边去了，他不得不讶异而困惑地睁大了自己的眼睛。不仅如此，他困惑于对方为何把牢房的钥匙给了他，任由自己旁若无人地踏进了监狱。而且，甚至没有禁止他带着手里的那把可怕的铳……

　　阿德里安有些惴惴不安。他费了些力气，仔细辨认，才摸到了皮埃尔·莫德尔所在的监狱。那些牢房是狭窄、昏暗而阴冷的，弥漫着霉菌与灰尘喂养而成的气息，有着与自己的地下室似乎同源又截然不同的气味。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他偶尔能在这听到一些小动物活动的声响，不知是不是老鼠一类的啮齿动物。阿德里安曾经听自己的爸爸说过一些有关老鼠的可怕故事。他说有些犯人因为在入狱前没有穿着鞋袜，结果半夜脚指头就被监狱里的大老鼠吃掉了，然后感染鼠疫死去。那些故事真让人犯怵。不过阿德里安并不害怕老鼠，他的勇气一定足够让他战胜一头狮子。

　　他找到了他要去的地方，瞧见皮埃尔那具已经被命运折磨到佝偻的身体上盖着一条灰扑扑的被子，膝盖挨着墙，蜷缩在一张破旧、坚硬、几乎没有任何垫料的床板上。

　　亲王坚持不懈地握着牢房的栅栏，一双蓝眼睛望眼欲穿地往里面张望。

　　“关于您的妹妹，我很抱歉。”

　　皮埃尔没有理他，他犹豫了一小会，继续说了下去。

　　“您没有错，错的是我，和我冷漠无情的家庭……我的爸爸和妈妈已经死了。他们是不是也算是罪有应得呢？然而我的性命，请原谅，现在它不只属于我，因此我不能把它轻易交给您了。”

　　他看见皮埃尔原先便背对他的身体往那面肮脏的墙上又靠近了些。此时，阿德里安才注意到，那面看起来暗淡的墙上其实有着些触目惊心的血迹。

　　“您到底还要说什么呢，亲王。”

　　那语气慢吞吞的。不只有厌烦，更多的是无休无止的绝望……想来也是。他不止是让克洛蒂尔德毁掉了家庭，还被阿德里安所伤害。而且，连那个给他出谋划策的强盗同伴也弃他而去。他已经不可能会再想要一场公正的审判了……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公正的审判。

　　“是我把您害成这样的，您的伤口是不是还在痛呢。”阿德里安歉疚极了。即使那是为了拯救弗朗切斯科，他也后悔自己冲动之下就用自己的剑重创了皮埃尔。“我想要救您的命……您不应该被处死。您是无辜的人。”

　　阿德里安毁掉了他的一只眼球。那只破掉的眼球最后因为坏死，被医生摘除。同一侧的手掌当时就已经被阿德里安刺得裸露出骨头，虽说得到了简单的清创与缝合，但现在得了坏疽，在肮脏的监狱里传出淡淡的臭气。他在发烧。此时的高烧，比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当时受惊后的状况严重十倍百倍，因为他得了足以置人于死地的败血症。如果阿德里安能够看见他的伤势，绝不会认为争取他活下去会是一个好主意。

　　一个贵族究竟能够残忍到什么样的地步，才能在伤害他人以后假惺惺地回到受害者身边道歉，关怀地说着什么：“你现在还痛不痛……”。听着阿德里安关怀的话语，他剩下的那只眼睛里久违地流出了眼泪。他不想求饶，也不想原谅，什么都不想说。他只是恨，恨那个比自己的父亲阿尔丰斯还要虚伪许多的亲王，恨自己打不过他。

　　锁孔里发出一声脆响，那个亲王推门进来了，他闭着眼睛假装在睡……是了，是了。倘若他趁着对方不备，用自己的双手掐住那根纤细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使劲儿一拧，没准就能使那伪善的喉舌彻底沉寂了！

　　然而那仅仅是遥远的幻想。他的头发已经在几天内白了，身体气息奄奄、命不久矣。他原先就打不过一个天赋异禀的军功贵族后代，更别说现在。现在，哪怕自由女神的大门一路向他敞开，他也无力从自己的床上爬下，然后走向她的怀抱。

　　在持续不断的高烧中，他逐渐忘记了阿德里安，忘记自己的一切仇恨——他的视野里看见了一匹有着长长睫毛的银灰色小马，名字叫做小布。他以前很爱它，会亲吻它，但其实它也不属于一个邮差，属于公家的驿站。一旦它让其他人骑走，走去天涯海角，可能他这辈子就见不着它了——他觉得它的脾气是很像自己的妹妹拉谢尔的。后来他果真是再也没有见到它，永远地失去了它。

　　等到他用力睁开自己剩下的那一只眼睛，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后背已经让许多汗浸湿。在一片有如月光般朦胧的花园里，他看见自己的整个上身正被仁慈而宽容的上帝紧紧抱在怀里。

　　我主，我就知道您不是故事，而是真的存在。他几乎感动得要落泪，忍不住向祂伸出那条残破的左手臂。

　　“我恳求您，我的主人。”他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地呢喃着，“我恳求您杀死我，求求您结束我的痛苦，让我在您的怀抱里安息吧。”

　　神哽咽着摇摇头，轻轻放下他。神又向他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不，与其说是为难，不如说是一副强行忍住眼泪的悲戚。神放弃救他，但这不是恨意，恰恰是至高无上的成全……可是神啊。你竟然也会犹疑，竟然也会泣不成声。你的眼泪，竟然也会如凡人一般在眼眶里打转吗。

　　“好，”阿德里安退后一步，举起枪瞄准了皮埃尔奄奄一息垂在床边的脑袋，随即闭上了自己的蓝眼睛。他必须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才不至于哭出声。“我成全你。”

　　他忽然被一种可怕的无力感击中了，半晌不能动弹，简直就要哭泣起来。他不理解，为什么世界上无论如何都有痛苦的人呢。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血腥味先弥漫开，然后消失。这世上终于永远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