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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良心的沦陷 之前的罪孽 ...

  •   “内维尔去了哪里,”弗朗切斯科忽然颇为耐心地说着。“我有许多事想要问他,尤其是与那位阿尔芒·德·波旁-克洛蒂尔德阁下有关的。”

      在阿尔芒拥抱弗朗切斯科、管他叫什么“亲爱的”的时候,他就立刻想起了内维尔,并且将勋爵奇怪的举止与内维尔隐约联系在了一起。他知道加布里埃尔的那位波兰人养子同自己一样有着波兰人的血统与长相,因此那十恶不赦的皮条客才会仅仅为了钱,就命令他模仿那骄傲的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好从那些风流无边的贵族口袋里掏出更多的钱。

      他压根不认为阿尔芒这种缺乏胆识的男人真的粗鲁到可以非礼一位刚刚见面的陌生同性,也得知这位长期在外奔波的军官从不涉足音乐,更别提对音乐家有何偏好。再说了,当他拿着那张纸时,显然压根并不知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否则他就不会被弗朗切斯科那番虚张声势的态度给轻易吓到。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得感谢克洛蒂尔德勋爵的无礼,否则他或许很难在这错综复杂的巴黎和无数的朋友与敌人里接近事情的真相。加布里埃尔狡猾地笑了笑,仿佛看穿了他亲爱的弗朗索瓦方才或许仅仅是侥幸取得了胜利。

      他身为一位音乐家、曾经的神职人员,不喜欢赌博,无论是赌钱、赌感情还是赌自己的命运。然而走投无路之时,他也不怕孤注一掷,因为他本就不害怕失去任何手中的筹码。

      “就算是我,也已经许多天没有瞧见他,我亲爱的康托尔阁下。天知道他在哪里,不过也许是死了呢?……我明白了,您莫非是腻烦了两位克洛蒂尔德殿下能够带给您的快乐,想找他们的叔叔换换口味?”

      “您真会开玩笑,我尊敬的西维特先生。我嘛,可是无福消受了。这番美事,您何不留给您自己受用呢?”

      弗朗切斯科的脸色忽然阴沉,想来又是被加布里埃尔挑起了不妙的回忆。他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加布里埃尔总是对内维尔的状况讳莫如深,难道当初口口声声说着爱他的,不正是他加布里埃尔·德·西维特吗?

      只可惜,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有所不知的是,如果说加布里埃尔在遇见内维尔之前的罪孽都是尚且可以被理解、被宽恕的,那这一次真可谓罪恶滔天了。内维尔曾经是那海员的“伴侣”。加布里埃尔并不知道那男人是从哪里寻得了一个这么美貌的男孩。他看见内维尔的眼睛是那样麻木,任由别人欺负他,他都不还手。他看起来那么弱小、那么孤单。要不是因为他先开口说了话,加布里埃尔一度以为他只是个哑巴。

      “您究竟在看什么,加布里埃尔·德·西维特先生?”内维尔跟他说着,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啊……他曾经明明也是能够品味痛苦、逃避痛苦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样灭绝人性的坏男人,竟将他从那里带走,然后重又推进了不见天日的深渊?

      加布里埃尔曾经的确真心实意想要爱护他,可当他伸出难以自持的手,最终还是再一次沦为了自己不能理解与不能宽恕之恶人。他把内维尔带回了巴黎,当做亲生孩子一般抚养了一段时间。然而他的那位“父亲”——也就是那位德·西维特伯爵大人,依旧没有放过他。他趁着加布里埃尔不在时抢走了内维尔,还把加布里埃尔送进了监狱里。虽说只不过莫名其妙地关了他几天,等他出来以后,内维尔便战战兢兢地前来看望他。

      “亲爱的加布里埃尔,”内维尔低着头不敢看他。“请你原谅我,是我让西维特先生这样做的。抱歉,我还是有些无法原谅你的所作所为……更没法把你看做我的亲生父亲。你要是知道我做了些什么,一定无法原谅我了。”

      加布里埃尔当然是目睹了伯爵对内维尔的宠爱,此时此刻品尝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羞耻。他将女友给孩子取的名字赋予了内维尔,可对方是如何回报他的?此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逃离西维特伯爵的影子了。他发现自己其实打从心里认同着对方的思想,而且终究无法真正割舍伯爵的迷恋。当伯爵真的将注意力转向了别人,然后看都不看他一眼,他的理智便会被烦恼的洪流冲垮。他没有多余的力量去思考这是否会是老伯爵——那千方百计想要毁灭他的男人的阴谋。

      冲天一怒之下,加布里埃尔对内维尔进行了可怕的羞辱。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就把这美丽的少年……变做了自己的“情人”。

      就在这一切罪孽滋生的时候,加布里埃尔没有想着他曾经口口声声说爱的女友——她只会让他想到更多歉疚与道德感。是了,让他想着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吧,想着那多年前可望而不可即的幻影,这个名字意味着痛苦的快乐。他一边施加痛苦,一边管内维尔什么“弗朗茨”。

      内维尔哭了整整一晚上——他在极小的时候就十分爱哭,因为神父让他做他不乐意做的事情,比如扯掉蚱蜢或者蜘蛛的腿,第二天对外宣称这是他自己爱做的。起初他很是抗拒,听到神父的构陷还要极力为自己辩解,后来也逐渐麻木,哭得也很少。以及那对可恶的应该被送上绞刑架的波兰强盗,妻子给丈夫下毒,被发现了就说是孩子做的,这真是天大的冤屈。加布里埃尔看起来全然不是那样的坏男人。当他和内维尔讲述自己的过去,讲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一直在伯爵身边长大,讲他如何失去他一生中最心爱的女子时……他的良心与内疚似乎都是真的,以至于内维尔居然相信了他。可是他,加布里埃尔,比内维尔有生以来见过的一切道德沦丧的坏男人都要坏得多了。

      第二天,加布里埃尔向他道歉,告诉他“弗朗茨”只是他最喜欢的一只小猫的名字,而且当真不知道从哪抱来一只雪白的波斯猫给这孩子玩。从此一切都变了。从表面上来看,内维尔似乎深深迷恋起了加布里埃尔。无论对方如何伤害他,他都甘之如饴——既会像那只名叫“弗朗茨”的白猫一般乖巧地坐在男人的怀里,又深切地爱着对方加诸己身的痛苦与羞辱。等到那位“亚历山大·德·拉尔桑热男爵”出现,听着加布里埃尔与他的谈话,内维尔终于理解弗朗茨实际不是一只猫的名字。

      他曾经是善良的、鲜活的,但是人的一生中除了善良与鲜活是不够的,压根不够。他终于从痛苦与恐惧里品尝到了快感,爱上了那些痛苦的工作,即使伤痕累累、两手空空地回来,也乐此不惫。那可悲的孩子打从灵魂上已经死去,然而他的身体呢,居然健康得吓人。莫非没有了灵魂的身体当真比住着灵魂的身体更加健康吗?无论如何打他、骂他,第二天他都活蹦乱跳的。加布里埃尔在厌恶之余,内心又充满惊悚。他自欺欺人地相信有些孩子天生就是邪恶的。

      “如果我没记错,”弗朗切斯科思索着,“您是不是曾在某座歌剧院里,花钱给您那孩子内维尔买了一个角色?”

      扮演……一棵树?他可没傻到以为内维尔的工作真的就是扮演一棵树。如果真的有这样一棵植物需要一个漂亮的少年来扮演,那它一定只在床榻上生根发芽、开花结实。是内维尔趁着别人睡觉时偷了那页乐谱吗?可无论他还是加布里埃尔,都不涉足音乐。即使他们有着攻击他的理由,又当真有法子知道那部歌剧的内情,还能适时地将其中一页窃走吗?

      然而那些已经没关系了,他不会畏惧任何敌人,也不害怕失去任何东西——一切的权力、地位乃至自己的生命,他可以毫不犹豫将其中任何一样抛弃。世界上没有什么在他眼里是真正无可取代的。

      “话说回来,西先生,您要弥补我。”弗朗切斯科的语气忽然严肃。“所以,我要求您想办法帮我去普鲁士。先去法兰克福,然后搭上前往东北方向的马车,这样能够直达柏林。”

      “您何必如此费心,我亲爱的弗朗索瓦。您现在就可以乘着驿站的邮车,或者搭别人的便车……”

      “太慢了,我需要更快的办法。所以我要求您想办法,让我搭上贵族的私人马车。”

      “您就不怕我向您的敌人告密吗,康托尔阁下?”那皮条客试探性地说着。出于一种职业惯性,他又不由自主地开始算计能从弗朗切斯科手里讨到多少好处,让那音乐家看了又气又好笑。

      “那您尽管去告,西先生,信不信由您——实话实说,您口中的‘敌人’巴不得让我赶紧滚蛋。如若有可能,他们甚至乐意买票来让我离场。您看,我把一切荣誉全都留给他们,空着两只手离开,如同被击败一般,他们何乐不为呢?不过,我还有一事相求。等到我离开两周左右(这时我大约已经到了柏林),请您再用一种告状、控诉般的口气,将我的去处告知克洛蒂尔德亲王殿下……”

      他犹豫了这么一下,随即说了下去。

      “就同他讲我是跟他的妹妹一同私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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