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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括户之谋 暗访括户 ...

  •   大邺永安八年冬,高霖的括户令席卷邺城,兵丁四出清查隐户,铁链锁着青壮充军,老弱流离失所,被寒风卷得四处飘散。
      姜皖一向了无人烟的书房,今日却多了两个侍从守在廊下,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屋内,姜皖正对着矮几整理行装,一卷苏氏旁支的户籍路引摊开在案,边角泛黄,刻着“苏微之”三字的木印被摩挲得光滑发亮,这个名字她已经用了两年之久。
      姜皖将路引叠好塞进青布囊,又仔细理了理素色布裙,动作沉稳,眉宇间只有沉敛。
      自孝静帝迁都邺城,姜皖虽名为大魏公主,早已成了父相高霖掌中的傀儡。洛阳旧部早已被清洗干净,宫中全是高霖的耳目,她连踏出宫门都难。
      为了能有一丝喘息之机,姜皖将目光投向了邺城本土的望族——苏氏。
      苏氏虽是河北根深蒂固的老牌士族,却因并非洛阳随迁的勋贵旧部,始终被高霖的核心权力圈排挤在外,在朝堂上备受冷落,处境尴尬。
      姜皖看准了苏氏的不甘与野心。借着一次皇室安抚地方士族的家宴,主动向苏氏家主递出了橄榄枝。她没有画下宏大的未来蓝图,只是点到为止:苏氏久居邺城,根基深厚,若能助她在宫中立足,她便可为苏氏在朝堂上说话,助其摆脱边缘处境,真正踏入权力中心。
      苏氏家主本就对现状不满,姜皖的提议正中下怀。对他而言这是一场风险极低、收益极高的投资——既能卖皇室一个人情,又能借公主之手,为家族打通向上的通道。
      双方一拍即合,各取所需。苏氏将一位早已病逝的旁支孤女“苏微之”的身份彻底盘活,户籍、卷宗一应俱全。从此,姜皖便多了一重隐秘的护身符——苏氏旁支之女苏微之。
      廊下的阴影里,宋辞屏着呼吸,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敏锐察觉到,深知公主今日这般阵仗,必是在谋划要事。
      他借着廊柱与花木的遮掩,悄无声息地挪到窗下,透过窗棂的缝隙,将屋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虽非中原人,却自幼生长在中原,早已熟稔中原文字,路引上“苏氏旁支苏微之”的字样清晰入目。
      第二日,趁着姜皖被传召入宫,书房前的侍卫早已撤去,房门虚掩着,无人看守。宋辞算准时机,缓步走到书房门口,见四下无人,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几经翻找,那卷户籍路引与“苏微之”的木印连着旁边压着的一张简易舆图应运而出。
      他走到案前,目光扫过舆图上城西的标记,再想起宫外沸沸扬扬的括户令,心中已然明了……
      他指尖轻轻蜷缩,冷硬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可眼底却闪过一丝算计,他快速将物品归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转身走出书房,轻轻掩上房门,仿佛从未踏入过。
      姜皖出宫之事,向来隐秘,绝不能频繁出入宫禁惹人怀疑。
      她扮作“苏微之”行走市井,全靠身边一个胡人奴仆打掩护——京中贵族流行养胡奴,带个胡人在侧,既显气派,又因言语不通、面目特殊,最是不引人注意,是她隐藏身份的最佳屏障。
      这胡奴跟了她两年,素来温顺听话,可这日却突然病倒,蜷缩在偏殿的榻上,脸色蜡黄,气息微弱,一副蔫蔫的可怜模样,活像株被霜打了的草。
      姜皖站在榻边,眉头拧成一团,满心愁绪。
      明日便是与城西线人接头的日子,缺了这胡奴,她孤身出宫太过扎眼,可临时再寻一个替身,既不放心,也来不及打点。
      她冷着脸吩咐侍女:“再去请太医,务必让他尽快好转。”可心里清楚,这病来得蹊跷,一时半会儿怕是好不了。
      傍晚时分,宋辞端着一碗安神汤,轻手轻脚地走进姜皖的寝殿。
      宋辞垂着眼,一步步走近,脚步看似平稳,却在离案几两步远的地方,脚下一踉跄,手中的汤碗“哐当”一声撞在案角,碗沿倾斜,少许汤水洒出,将案上的东西一股脑推了下去。
      他慌忙跪下,手忙脚乱地去捡,指尖先触到那卷密信,目光飞快扫过上面的汉字,连连告罪:“公主恕罪!奴才一时失手,惊扰了公主,还弄脏了您的东西……”
      他胡乱将东西拢到一处,信件被他拿得颠倒,字全反着,也不管不顾,一股脑儿往姜皖面前一递,动作恭顺又笨拙,指尖还微微发颤,像是生怕碰坏了什么贵重物件。
      姜皖抬眼,目光冷冽地扫过他,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声音沉了几分:“毛手毛脚。”
      她盯着宋辞看了片刻,见他垂首敛眉,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又想起他是被高霖囚禁多年的质子,想来不通汉学,连密信都拿反了,就算看到了,也只是一堆无用的墨痕。
      虽觉这一撞太过凑巧,却也没放在心上,只淡淡道:“收拾干净,退下吧。”
      宋辞应声收拾妥当,垂首立在一旁,姿态温顺。
      姜皖看着他,又想起榻上病蔫蔫的胡奴,心头忽然一动。
      眼前的宋辞,眉眼深邃,轮廓带着几分异域感,本就酷似胡人,用来做替身,比原来的胡奴更具迷惑性。且他无依无靠,被自己从冷宫带出,命脉全握在手中,最是安全不过。
      她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你留下。”
      宋辞抬眼,眼中带着几分茫然与惶恐。
      姜皖道:“本宫身边的胡奴病了,明日出宫,你跟着。”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警告道,“记住,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更不许乱言半句。若敢多事,冷宫的滋味,你该不想再尝。”
      宋辞立刻俯身叩首,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怯意:“奴才遵命!奴才定当谨守本分,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心中一片清明。
      而姜皖看着他顺从的模样,心里冷冷的。有些异样。
      好心机。
      不过…
      她还挺吃这一套。
      次日,姜皖换上一身素色布裙,长发束起,扮作寻常商户女。宋辞一身粗布胡服,垂首跟在身后。两人从侧门密道出宫,直奔城西流民聚居地。
      城西已是人间惨状。括户制推行月余,差役四处搜捕隐户,青壮年被铁链锁着强征充军,老弱妇孺蜷缩在破庙与屋檐下,面黄肌瘦,哭声与咳嗽声搅成一团,空气中满是绝望。
      姜皖眼底掠过寒冽。
      她此行的首要的目的,便是摸清括户背后的朝堂命脉。
      括户乃朝廷敛财征兵的根基,人口多寡直接关联国库充盈、兵源厚薄,更是高霖把持权柄的核心依仗。朝堂之上,高霖递上来的奏折永远是“括户有成,国用丰足”,可究竟清出多少隐户、收缴多少租调、征发多少徭役,其中有无截留贪墨、有无虚报瞒报,姜皖一概不知,更别说姜楠。
      她要亲自走到乡野村落,看被括之民的真实境遇,算清地方官与士族勾结的猫腻,摸透高霖借着括户,到底攥了多少实打实的利益——这是她制衡高霖的关键,唯有摸清国库与兵源的底细,才能在日后的朝堂博弈中,握有不被蒙蔽的筹码。
      其次,这一代乃是苏氏地界。稳固与苏氏一族的联结,便于培植自己的地方势力。洛阳旧部皆在高霖眼皮底下,稍有动作便会暴露,唯有大业本地士族,是她能悄悄拉拢的力量。
      苏氏掌管地方驿馆与采买,消息灵通,却也受括户之扰——族中佃户被滥括,利益受损,却不敢与高霖的亲信抗衡。姜皖此番前来,便是要查清苏氏在括户中的得失,既帮苏氏化解困局,又让他们彻底倒向自己,成为她安插在地方的眼线与臂膀,为日后积攒人脉、站稳脚跟铺路。
      马车行至村落,她掀帘望去,被衙役捆缚的百姓衣衫褴褛、哭嚎不止,本是依附士族求生存的浮客,一朝被括,便要承担重税苦役,从一个火坑跌进另一个火坑。
      老妇抱着孙儿蜷缩在路边,孩童饿得面黄肌瘦,这般惨状,让她攥紧了袖中的手。她虽为权谋而来,却也不忍见这般无辜受难,想着若能借着调查,惩治几个恶吏,暂缓些许苛税,哪怕只能救得几户百姓,也是好的。
      姜皖缓步走入村中,语气温和地向村民打听括户详情。
      她让宋辞分发粮食与草药,自己立在粥棚旁,语气平和却气场慑人,流民们渐渐放下戒备,哭诉差役蛮横、家破人亡之苦。
      忽然一阵靴声踏碎嘈杂,一群差役簇拥着一名青衫女子走来。女子身形挺拔,眉眼清俊,一身京畿巡查的官服——正是卢晓。
      自宫宴归京,皇帝姜楠念卢家旧功,授她京畿巡查虚职,恰给了她自由出入京畿、探查民情的便利。
      卢晓算着日子出京,她深知括户制名为增兵源、扩户籍,实则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她来城西,便是要暗记被抓流民名单,斡旋保全老弱,为强征青壮谋一线生机,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要阻这制度再添罪孽。
      卢晓目光扫过粥棚,一眼便认出姜皖——那清冷眉眼与周身气场,纵是布衣也难掩。
      姜皖亦看向卢晓,微微有些惊讶,迅速站起身。想说些什么——
      “姑娘心善,”卢晓先开口,语气平和,目光柔和,“只是城西流民万千,一己之力,终究有限。”
      她没打算揭露她的身份。
      二人默契的装作第一次认识。
      姜皖淡淡瞥她,声音也软了下来:“大人既知流民苦,又何必带差役巡查?括户制下家破人亡,大人的巡查,莫不是又要添乱?”
      卢晓眉峰微蹙,压低声音:“姑娘误会。我非来搜捕,是查括户实情,想为流民谋条生路。此制强征青壮、弃老弱不顾,长此以往,东魏必乱。”
      姜皖心头一震,斗笠下的眉眼温和了些许:“大人有心,可如今邺城朝政,尽在少丞相姜澄手里,括户是他替丞相扩军固权的狠招。你一虚职,怕有心无力。”
      “总要试。”卢晓语气坚定,“我可暗记流民籍贯,寻机谏言,也能联络军中旧部,护青壮少受苛待。姑娘在此施粥收心,想来也非只为行善。”
      两人皆是通透,一语点破彼此目的。姜皖周身冷意稍敛,再没多说什么。
      这时,宋辞上前一步,开口道:“小姐,老丈咳得厉害,草药不够了。”
      卢晓看向宋辞,见他虽称奴仆,眼神清亮、举止沉稳,心中暗忖:姜皖带他在身边,难道已是心腹?
      几名差役上前催促:“卢大人,该去下一处了!”
      卢晓摆手:“你们先去,我稍后便来。”差役悻悻退去。
      她转头对姜皖道:“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们一程。括户制的黑账,我已记下数本,姑娘若真想救民,我们可……”
      话音未落,一阵哭嚎炸响——几名差役押着一群青壮路过,见粥棚有粮,竟挥棍要抢,还踹倒了领粥的老妇。
      “住手!”卢晓厉声喝止,身形已掠至前,一把攥住差役手腕,力道带着军人的狠劲,“朝廷命你们括户,不是让你们劫掠欺民!”
      差役恼羞成怒:“卢大人,这是少相爷的令,你少管闲事!”
      姜皖上前扶起老妇,声音冷得像冰:“少相的令,是护民还是害民?光天化日劫掠,眼里还有王法吗?”
      宋辞默默挡在姜皖身前,虽未动手,周身却绷起戒备,眼神锐利如鹰。
      卢晓冷笑,从怀中掏出腰牌:“我奉陛下之命巡查京畿,谁敢抗命?把粮放下,滚!”
      差役见她动真格,骂骂咧咧丢下粮,悻悻而去。
      流民们纷纷跪地谢恩,卢晓忙扶起众人,温声道:“大家先领粥,后续我会想办法,定不让你们再受此苦。”
      姜皖看着她,嘴角难得勾起一抹笑意:“卢大人,今日之事,谢了。”
      卢晓看向她,又扫过一旁沉默的宋辞,沉声道:“救民不是一人之事。括户制的根在姜澄,背后有高霖撑腰,我们若各自为战,终是徒劳。不如……联手。”
      姜皖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目光柔和:“好。但我有条件——我要民心,你要救民,各取所需,互不干涉私务。”
      “成交。”卢晓伸手,“卢晓。”
      姜皖与她轻握,指尖微凉:“苏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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