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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卧藏锋 双生秘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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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的宫灯被晚风拂得轻晃,直到姜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庭院深处,榻上的宋辞缓缓掀开眼睫。
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倦意,只有淬了冰的算计与冷光。他支起身子,指尖轻轻摩挲着锦被上精致的云纹,薄唇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不过是他在公主府的又一个寻常夜晚,而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他早已不是初入府时的落魄少年。他温顺体贴、分寸得当,不多言、不逾矩。在姜皖身边也算难得亲近。如今,他已是姜皖公开带在身边的面首之一,连宫中宴会,姜皖也理所当然地将他带在身侧。
这场宫宴,于其他人而言而言,是奉小皇帝姜楠之命安抚旧部、收拢兵权的例行公事;于他而言,却是再次接近那处禁地的唯一机会。
明日…姜皖不出意料会公开带他出席宴会,宋辞伸手探入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打开来,里面是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精致糕点、一小瓶治风寒的药膏,还有几件厚实的粗布衣衫。
这些,都是宋辞这些日子想办法弄到的。他自己舍不得用,一点点攒下,就为了今日…
宴会上,姜皖一身玄色织金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些疏冷。宋辞跟在她身侧,一身月白锦袍,眉眼柔和。
“长公主殿下。”来人是姜黎。
她端着酒杯走来,一身浅粉襦裙,眉眼温婉。她是先帝旁支宗室女,正是河北新一代的县主——封号临漳。不知何时被抬起来的。
她对着姜皖盈盈一福,态度恭敬:“殿下风采依旧,臣女敬殿下一杯。”
姜皖淡淡颔首:“县主客气了。”
姜黎的视线落在宋辞身上,微微一怔,只觉得这位公子眉眼生得极好,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她笑着福身:“这位公子看着眼生,不知是哪家的?”
宋辞垂眸,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在下宋辞,不过是蒙长公主殿下垂怜,收留的一介闲人。”
姜皖淡淡接话,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喙的维护:“是我从别宫里带出来的人。”
这话一出,不远处的卢晓太阳穴猛地一跳。
这眉眼…定不是中原人…想了又想,终于记起这个人物——当年柔然战败求和,送公主入大邺为质,入质时便已怀有身孕,被安置在别宫,后生下双生子。为掩人耳目,孩子名义上记在冷宫前朝宠妃名下,成为前朝皇子,论辈分,是姜皖正儿八经的小皇叔。
如今姜皖竟将这位名义上的小皇叔带在身边,还这般亲近……卢晓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头顶,下意识便攥紧了手中的酒杯。
太荒唐了!
即便没有血缘关系,可论辈分、论名分,宋辞都是她的小皇叔。这般将人留在身边做面首,简直有违人伦!
卢晓坐得离姜皖不算太远,她几乎要起身,想劝姜婉几句,至少也该避避嫌。
可不等她动作,姜黎已经先一步笑了起来,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原来如此,是臣女唐突了。殿下身边有这般清俊的公子相伴,倒也添了几分雅趣。”
卢晓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她看着姜黎那副习以为常、甚至带着几分玩味的模样,,只觉得一阵无力。冷静冷静…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骨科也很正常…
她终究还是没开口,只是端起酒杯,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压下心头那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不赞同。
宋辞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蜷起,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姜黎敬酒过后,席间气氛初时还有几分凝重,毕竟是安抚旧部,不少老臣心中仍有芥蒂。卢晓见状,起身端起酒杯,走到席间,声音清朗而沉稳:
“诸位叔伯、将军,卢家世代忠良,与大邺同休戚。今日殿下在此,便是朝廷念旧之心。往后,卢某但有所驱,必以性命相报,绝不负皇室,不负天下。”
她说得恳切,又以家族名义立誓,老臣们见状,面色渐渐缓和,纷纷举杯应和,场面总算热络起来。
姜皖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却并未多言,只端着酒杯,淡淡抿了一口。
成了。
她转头看向一边的姜楠,微微点头。
今天的宴会。高霖并不在场。第一次主持宴会的小皇帝看着有点怯生生的。迎上阿姐的目光,略一点头。大概知道怎么跟高霖说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入高潮。
宗室旁支的一位公子忽然拍掌笑道:“今日雅集,君臣尽欢,不可无散!”
说罢,便命侍从取来一只鎏金锦盒,打开,里面是莹白细腻的粉末,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众人目光一亮,连姜黎都微微倾身,眼中露出几分艳羡。
“此乃上好五石散,难得一见。”那公子笑道,“卢将军少年英雄,何不先尝?此散服之,神思清明,飘飘欲仙,乃人间至味。”
卢晓心头一紧。
所谓五石散,以石钟乳、石硫黄等五种矿石炼制而成,服后燥热亢奋,需宽衣行散,是大邺的风尚,实则与慢性毒药无异。她尬笑一声
:“多谢美意,只是卢某素来不沾此类,恐受不住。”
那公子也不勉强,目光一转,落在宋辞身上,笑容意味深长:“宋公子既得殿下青眼,何不尝一尝?”
宋辞垂眸,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正要推辞。
姜皖只是淡淡看着,既不阻止,也不催促。
那公子见状,只当是殿下默许,立刻取来极小一勺散末,以冷酒调了,递到宋辞面前。
宋辞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温顺,低声应道:“臣……遵旨。”
他仰头,只沾了一点点,便放下酒杯,微微蹙眉,似是受不住那股烈气。
姜皖看在眼里,淡淡开口:“服散需行散,你既饮了,便去廊下走走,散散热气。”
这话正中宋辞下怀。
他躬身应道:“臣遵旨。”
起身时,他状似脚步虚浮,带着几分行散后的燥热,一步步退了出去,看似随意,实则方向精准,直奔冷宫而去。
这一个月来,他早已借着随姜皖入宫的机会,摸清了宫中的路线与守卫换班的规律。
更重要的是,他暗中收买了冷宫附近一个年迈的老宫人,那老宫人当年受过他母亲恩惠,对他心存怜悯,愿意暗中相助。
他避开巡逻的侍卫,按照约定的路线,绕到冷宫后墙的一处偏僻角门。老宫人早已等在那里,见他到来,连忙打开角门,低声道:“公子快些,守卫换班还有半刻钟,莫要耽搁。”
宋辞点头,闪身进入冷宫。殿内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角落里,一个穿着破旧衣衫的少年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着蚂蚁,嘴里念念有词,神情痴傻。
那少年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就在这一瞬间,宋辞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那少年的眉眼、鼻梁、唇形,竟与他一模一样,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少年看到宋辞,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含糊不清地喊:“哥……哥……”
宋辞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眼底的冷意终于化开一丝暖意。
也就是在这一刻,所有被他深埋心底的算计与过往,才真正清晰地翻涌上来——
他与这少年,是双生胎。这是连宫中最老的宫人都不知晓的秘密。
因柔然和大邺交恶,别宫也是缺衣少食。两个小人儿无人照料,小弟不足月便染了风寒,高热烧了三日三夜,醒来后便痴傻了,只认得他这个哥哥——又或者说只认得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而姜皖,当年刚从魏晋洛阳迁回京城时,连同幼弟被高霖幽禁在这冷宫半年,受尽磋磨。
是他痴傻的小弟,瞒着他偷偷从自己的破碗里省下一口冷饭,塞到她手里。
他与小弟眉眼、骨相一模一样,这是他藏了十几年的最大底牌。他算准了姜婉见到他的第一眼,就会把他当成方面的痴儿;算准了她心底的愧疚与念旧。
他赌…赌姜皖会念及这一点点恩惠。
变成他逃出生天的绳…
所以他故意在姜皖绝不会踏入的别宫里,烧了几件器皿。让高霖想起…别宫里还有些麻烦要处理。
若来的是姜皖,皆大欢喜。
若来的不是,他便趁着清点之时,偷偷流进别处,等着姜皖“发现”他。
他故意露出与小弟如出一辙的眉眼,故意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与依赖。姜皖待他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属于她性格底色的迁就。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原因,却从不点破,只是顺着她的心意,扮演着那个“被她救下的可怜人”,一步步扎进她的身边,扎进这京城的权力中心。
他从怀中取出蓝布包袱,将糕点、药膏与衣衫一一塞到小弟手里,又替他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襟,低声道:“哥来看你了。”
少年捧着东西,笑得一脸满足,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宋辞看着他痴傻的模样,心头一酸,却又迅速压下情绪。他知道自己不能久留,又叮嘱了老宫人几句,让他好生照看小弟,便匆匆离开了别宫。
回到宴会偏殿时,姜皖正与几位宗室闲谈,并未察觉他离去许久。宋辞重新回到她身边,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略带几分行散后倦意的模样,仿佛刚才那趟冷宫之行,从未发生过。
公主府——
殿内烛火昏柔,暖香缠人。
一番缠绵缱绻过后,姜皖慵懒倚在榻上,气息微沉,目光淡淡落在身侧蜷缩的少年身上。
宋辞背对着她,肩线纤细,一动也不动。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察觉到身后那道沉静的目光——
姜皖没睡。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冷锐已在刹那间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浅淡水光。
下一刻,极轻、极细的哽咽,从他喉间浅浅漏出。
不是放声哭,是压抑到极致的抽气,连肩膀都只敢微微发颤,仿佛怕惊扰了谁。
泪珠无声滚落,砸在锦缎上,晕开一小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姜皖的指尖,终于轻轻落在他肩上。嗓音有些柔和的黏腻:“怎么了?哭成这样?”
宋辞身子几不可查地一颤,缓缓转过身。
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水光潋滟,鼻尖泛红,长睫湿哒哒垂着,明明狼狈,却偏生勾人。
他垂着眼,声音又轻又哑:“是臣……不中用。在府里格格不入,平白惹旁人闲话,也……也污了殿下的眼。”
他说得吞吞吐吐,抽抽搭搭…懂事的越让人心尖发紧。
姜皖看着他,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他们欺负你了?”
宋辞睫毛猛地一颤,眼眶更红,却依旧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十足的依赖与怯意:“臣知道殿下疼臣……只是臣在这府里,时时刻刻都觉得局促不安。若是……若是殿下得空时,能偶尔带臣出去走一走就好了。
臣只想……跟着殿下身边。”
话说到最后,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头垂得更低,指尖轻轻攥住她的衣袖一角,轻轻晃了晃。
姜皖望着他这副黏人又委屈的模样,心头那点冷硬,彻底软了下来。
她如今日日与高氏周旋,筹谋势力,朝政压身,连片刻清闲都难得,哪里能时时带着他出入。
可看着他眼底的水光与依赖,她终究是松了口。
“我公务缠身,片刻不得清闲,怕是不能时时陪你。”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独一份的纵容:“我让人给你制一块出入令牌,持此令牌,你可自由出入公主府,不必通报,无人敢拦你。
你若在府中闷了,便自己出去走走。”
宋辞猛地抬眼,眸中惊色真切。
姜皖望着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就当……是提前送你的生辰礼。”
“臣……臣没有生辰。”他轻声道。
姜皖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语气难得柔软:“我把你从冷宫接出来的那一日,便是你的新生。那日,就是你的生辰。”
那一瞬,宋辞的心,毫无预兆地狠狠一缩。
一那点突如其来的暖意,烫得他有些无措。
他俯身,轻轻靠在她掌心,声音哽咽又依赖:
“……谢殿下。”
次日午后,他借着散心之名,持符出宫。穿过邺城繁华街市,一路往城南偏僻处行去。
低矮的土屋门窗紧闭,只留一道窄缝透进微光。
屋角堆着破旧的皮毛与马具,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马奶酒与皮革气息。
三道身影悄无声息立在阴影里,皆是高鼻深目,脊背挺直,一看便知是草原上长大的人。
当先的老者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宋辞手中那枚胡狼纹青铜令牌上,瞳孔骤然一缩。
“狼头图腾……你是哪一部的人?”
宋辞垂眸,指尖轻轻摩挲令牌上狰狞的狼首:“我母,是柔然合亥氏公主。我父,是王族旁支汗血部。”
宋辞说着,像回忆,像宣誓,像是要记起他真正的来处一样…郑重的,在中原第一次说出那个姓氏。
老者身躯猛地一震,踉跄半步:“是王族的人…”声音压得极低,却藏着压抑了十几年的颤抖。
宋辞抬手,语气淡却沉:“你们在邺城多少年了?”
乌力吉低声道:“大的战事之后,被俘入魏,一晃十七年。有人做奴隶,有人做马商,有人做苦力……活着的,都在城南这片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我们以为,再也等不到王族的人了。”
宋辞指尖微微收紧,令牌的凉意刺入掌心。他望着屋中地面上那道炭笔勾勒的狼形图腾,缓缓开口:“我在冷宫,有一个亲弟。他是一个变数…我要把他,先带出来。”
乌力吉抬头,眸中闪过了然:“您是要救人?”
宋辞抬眼,眸底是深不见底的沉:“是要救人,但不止救他一人。
我要先在邺城,把所有散落的柔然人,重新拢到一起。你们继续做…做你们眼下的活计。暗中互通消息,互相照拂,接济同族,收容逃奴。”
宋辞轻轻颔首,声音低得只有几人能听见:
“大魏内斗不止,高氏专权,皇室相疑。我现在还不能动。我在长公主府,在姜皖身边…”
“她这个人如何,我现在也无法判断…以后恐怕会是个变数就是了。”
乌力吉立刻懂了,重重点头:“我等全听号令!”
宋辞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那枚狼头令牌。
“我不以复国之名召你们,
也不以复仇之名逼你们。”
他望着眼前饱经磨难的族人,一字一句,沉如磐石:
“我只以同族血脉起誓——
我会一步一步,把困在这中原大地上的柔然人,一个一个,带回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