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三章毒蛇 ...
-
“倪克斯姐姐,姐姐——”
“我来啦——”
菲希斯轻灵的身影迅速朝着黑夜殿堂的核心靠近,清脆的呼唤声打破了永恒的静谧,带着毫不设防的亲近,向这片领域的主人宣告自己的到来。
殿堂深处,倚在阴影卧榻上的倪克斯缓缓睁开了深紫色的眼眸,唇角漾开一丝了然又愉悦的弧度。
她看着那抹鲜活的碧色闯入这片以暗色为主调的领域。
“我亲爱的菲希斯,”倪克斯的声音舒缓如夜雾,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她明知故问,享受着菲希斯主动靠近的这一刻。
菲希斯果然没有察觉这份故意的逗弄,她的心思全被更重要的事情占据,碧眸里闪烁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是这样的,倪克斯姐姐。”
她快步上前,在卧榻前停下,语气又快又认真,“盖亚姐姐有了新的宝宝!是……是我们真正的孩子。”
说到“我们”时,她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很快又被担忧取代。
“我不想姐姐难受。
上次……上次乌拉诺斯就让姐姐不舒服了。
可是黑夜的埃忒尔和赫墨拉出生时都很乖,一点都没让你辛苦的样子。
所以我想问问,怎么样才能让姐姐肚子里的宝宝也乖一点?我不想姐姐再因为任何事难受了。”
她的诉求直接而纯粹,充满了对盖亚的保护欲,甚至带着点“取经”的意味。
任何人...神,被夸了自家孩子都会高兴,即便她是象征永恒静谧的黑夜女神也不例外。
倪克斯眉宇间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更加温柔下来。
“我自然的妹妹,不要着急。”
她抬了抬手,示意菲希斯稍安勿躁,本就柔和的语气比刚才更加和缓。
“先坐下,我慢慢与你讲讲。”
随着她话音落下,殿堂中那片一直静默存在的、最浓郁的黑暗,也就是厄瑞玻斯的意识微微波动。
一股无形却温和的力量悄然凝聚,在菲希斯身旁构筑出一把由流动阴影与凝固夜色形成的、舒适而神秘的座椅。
菲希斯乖乖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碧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倪克斯,里面盛满了全然的信任与期待。
只比对姐姐盖亚的少一点。
倪克斯被她这毫不掩饰的专注目光看得心情愈发愉悦。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夜露般的微凉,轻轻抚上菲希斯柔顺的墨黑长发。
这动作她其实想做很久了。
自从世界愈发完善。
先前要么是那位占有欲极强的大地姐姐寸步不离地守在菲希斯身边,眼神里的警告意味让倪克斯难以找到合适的时机亲近。
要么就是事关世界法则或紧急状况,容不得她分心做这些“小事”。
如今倒好了,小家伙自己送上门来,主动求教,那位大地姐姐也不在身旁……
哼,还不是让我摸到了。
倪克斯一边感受着掌心丝滑微凉的触感,一边不无得意地想。
光是想象着盖亚若是看到这一幕,脸上那温柔面具可能出现的裂痕,倪克斯的心情就变得更加美妙。
命运的戏剧性,总是如此令人期待。
很多事情,在命运织机上早已有了大致的纹路,但具体的丝线走向、色彩浓淡,却有无数的可能。
倪克斯想,她的这两位姐妹。
执拗的姐姐大地还有懵懂的妹妹自然。
终究会在无数的丝线中找到属于她们的最合适、也最……有趣的那一条。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见那交织着爱欲、占有、成长与反抗的未来了。
对菲希斯而言,倪克斯姐姐是除了盖亚姐姐之外,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少数会陪伴她、与她说话的神明。
虽然这位黑夜姐姐的行事风格有时让她有点困惑。
比如总是趁盖亚姐姐转身或不在的一小会儿,飞快地揉揉她的脸或头发,还经常用那种神秘兮兮的语气叮嘱“不要告诉你盖亚姐姐哦”。
菲希斯从来没明确答应过这种“保密”,事实上,每次回去后她都老老实实地告诉了盖亚姐姐。
然后下一次倪克斯姐姐再想靠近时,总会遇到点小“麻烦”,比如大地突然隆起一小块绊她一下,或者附近的植物突然长得特别茂密挡住去路……
但倪克斯姐姐似乎从未因此真的生气,或觉得她“告密”不好。
相反,那种带着无奈又觉得好玩的笑容,让菲希斯觉得,倪克斯姐姐是除了姐姐外,最好的一个姐姐了。
所以此刻,尽管心里焦急,菲希斯还是没有拒绝倪克斯的抚摸,甚至微微偏头,配合地让她梳理自己的长发。
她乖乖地等了一会儿,心想这可能是倪克斯姐姐表达亲近和准备开始的放松方式。
可是,时间一点点过去,倪克斯姐姐似乎沉浸在某种思绪里,抚摸的动作温柔却缓慢,没有停下的意思,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也越来越明显。
菲希斯是真的有些着急了。
盖亚姐姐还在等她回去,而且她是来学重要知识的!
她最终还是忍不住,稍稍动了动脑袋,轻轻唤醒了似乎神游天外的倪克斯姐姐。
“倪克斯姐姐?” 声音小小的,带着提醒的意味。
“我们可以……继续了吗?” 碧眸里写着清晰的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快点讲课呀”的催促。
倪克斯从自己愉快的遐想中回过神,看着菲希斯那副想催又不好意思太催的可爱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乎有些控制不住。
她轻咳一声,终于收回了手,但那愉悦的气息依旧萦绕周身。
“当然可以,我自然的妹妹。”
她的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笑意,却也开始凝聚起属于黑夜的、智慧而笃定的气质。
“我会告诉你,如何让我们亲爱的姐姐,在孕育新生命时,能够更轻松、更舒适一些……”
她的语调放慢,开始了真正的传授。
时间在菲希斯全神贯注的聆听和偶尔恍然大悟的点头中,悄然流逝。
殿堂内,黑暗静谧,唯有倪克斯舒缓的讲述声和菲希斯认真的眸光在交织。
而远处大地上,盖亚指腹无意识地抚过身旁一株刚刚破土、尚且柔嫩的藤蔓幼苗,眼神却遥遥望向黑夜领域的方向,深邃难明。
我的菲希斯,我的菲希斯……
我该如何将你锁在身边,让你眼中只映出我的模样。
你离去的每一步都踏在我的心上,你归来时只能投入我的怀抱。
盖亚独自坐在她们惯常休憩的乳白色岩石上,身下温软的苔藓因她心绪不宁而微微蜷缩。
她一只手无意识地护在小腹,感受着那两股微弱却坚定的新生命韵律,那是她精心培育的“羁绊”。
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身下的岩石,指尖几乎要嵌进石中。
她的目光投向菲希斯离去的方向,那片大地与黑夜交接的朦胧边缘,金褐色的眼眸深处翻滚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焦躁。
温柔宽和的大地母神面具,在独处时彻底剥落,只剩下最原始的、近乎蛮横的占有欲与不安。
时间,过得真慢。
从边缘回到大地的乌拉诺斯,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这片被低气压笼罩的区域。
他刻意收敛了星光,步伐轻缓,就像一个幽灵。
他观察着盖亚罕见流露于外的阴郁侧影,心中那点冰冷的算计闪烁起来。
就在他距离盖亚仅有数步之遥时——
“止下你的步伐,天空。”
盖亚的声音冷冷响起,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丝起伏。
现在菲希斯不在身边,她懒得维持那份耗费心力的温柔假面。
空气中弥漫开属于大地的、沉重而带有警告意味的威压。
乌拉诺斯的身影几不可察地一顿,阴郁与愤懑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他迅速调整呼吸和神情,重新挂上那副谦恭甚至带着些许担忧的“孺慕”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僵硬只是错觉。
“我尊敬的大地母神。”
他微微躬身,声音清越而充满关切。
“您的孩子在大地与深渊交界的边缘巡视时,偶然望见自然母神的身影,她似乎正朝着倪克斯女神的领域而去。自然母神步履匆匆,神色间……好像有些焦急?”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盖亚的反应,语气更加谦卑:
“我敬爱的大地母神,请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是否有什么困扰降临?您们……需要我的帮助吗?”
一连串看似真诚、充满关怀的话语从他口中流畅吐出,每一个词都经过精心打磨,既表达了对母神们的关心,又暗示了自己恪尽职守巡视边界,还巧妙地将菲希斯的“焦急”与可能的“麻烦”联系起来。
许是因为腹中正孕育着她与菲希斯真正的、血脉交融的孩子,那份新生的、真实的母性在盖亚坚硬的心防上冲刷出了一道细微的裂隙。
面对乌拉诺斯这番看似发自肺腑的询问,盖亚冰冷的神色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那长久以来因戒备和利用而构筑的隔阂,在“母神”这个身份被双重触动的瞬间,产生了一点真实的涟漪。
她甚至下意识地想,也许……这孩子并非全然不可救药?
也许他只是在以笨拙的方式表达关切?
然而,她心中那点刚萌芽微弱的软化念头,还未来得及成形,便被乌拉诺斯紧随而来看似无心的话语彻底击碎。
只见乌拉诺斯微微蹙眉,用略带困惑和担忧的语气补充道:
“而且……就连深渊之神那令人不适的气息,似乎也未能完全阻止自然母神的步伐。
事情……竟然严重到如此地步了吗?连深渊的领域都……”
他终于,看似不经意地,将“深渊”这个词,如同淬毒的匕首般,递到了盖亚最敏感的心防面前。
“深渊?!”
盖亚猛地转过头,金褐色的眼眸骤然锐利如刀,之前那丝因母性而产生的细微松动瞬间冻结,被更深的冰冷和警觉取代。
本就因菲希斯离开时间稍长而不妙的心情,更加不妙。
大地与深渊,同为此方世界的基石,象征着实与虚、承载与吞噬。
基石之间,亦有强弱消长,更存在着源自法则本能的、永恒的角力与排斥。
深渊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吞噬与终结的气息,那是他存在的本质。
对于象征着实体、孕育与生机的大地而言,深渊的靠近与觊觎,如跗骨之蛆,是她永恒的烦扰与潜在的威胁。
深渊想再进一步,吞噬大地是最快的。
也是她这所谓的弟弟无意识间最常做的。
虽然无论是大地还是深渊,祂们注定都不会消失,是卡俄斯世界永远的原始神,但会疼啊,神力的损失也不是虚的。
所以除了厄洛斯,盖亚最烦的就是再暗中窥视的塔尔塔罗斯。
如今,一听自己那单纯、不设防的菲希斯,在前往黑夜领域的途中,竟然被深渊的意识拦住,盖亚心中的警铃顿时疯狂作响!
塔尔塔罗斯他想干什么?!
他为什么偏偏出现在菲希斯的路径上?
他对菲希斯说了什么?
做了什么?
菲希斯有没有感到害怕?
有没有被那冰冷的虚无气息伤到?
一连串的疑问和担忧瞬间缠绕住盖亚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对菲希斯的担忧,对深渊的忌惮,对自己未能保护好菲希斯的自责,以及对乌拉诺斯此刻提及此事的怀疑……
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盖亚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她看着眼前依旧维持着恭敬姿态就好像他只是来如实禀报的乌拉诺斯,金褐色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因新生命而泛起的微弱温情也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审视与冰冷的怒意。
天空……似乎知道的,比她想象的要多。
而他选择在此刻、以这种方式说出,其用心,恐怕远非关切那么简单。
盖亚眼中那翻涌的风暴几乎要化为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