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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高三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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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学的风里,裹挟着桂花的甜香与不易察觉的焦灼。盛星中学的林荫道上,学生们背着沉重的书包匆匆走过,讨论的话题离不开“模考”“志愿”“一本线”。
章佳函背着书包,快步追上前面的柯浠若,手里扬着一本淡蓝色的曲谱本:“柯浠若,等等我!暑假你改的《温软》和声,我试了下鼓点,完全契合,啥时候去琴房磨合一下?”
柯浠若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白衬衫的袖口被风轻轻吹起,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接过曲谱本,指尖划过纸页上熟悉的音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周末吧,我这周要回家待两天。”
她没说半句关于家里的事,柯家的规矩从来如此。父母是商界并肩打拼的伙伴,母亲林慧更是出了名的女强人,一手帮着父亲把柯氏集团做起来,性子坚韧,雷厉风行,却唯独对她极尽宠溺,把她护在密不透风的温室里。公司的大小事务,父母从不让她沾边,连吃饭时聊起工作,只要她一上桌,话题就会立刻转到她的学习、生活上。她活了十八年,十指不沾阳春水,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甚至连银行卡的密码都记不全,生活里的一切都有家里的阿姨、司机打理,优越到连一丝风雨都没见过。
可这段时间,那层“一切安好”的假象,还是被她捕捉到了蛛丝马迹。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化不开的疲惫,玄关处的皮鞋上总沾着外地的泥土,进书房后就再也不出来,连晚饭都常常在书房里吃;母亲的电话变得异常频繁,从前她总把手机放在客厅,如今走到哪带到哪,常常躲在阳台、书房里低声交谈,语气急促又压抑,挂了电话就会对着窗外发呆,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的玉镯——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柯浠若从小看到大。
有一次她半夜起夜,听到父母在客厅低声争吵,模糊的关键词钻入耳膜:“贷款”“抵押”“供应商催款”“撑不住”,她刚轻轻推开一点房门,声音就戛然而止。母亲很快走出来,脸上已经收拾好了所有情绪,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温热的掌心却藏着一丝颤抖:“傻丫头,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吵到你了?没事,爸妈就是聊点工作上的小事,很快就好,你赶紧回去睡觉。”
柯浠若点点头,转身回了房间,却再也睡不着。她拿出手机,躲在被子里搜本地财经新闻,输入“柯氏集团”四个字,跳出来的全是刺眼的负面消息:“柯氏集团资金链疑似断裂,多个项目被迫停滞”“数十家供应商联合维权,要求柯氏支付欠款”“柯氏旗下产业园被曝停工,员工薪资拖欠”。每看一条,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手指冰凉。
可她不敢问,不敢戳破父母极力维持的平静。她知道,他们是怕她担心,怕影响她的高三,怕她这朵养在温室里的花,经不住一点风雨。于是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依旧按时上学、放学,练琴、刷题,可心底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得她喘不过气。
章佳函没察觉她眼底深处的波澜,只当她是单纯想家,语气轻快地扬了扬下巴:“行!那周末琴房见。对了,摸底考试下周就开始了,这次我肯定能超过你,拿下第一!你可别放水。”
“拭目以待。”柯浠若的眼神亮了亮,骨子里的好胜心被瞬间点燃,暂时压下了心底的阴霾。
两人并肩走着,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暑假里在章家小院煮汤圆时,那份暖融融的烟火气。那是她这段时间里,唯一能感受到的纯粹的轻松,和章佳函在一起,不用假装,不用揣测,只需做那个可以安心较劲的柯浠若。
开学后的日子,在刷题、练琴与偶尔的互怼中悄然流逝。每天晚自习结束,章佳函都会拉着柯浠若去琴房待上半小时——她打鼓,柯浠若弹钢琴,《温软》的旋律在空旷的琴房里流淌,越来越饱满,越来越默契。
章佳函会故意在鼓点里加些俏皮的变奏,敲出一串轻快的节奏,逗得柯浠若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柯浠若则会在和声里藏进细腻的转折,让原本温柔的旋律多了几分层次感,让章佳函忍不住停下鼓槌,撑着下巴静静聆听。
“柯大小姐,你这和声改得绝了,”章佳函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里满是赞叹,“等咱们考上北方,就带着这首歌去参加校园歌手大赛,保准拿奖!到时候我当你的专属鼓手,你负责弹唱,咱们就是校园里最靓的组合。”
柯浠若的指尖停在琴键上,冰凉的琴键贴着掌心,眼神里漾着一丝憧憬:“嗯,到时候我写更多的歌,你要是跟不上我的节奏,就把你换掉。”嘴上说着傲娇的话,心里却早已把那个北方的约定,当成了支撑自己的光。她想考上北方的音乐学院,想离梦想近一点,更想让父母放心,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足够优秀,不用再为她操心。
江辰依旧会在自习课上,悄悄把润喉糖放在柯浠若的桌角,或是把整理好的乐理笔记推到她面前,字迹工整,重点清晰。柯浠若依旧坦然接受,道一声“谢谢”,却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她能清晰地分辨出,江辰的关心是温和的、客气的同学情谊,而章佳函的陪伴,是带着烟火气的、无需设防的熟悉,是哪怕吵得面红耳赤,也依旧会站在她身边的笃定。
林晚看着两人每天一起去琴房,一起刷题,连放学都走在一块儿,忍不住打趣:“你们俩这黏糊劲儿,比我和我闺蜜还亲,练琴都要形影不离的,佳函,你对柯浠若也太上心了吧。”在她眼里,章佳函和柯浠若就是最合得来的“欢喜冤家”,是互相较劲、互相扶持的好朋友,就像她和章佳函一样,简单又纯粹。
章佳函的脸颊瞬间泛红,伸手推了林晚一把,嘴硬道:“谁对她上心了?我就是找个靠谱的对手,顺便让她帮我完善曲子,换别人我还不乐意呢。”嘴上这么说,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柯浠若,看到她低头翻书,耳尖微微泛红,嘴角偷偷勾了勾。
她其实早就注意到了柯浠若的变化。她会在自习课上突然走神,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杆;会在吃饭时吃得很少,扒拉几口米饭就放下筷子;会在练琴时,指尖偶尔失力,弹出一串杂乱的音符,然后很快收敛情绪,假装没事。
章佳函心里隐隐不安,却没敢直接问——她太了解柯浠若的骄傲,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从不肯轻易在别人面前示弱。
这份不安,让她忍不住私下关注柯家的情况。那天晚饭时,她状似无意地扒拉着米饭,问父亲:“爸,你有没有听过柯氏集团?就是我们班柯浠若家的公司。”
章父愣了一下,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柯氏?最近在商界的风头可不太好啊,资金链断了,还被供应商告了,听说几个核心项目都黄了,连名下的几处房产都被抵押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章佳函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脸上却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没什么,就是听同学偶尔提起,随口问问。那……他们家这情况,会不会好起来啊?”
“不好说,”章父叹了口气,“柯老板和他太太都是能人,以前在商界也是数一数二的,可这次的坎儿太大了,资金缺口太多,投资方都避之不及,能不能迈过去,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章佳函没再追问,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却沉甸甸的。她终于明白,柯浠若的走神、不安、沉默,都是有原因的。她想安慰,想帮衬,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怕自己的关心会戳破柯浠若极力维持的平静,怕自己的“知情”会让她难堪,更怕触碰她那根敏感又骄傲的神经。
这份担忧,终究还是在周五晚上的琴房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天两人正在练琴,《温软》的旋律刚起,柯浠若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妈”的名字。她接起电话的瞬间,脸上的轻松就消失了,指尖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妈,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浠若,你爸他……他去外地谈项目,临时出了点事,可能要晚几天回来,”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又疲惫,刻意压着语气,却还是藏不住里面的慌乱,“你在学校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惦记家里,妈都挺好的,公司的事爸妈能解决。”
柯浠若太了解母亲了,这个一辈子要强的女人,从不会在她面前流露半分脆弱,如今连语气都带着闪躲,事情定然比她想象的更严重。“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母亲一声沉重的叹息:“浠若,公司确实遇到点困难,你爸去外地找投资方了,会没事的。你别多想,好好准备下周的摸底考试,考个好成绩,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了。”柯浠若挂了电话,手指还停在挂断键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她坐在琴凳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眼底蓄满了泪水,那是委屈,是不安,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可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琴键被她无意识地按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章佳函放下鼓槌,快步走过去,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心里揪得厉害。“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着她。
柯浠若听到她的声音,像是突然被惊醒,猛地抬起头,下巴绷得紧紧的,眼底的泪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只留下一丝泛红的痕迹。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什么,家里一点小事。”
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出卖了她。章佳函看着她这副嘴硬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无奈,她知道,柯浠若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脆弱,更不想被同情。于是她没再追问,故意扯开话题,伸手揉了揉柯浠若的头发,把她原本整齐的刘海揉得乱糟糟的,语气带着几分痞气:“多大点事啊,看你这蔫了吧唧的样子,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柯大小姐,你这模样要是被同学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说着,她又故意做了个滑稽的鬼脸,眼睛挤成一条缝,舌头吐出来,手还在脑袋上比了个牛角,样子蠢笨又滑稽。换做平时,柯浠若定会皱着眉拍开她的手,骂一句“章佳函,你幼稚不幼稚”,可今天,她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底的阴霾没散,嘴角也没扬,却也没有再露出那副脆弱的样子。
章佳函见她没反应,也不尴尬,收回手,靠在钢琴上,故作轻松地说:“行了,多大点事都不值得影响心情。不就是家里有点事吗?叔叔阿姨那么厉害,肯定能搞定。再说了,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摸底考试,要是被我超过了,你柯大小姐的面子往哪搁?”
她刻意把话题绕回考试和较劲上,因为她知道,这是最能让柯浠若找回状态的方式,也是维护她面子的最好办法。不用安慰,不用同情,只需像往常一样,和她较劲,让她知道,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样。
柯浠若看着她,章佳函的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她的心里泛起一丝暖流,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抬手把被揉乱的刘海捋整齐,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模样:“放心,我不会让你超过我的。”
“那就走着瞧。”章佳函挑眉,伸手拿起鼓槌,在鼓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练琴?还是回去?”
“回去吧。”柯浠若收起手机,拿起书包,率先走出琴房。章佳函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色渐浓,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上,谁都没再说话,却没有丝毫尴尬。章佳函偶尔会故意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让石子滚到柯浠若脚边,柯浠若会抬脚把石子踢开,两人的互动依旧默契,像往常一样。
周末,柯浠若回了家。别墅里依旧干净整洁,阿姨做了她最爱吃的菜,可餐桌上,却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爸还没回来吗?”她扒拉着米饭,轻声问。
“嗯,你爸那边的事还没处理完,忙。”母亲给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笑容有些勉强,“快吃,这是你最爱吃的。”
柯浠若看着母亲,她的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眼角的细纹比上次回家时更明显了,连吃饭的胃口都差了很多,只是不停给她夹菜。她知道,母亲的心脏一直不好,医生千叮万嘱不能过度劳累、不能情绪激动,可如今,公司的事压在她身上,她怕是连好好休息都做不到。
“妈,你要注意身体,按时吃药。”柯浠若放下筷子,看着母亲,“公司的事,别太逼自己,实在不行,就慢慢来。”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长大了,知道关心妈了。妈没事,你放心吧。快吃饭,别凉了。”
那一整天,母亲都没再提公司的事,柯浠若也没问。母女俩像往常一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聊学校的事,聊她的摸底考试,仿佛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样。可柯浠若知道,这份平静,只是表面的。
周日下午,柯浠若准备回学校。母亲送她到门口,递给她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熬好的鸡汤:“路上喝,补补身体。在学校好好照顾自己,别熬夜,有什么事就给妈打电话。”
“嗯,妈你也是,别太累了,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柯浠若接过保温杯,眼眶有些发热,却还是努力忍着,“我会好好考试的,不让你和爸失望。”
“妈知道,我们浠若最棒了。”母亲抱了抱她,掌心的温度依旧温暖,却比以前瘦了很多。
车子开出别墅大门时,柯浠若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望着她的方向,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单薄。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心脏不舒服就立刻去医院,别硬撑。我在学校会好好的,你放心。”
很快,母亲回复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柯浠若看着那个笑脸,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回到学校,柯浠若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中。她不再走神,不再频繁看手机,只是埋头刷题、背书,把心底的不安和担忧,都化作了学习的动力。她想考个好成绩,想让父母安心,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足够坚强。
章佳函看着她努力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心疼。她每天都会提前到教室,把温好的牛奶放在柯浠若的桌角;会在她刷题累了的时候,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她手边;会在晚自习后,默默陪着她走回宿舍,不说话,却始终在她身边。
江辰也察觉到了柯浠若的变化,他依旧会给她递错题本、分享学习资料,却没再多问什么,只是偶尔会在她低头刷题时,投去一丝担忧的目光。
摸底考试如期而至。柯浠若强打起精神走进考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考个好成绩,让父母放心。可脑子里却时不时闪过母亲憔悴的面容,闪过新闻上那些刺眼的负面消息,让她无法完全集中注意力。考数学时,她遇到了一道压轴题,想了很久都没思路,手心全是汗,指尖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起章佳函那副滑稽的鬼脸,想起她那句“柯大小姐,可别被我超过了”,心里的焦虑渐渐消散了些。她重新审题,画图,一步步推导,终于找到了解题思路。交卷时,她松了一口气,却还是有些不确定自己能考成什么样。
考试结束后,柯浠若走出考场,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章佳函。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两支冰淇淋,一支草莓味,一支巧克力味——都是柯浠若爱吃的。
“考得怎么样?”章佳函走上前,把草莓味的冰淇淋递给她,语气轻快。
“还行。”柯浠若接过冰淇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让她稍稍放松了些,“最后一道压轴题有点难,不知道对不对。”
“肯定对,”章佳函咬了一口冰淇淋,含糊不清地说,“我们柯大小姐是谁啊,这点小问题还能难倒你?放心,就算你考砸了,我也会勉为其难地让你当我同桌的。”
柯浠若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却轻轻咬了一口冰淇淋,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压下了心底的那丝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