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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   私立医院抢救室外,红灯刺目。李薇脸色惨白地紧盯着那扇门,手指绞得发青。老周和其他几位核心成员沉默地站在一旁,空气凝重得几乎凝固。

      没人想到,在即将扳回局面的关键时刻,他们的老板会以这种方式倒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李薇的脑中一片混乱,只剩下一遍遍回放秦总倒下那一瞬间的画面,还有她苍白脸上那抹极力维持的冷静裂痕。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医生走了出来,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秦玲几乎是跑着冲了过来,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惊惶。

      她接到李薇信息时正在湖京上课,那寥寥几句“小秦总南洲急病昏迷,情况危急”让她魂飞魄散,用尽一切办法以最快速度赶了过来。

      “李薇姐!我姐呢?她怎么样了?!”秦玲的声音带着哭腔,目光死死锁住那扇紧闭的门。

      李薇掐灭烟头,伸手扶住有些踉跄的秦玲,声音低沉:“在里面抢救,情况很危险,信息素全面崩溃。”

      秦玲腿一软,全靠李薇扶着才没倒下,眼泪夺眶而出:“怎么会......明明之前还好好的......医生怎么说?”

      “还在尽力。”李薇哑声回答,眼眶也是红的。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无比漫长。秦玲坐立不安,几次想冲进去都被拦下。她只能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心里一遍遍祈祷。

      终于,在漫长的数小时后,抢救室的门打开了。主治医生满脸疲惫地走出来,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秦总的情况有极大的好转,”医生摘下口罩,声音沙哑,“信息素暴动被一种......我们无法解释的方式强行平息了,腺体衰竭的速度也奇迹般地大幅减缓,甚至可以说已经再逐步恢复。但是......”

      这个“但是”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病人因极度剧烈的信息素风暴和腺体冲击,导致大脑视觉皮层及相关神经通路受到了不可逆的特定损伤。”医生语气沉重,“她失去了对色彩的分辨能力——后天性全色盲。”

      “......色盲?”秦玲如遭雷击,呆呆地重复,随即猛地抓住医生的手臂,“不可能!医生你是不是弄错了?我姐她......她最喜欢画画了!她不能看不见颜色!”

      “小玲!”李薇厉声喝止,将情绪失控的秦玲拉回,目光却同样凝重地看向医生,“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任何治疗,任何可能......”

      医生沉重地摇头:“损伤是特定且不可逆的。从医学角度,这几乎是......以牺牲高阶色觉为代价,换回了腺体功能和生命的稳定。某种意义上,这已经是目前情况下最好的结果。”

      最好的结果?秦玲只觉得荒谬绝伦,心如刀绞。她当然希望姐姐健健康康活着,腺体恢复,可是用色彩、用画画的能力去换?这对姐姐来说,和剜心剔骨有什么区别?!

      “我们能看她了吗?”秦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麻药效果还没完全过去,等转之后转到监护病房可以,保持安静。”

      李薇向着秦玲点了点头,自己则是跟随着医生去了办公室。

      监护病房里,仪器规律低鸣。秦墨言从漫长的黑暗与混沌中挣扎着,一点点找回身体的知觉。首先恢复的是沉重的酸痛和无处不在的疲惫,像被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然后是后颈腺体沉闷的钝痛,以及......一种奇异的、空洞的“缺失感”,并非来自某个具体部位,而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感知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野里,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象,雪白的天花板,冰冷的仪器轮廓,窗框的线条,坐在床边的李薇的身影......一切都能看见,形状、明暗、细节,分毫毕现。

      但是颜色呢?

      秦墨言茫然地眨了眨眼。为什么一切......都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天花板是灰白的,仪器是深浅不一的金属灰,窗框是暗沉的灰木色,李薇身上的衣服是更深的灰......所有的一切,都被抽离了色彩,只剩下黑、白,以及无数种介于其间的、单调乏味的灰色。

      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上。

      她记得,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李薇深灰色西装上那枚精致的银色袖扣,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而现在,那枚袖扣,在她眼中,只是一个比周围布料更亮一些的、小小的灰色圆形。

      这不是阴天,不是光线问题。

      一个可怕的猜想,伴随着那“缺失感”,逐渐清晰、冰冷地浮现在她仍旧混沌的脑海中。

      “李......薇?”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颤抖。

      “嗯,我在。”李薇立刻回应,声音放得极轻,仔细观察着她的状态,“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疼或不舒服?”

      秦墨言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手背的皮肤,静脉的纹路,修剪整齐的指甲......清晰可见。但它们是什么颜色?她努力回忆,皮肤应该是......带着血色的白?静脉是......青紫色?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

      可现在,在她眼中,这只手,只是一只由不同明暗灰色构成的、有着熟悉轮廓的物体。那些曾经赋予它生命感的色彩,全部消失了,像被橡皮擦无情地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颜色......”她喃喃地,几乎是无意识地吐出这两个字,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自己灰白的手背上,“我看不见......颜色了。”李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窟。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秦墨言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个事实,那平静之下透出的巨大空洞,反而更让人心悸。

      她宁愿看到她痛哭、质问、崩溃。

      “医生说你醒了之后需要做详细检查......”李薇试图用平实的语言缓冲,但声音里的艰涩出卖了她。

      “色盲,对吗?”秦墨言打断她,终于将视线从自己手上移开,投向李薇。那双曾经清澈灵动,能敏锐捕捉光影与色彩变化的杏眼,此刻像蒙上了一层永远无法擦去的灰雾,空洞,沉寂,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

      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冷静,仿佛在讨论别人的病情。但李薇看到,她放在身侧的左手,手指正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薄被。

      “画......”她极其轻微地、几乎是气音般地重复了一下这个字。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骤然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仿佛穿越了病房的墙壁,看到了那间小小的画室,看到了画架上那片灰暗混沌、却曾寄托了她无数无法言说心绪的未竟之作。

      画画......那是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唯一一样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不是秦家大小姐的身份,不是Alpha的体质,不是商业博弈的技巧,而是那双观察世界的眼睛,和将所见所感、所思所痛转化为色彩与线条的手。那是她灵魂的锚点,是她在两个世界夹缝中,确认“我之所以是我”的隐秘方式。

      现在,锚断了。

      她再也看不见颜色了,红色不再是热烈的红,蓝色不再是忧郁的蓝,绿色不再是生机的绿,黄色不再是温暖的黄......所有那些曾在她调色板上跳跃、交融、倾诉情绪的色彩,全都变成了毫无差别的、死寂的灰色。

      她甚至......再也无法完成那幅画了。那幅承载着她迷茫、恐惧、挣扎和一丝微弱向往的沙漠月色,将永远停留在混沌的灰白之中,再也无法被她赋予任何色彩意义上的“完成”。

      一股尖锐的、窒息般的疼痛,并非来自腺体,而是从灵魂深处最柔软的地方猛地穿刺出来,比之前任何生理上的痛苦都要来得猛烈和绝望。她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额头上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

      “墨言!”李薇立刻察觉不对,扶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秦墨言猛地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脆弱的蝶翼在风暴中挣扎。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几乎尝到铁锈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和崩溃强行压回心底。不能失控,不能在这里,不能在别人面前......她只有这个了,这点可悲的、最后的体面。

      过了好半晌,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松开牙关,重新睁开眼睛。眼底那片灰雾似乎更浓重了些,空洞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近乎死寂的接受。

      “我......没事。”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只是......有点累。”

      “墨言......”李薇伸出手,想要握住她颤抖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她知道,此刻任何肢体接触的安慰,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关系。”秦墨言却自己先开了口,声音低了下去,视线重新飘向那片灰白的窗外,“至少......身体还好。”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李薇汇报一个客观结果,“项目......怎么样了?”

      她试图用最紧急、最现实的问题,将那股即将从心底裂缝中汹涌而出的、名为“失去”的寒流强行堵回去。

      李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快速将海岩态度转变、己方后续安排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她需要给她一个支点,哪怕这个支点只是单纯的工作。

      秦墨言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思维逻辑依旧在线,甚至能抓住几个关键点提出疑问。她的专业素养和责任心,在此刻仿佛成了她最后的铠甲,勉强支撑着她,不让自己立刻被那巨大的丧失感吞噬。

      李薇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言。

      “累了就再睡一会儿。”李薇最终只是替她拢了拢被角,动作轻柔,“医生说你还需要静养。项目的事,有我在,你不用担心。”

      秦墨言没有反对,顺从地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但李薇知道,她不可能睡着。那双紧闭的眼睑下,隐藏着怎样一片骤然褪色、荒芜无声的世界,无人知晓。

      色彩消失了。

      连同色彩一起被锁进黑白牢笼的,还有她一部分的灵魂,和那个曾透过画笔,小心翼翼窥探并试图理解这个陌生世界的、来自异乡的孤魂,最后一点与过去相连的、私密的心思,全都被锁住了。

      许久之后,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秦玲红着眼睛走了进来。当她看到姐姐那近乎碎掉的模样,茫然地“注视”着自己时,强忍的泪水再次涌上。

      “姐......”

      秦墨言将视线转向门口秦玲的灰色轮廓。“小玲......你怎么来了?”声音试图放柔,“只是看不见颜色了,其他都好。”

      这故作轻松的话语,像一根细针,无声地扎进秦玲心里。

      主治医生拿着最新的检测报告走了进来:“秦总,您醒了正好。最新的腺体功能检测结果出来了。”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惊讶,“数据显示,您的腺体衰竭进程已经基本停止,信息素水平虽然仍低于健康Alpha标准值下限,但已经趋于稳定,紊乱指数从之前的危险高位下降了超过百分之七十。”

      医生翻动着报告,继续道:“从目前的关联数据看,这种代偿机制的可能性很高。大脑在极端危机下,可能优先保障了直接影响生命维持和内分泌平衡的腺体系统修复,代价是相对‘非核心生存必需’的高阶色觉功能。”

      “修复......代价......”秦玲重复着这些冰冷的术语,感觉荒谬又心痛。她看向姐姐——秦墨言的脸上一片平静,甚至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连一丝波澜都看不见,只是静静地望着医生说话的方向,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病例分析。

      就在这时,那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上了秦玲的手背。

      是秦墨言。

      那只手微微颤抖着,指尖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虚弱的、却又异常坚定的制止意味。

      “小玲。”秦墨言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只有与她交握的手能泄露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腺体稳定了,是好事。”她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吞咽,又似乎在强迫自己用最理性的语言包裹住那巨大的空洞,“至少......身体不会垮掉了。”

      秦玲所有冲到嘴边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她看着姐姐那张苍白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仿佛失去了所有情绪色彩、丧失光彩的眼睛,看着她明明指尖冰冷颤抖却还要强撑着用逻辑和理性来包裹那巨大丧失带来的空洞......剧烈的酸楚冲垮了一切,化作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而李薇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医生口中腺体“恢复”、“修复迹象”的“好消息”,在她听来,更像是命运对秦墨言开出的又一笔冰冷账单。

      她看着秦墨言那双几乎失去神采的眼睛,看着她在秦玲面前强撑的镇定,看着她生硬转换话题时近乎本能的自保反应。

      她知道,腺体的稳定或许延长了这孩子的寿命,但那双眼睛里所埋葬的、对世界感知方式的根本性剥夺,以及随之被锁死的、灵魂的某一扇重要窗口,所带来的寂静荒芜与孤独,恐怕远比腺体的病痛更致命,也更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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