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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看的好心人 ...

  •   2001年的夏末,北京的天是透亮的蓝,万里无云,阳光随意的铺洒在大街小巷,明明是极好的天气,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闷热,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闷得人胸口发紧。
      那时正是暑假前夕,天安门王府井到处都是操着各地口音的游客,熙熙攘攘的人群裹挟着喧嚣,撞进时安空落落的心里,只觉得越发烦躁。
      就在几天前,时安刚辞掉了毕业之后入职的第一份工作,没有狗血的矛盾,也没有激烈的争执,只是日复一日重复的琐碎工作,磨平了他对美术的所有热情,同样耗尽了他刚踏入社会的锐气。

      坐在狭小的屋里,看着墙上贴满的速写稿,时安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逃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想去外面的世界走走。
      简单收拾了东西,时安背上背包,拿上速写本和一台二手尼康□□相机,带着胶卷,没有做详细的攻略,也没有告知太多朋友,踏上了开往四川的绿皮火车。

      选择四川,是源于大学导师的执念。那位半头银发的老教授,曾在一堂风景写生课上,用了差不多大半节课的时间,眉飞色舞地讲四川的山水和烟火气,说那里的美是画本画不出来的。
      时安也曾在网络论坛上刷到过无数关于四川的美丽传说,蜀山的巍峨,蜀水的温婉,还有国宝熊猫的故乡,那些文字和模糊的照片,让他向往那个地方。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铁轨上,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平原渐渐变成连绵的丘陵,再到层层叠叠的群山。
      车厢里的人来来往往,上车下车,口音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字正腔圆的京腔变成软糯的西南官话,再到后来夹杂着各种少数民族语言的方言,大部分话语时安都听不懂,只能看着人们脸上生动的表情,感受着这片土地独有的鲜活。

      火车驶入川南地界,群山越发苍翠,云雾飘挂在山间,像一幅展开的水墨长卷。
      时安第一站直奔九寨沟,那个导师曾在饭桌上反复夸赞的人间仙境。
      亲眼所见的那一刻,时安才明白导师为何念念不忘这里的美,是超脱了文字和想象的,确实是画本画不出来的。
      各色的池子像镶嵌在山间的宝石,森林郁郁葱葱,每一寸土地都浑然天成,没有过多人工雕琢的痕迹,干净得像是被上天遗忘的净土,带着一种未经污染的神圣感,这样的美景让时安想到一个词——世外桃源。

      时安几乎走两步就忍不住举起相机,想要把这极致的美景永远留下来。可低头看了看相机包里不多的胶卷,他又不得不忍住冲动。
      胶卷是稀罕物,价格不便宜,时安带的数量有限,根本容不得他这样放肆拍摄。只好放下相机,掏出速写本,一笔一划地将眼前的山水勾勒在纸上,试图用画笔留住这份美丽。
      离开九寨沟前,朋友特意打来电话,闲聊时让他不要去偏远地区,说那里生活着一些少数民族,对外来者不太友好,容易惹上麻烦。
      时安嘴上答应,转头换了几趟班车,他最终踏上了前往西昌的路,一座凉山彝族自治州下辖的小城,是他此行的第二个目的地。

      时安来西昌,一是为了邛海,网上说这片形成于180万年前的湖泊,被誉为“小洱海”,是川南一颗璀璨的明珠。
      二是为了凉山彝族奴隶社会博物馆,那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反映奴隶社会形态的专题博物馆,曾在一篇文章里看过相关介绍,彝族古老的文化,旧时的奴隶制度,还有波澜壮阔的民主改革历史,都让时安心生震撼。
      时安到达邛海时,没想到是个阴天。灰蒙蒙的天空笼罩着湖面,没有明媚的阳光,湖水显得有些暗沉,没有想象中的清澈湛蓝,水面上只有零星几条小渔船慢悠悠地划着,和他脑海中勾勒的美景相差甚远。
      湖边的路边,摆着不少小摊,上了年纪的老人坐着小马扎,售卖着当地的特色小吃和手工小玩意儿,看见路过的人,便热情地招手,说着流利的彝语,时安一句也听不懂,只能腼腆的笑笑,轻轻摆手示意。
      沿着湖边走了没多久,便看到了凉山彝族奴隶社会博物馆。博物馆只有一个朴素的大门,背靠青翠的青山,面朝辽阔的邛海,依山傍水,庄严肃穆。
      因为免费开放,来参观的外地游客不算少,大多和时安一样,怀着对历史的敬畏而来。

      临近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叫,博物馆附近没有像样的饭店,只能在路边的小摊随便对付一口。
      路边的小吃摊一个挨着一个,香气扑鼻,炸洋芋凉粉和馄饨的香味交织在一起,勾得时安直咽口水。
      时安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前停下脚步。
      摊主是一位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彝族大爷,穿着深蓝色的粗布衣裳,看见时安站在摊前,立刻热情地开口问话,语速很快,全是他听不懂的彝语。
      时安只好伸出手指了指一旁码放整齐、还没下锅的馄饨,示意想要吃这个。
      大爷又说了一句什么,语气带着询问,时安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根本没心思去琢磨他话里的意思,只想着快点吃上热乎的馄饨,一脸茫然地不停点头。
      时安点完头,大爷却拿着空碗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没有动手煮馄饨。
      时安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小摊,面面相觑,尴尬地对视了足足两分钟。
      就在时安手足无措想要换个地方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轻轻打破了这份尴尬:“他在问你要大份还是小份。”
      时安猛地转头,愣在了原地。

      站在时安身后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蓝色布衣,背上背着一个竹编的背篓,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手里还拎着一个自制的竹制小凳子,做工精致一看就是亲手打磨的。
      他个子挺高,眉眼舒展,浑身透着一股干净质朴的气息。
      时安回过神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满是尴尬地开口:“我听不懂当地话,真的太谢谢你了,麻烦你帮我跟大爷说一声,我要大份,麻烦了。”
      男人轻笑一声,随即用流利的彝语跟大爷交流了几句,大爷立刻恍然大悟,笑着点点头,转身开始煮馄饨。
      “真的麻烦你了,太感谢了!”时安双手合十,连连道谢。
      “不用客气。”他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我帮你问过价钱了,两块钱一碗,你吃完再把钱给大爷就好。”说完,他微微颔首,轻声道了句“再见”,转身离开了。
      等时安彻底回过神来,那个蓝色的身影已经走远,消失在路边的人群里。
      时安立刻从肩上的挎包里掏出速写本,快步走到一旁的树下靠着树干,握着铅笔的手飞快地在纸上滑动,想要把脑海里那张清晰的脸快速画下来。
      他的笑太干净了,毫无杂质。

      时安端着煮好的馄饨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一边吃着热乎鲜香的馄饨,一边忍不住想起刚才那个男人。
      他的鼻梁很高,英挺又利落,时安的视线第一眼就落在了他的鼻子上,眉毛浓密有型,眼睛澄澈明亮,清晰的轮廓带着一丝少年气,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时安轻轻咬着馄饨,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遗憾。
      吃完馄饨,时安再次走进博物馆,静下心来细细参观。

      博物馆的面积不算大,却藏着厚重的历史。锈迹斑斑的生产工具和精致的彝族服饰,记录着奴隶制度的文物,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完整地展现了彝族奴隶社会的形态,以及民主改革的历史进程。
      每一件展品,每一段文字,都让时安大受震撼,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触摸到了这个民族古老的脉搏。
      时安没有拿出相机拍照,也没有询问工作人员是否可以拍摄,他总觉得面对这样厚重的历史,最好的尊重就是用心去感受,而不是用镜头去打扰。
      从博物馆出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左右。夕阳开始向西边的高山隐去,暖黄色的余晖照在邛海面上,给暗沉的湖水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晚风吹过,还能闻见淡淡的腥味。
      时安在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旅馆装修简单却干净整洁。

      晚上,时安坐在床头,翻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本子里画满了九寨沟的山水,还有沿途遇见的烟火人间。
      时安一页页地翻着,打算等回到北京后,再把这些草稿重新整理细化,直到翻到那张下午匆匆画下的男人的轮廓时,时安停下了动作。
      指尖轻轻落在画纸上,点了点他浓密的眉毛,心里再次涌起一股遗憾来。
      哎,当时太紧张太慌乱了,应该问问他的名字的。
      时安拿起铅笔,在这幅速写的左下角写下“好看的好心人”几个字。

      时安合上速写本心里默默想着,也许他只是这段旅程中偶然遇见的一个过客,茫茫人海萍水相逢,往后再见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果真的还有再遇见的机会,时安一定要问问他的名字。
      把速写本随意放在枕头边,困意席卷而来,时安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旅馆的房间紧挨着街道,早上不到六点,窗外就传来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卖早点的吆喝声和汽车的喇叭声,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吵得人根本睡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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