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宍户前辈，请多关照！》木阿卡

18、18 他在发抖。

　　两小时前。

　　青木柚根据明日野的那幅“牵手图”完成了一份构图草稿。她只是实习生，本来不该插手，可眼看进度堪忧，为了不开天窗，她还是瞒着明日野偷偷做了图，顺便还试了几组配色方案。

　　青木柚活动一下僵直脖颈，站起身，走过去敲了敲明日野的房门。

　　门开了。

　　果然，门后站着一个无精打采的人。青木柚往她桌上一扫，乱七八糟的画稿散落着。

　　没有一张画的是正经事。

　　青木柚叹了口气。该说的，都说了。既然已经有自己准备的草稿兜底，她忽然觉得，要不就随明日野去吧。

　　“明日野老师，我们休息一下吧？来了S町，你好像还没出去过呢。”

　　青木柚回忆片刻，惊讶地发现，在第一天踏进这间民宿后，明日野还真没出过门。

　　明日野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道：“出去干嘛？外面太阳这么大，晒死了。”

　　青木柚看着明日野苍白的脸色，反驳：“才不晒呢。明日野老师再不出去，就要变成吸血鬼了！”

　　明日野无动于衷。

　　“到处都是废墟，有什么好出去的？”

　　“可以去海边呀。还可以去咖啡厅吃东西，赞助人先生做的东西很好吃的。”

　　“海边？”

　　明日野木然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波动。青木柚抓住机会，接着说：“这几天海特别美，又蓝又清澈。我们可以下去踩踩水，回来还能在咖啡厅的露台上喝咖啡晒太阳。”

　　明日野愣住了，盯着青木柚，很久没有说话。忽然，她低头笑了一声，再抬起头时，伸手轻轻将青木柚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冰凉的指尖触到耳廓。有些痒，青木柚不自觉躲了躲，只听明日野说——

　　“好，就去海边。”

　　明日野迅速换好衣服，出门前同客厅里的渡边君打了声招呼。

　　“从那附近下去就可以了。”

　　青木柚指了指不远处的露台。

　　明日野环顾四周，问道：“没有卖泳衣的地方吗？”

　　“泳衣？明日野老师要下水吗？”

　　“只踩水有什么意思？我既然来了，就不能随便被打发走。”明日野双手叉腰，见青木柚迟疑，又道：“你看今天太阳这么大，水温不会太低。再说，冬天都有人游呢，现在下水怎么了？”

　　她顺着海岸望了出去。

　　远处，海与天空连成一片。阳光落在海面上，像是撒下一层细金箔，随着海浪轻轻起伏。

　　良久，她轻声道：“你说得对。这里的海，特别美。”

　　青木柚侧过头，看见明日野静静望着远方，神色柔软，仿佛陷入了某段回忆。

　　青木柚蓦地想起小时候。弟弟总闹着要和自己一起去海边。她每次都嫌烦，但最后总会答应。因为只要她点头，弟弟就会高兴得跳起来，大声喊：“姐姐最好了”。

　　后来，弟弟和妈妈留在家乡，她跟着爸爸去了东京。他们再也没有一起看过海。渐渐地，就连一起吃饭、说话，都成了稀罕事。

　　“好啊。明日野老师，我们去买泳衣吧。天气这么好，怎么能不玩水！”

　　她朝明日野笑了笑。

　　两人去了好几家店，终于在一家店淘到两件清仓商品。样式基础，但够用。

　　回到咖啡厅，赞助人先生听说两人要下水，不仅不觉得奇怪，还爽快地借地方给她们换衣服。他笑着说，这主意不错，等夏天到了，就买几把遮阳伞、几张沙滩椅，再备点冲浪板和沙滩排球，把这里弄成一个临时的海之家。

　　青木柚将赞助人先生给的野餐垫铺在沙滩上，毛巾整齐折好放在上面，脱下外套，便和明日野一起踏进海里。

　　十月的风微凉，吹在裸露的皮肤上，让人不禁打了个寒战，但没过多久，那份久违的兴奋便压过了寒意。

　　青木柚踩着海水，向更深的地方走去。她要在浪花迭起的地方蹲下，等浪把自己推回来。这是她和弟弟小时候常玩的游戏。只不过，弟弟从不会乖乖蹲着，而是会抢在浪打来时，一头扎进海水里。

　　青木柚没走几步，一阵凉意击中后背。

　　是一大捧海水。

　　她惊呼一声，回头一看，明日野正跟在后面，笑得一脸得意，双手已经再次探进水里，准备故技重施。

　　青木柚当然不会让她得逞，弯下腰严密防守着，并伺机反扑。

　　一片片海水在阳光下散开，像绽放在空气中的金色花朵。闹了一阵，青木柚的头发全湿了，不觉得冷，倒是腹部隐隐发酸，因为笑得太过用力的缘故。

　　忽然，明日野停下动作。青木柚瞅准空档，手一扬，一大片海水全砸在明日野脸上。

　　青木柚再次摆出防守姿势，结果等了半天，什么动静也没有。

　　水珠顺着明日野的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抬手抹，只是望着远方，又露出柔软的神色。

　　一时间，只剩沉默。

　　“明日野老师......”

　　青木柚终于忍不住开口，朝她走了几步。

　　“如果现在地震的话，我们就全完了。”

　　明日野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力气。脸上那柔软的神色已经褪尽，刚才打闹时浮起的红晕也消失了。她又变成了一道阴郁的影子，立在浩瀚的大海前，风一吹，就要消散。

　　青木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望无际的大海，依旧平静，依旧美丽。却因为明日野的话，仿佛成了随时会吞没一切的深渊。

　　青木柚打了个寒战，不祥的预感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看向明日野，想拉起她的手，说我们回家吧。

　　只见上一秒还面色沉寂的人，五官猝然皱到一起。像是五脏六腑被人拧成一团，她抱紧自己，弯下腰，大颗大颗眼泪砸了下来。

　　青木柚怔住，急忙伸手去拉她的手臂。没想到，下一秒，明日野张开双臂，一头扑进了海里。

　　“咚——”

　　“明日野！”

　　青木柚失声尖叫。她只觉浑身的血液一下凝固了。

　　心脏急速下坠。

　　一瞬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跟着扑进海里，凭着本能伸手去捞。终于，指尖触到明日野的瞬间，她立刻贴了过去，死死将人抱进怀里。

　　“明日野老师！不行！不要这样......呜......我们回家吧。求你了......求你了......”

　　不知是明日野的挣扎，还是海浪越来越急，青木柚觉得自己的力气流失得很快。

　　脚尖渐渐触不到地面。

　　刚刚还在不远处的岸边，此刻却似乎越来越远。

　　恐惧涌了上来，和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水的味道，一起灌进喉管。她拼命蹬着水，一只手不停划动。可身体好沉，四周尽是翻涌的海水，她一时辨不清方向。

　　会死吗？

　　不。
　　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她抬头努力寻找那条浅黄色的沙滩。找准方向后，又开始拼命划动。然而，不管怎么划，岸始终越来越远。

　　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不断抵消她的努力。她只能由着身体被一点点推向深海。

　　......

　　离岸流。

　　青木柚反应过来。离开海太久，她竟然把这个忘了。

　　她立刻调转方向，顺着海岸平行游去。可刚才那一番挣扎，已经耗费太多体力。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就在绝望的情绪一点点漫上来时，怀里的重量忽然轻了些许。

　　余光里，明日野开始缓缓划动手臂。她似乎说了什么，青木柚没有听清。

　　她仍不敢松开拽着明日野的手。

　　——信任破产了 。如果还有命回去，一定要她好看！

　　青木柚在心里大喊。

　　“青木柚！”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焦急的声音钻进耳朵，又在一瞬间，被海浪吞没。

　　都出现幻觉了。
　　她默默嘲笑自己。

　　几米外，海面忽然破开一道水花。还没等她看清，一只强壮的手臂已经从身后穿过她的腋下，背后传来一道坚实的触感。她被托了起来。

　　青木柚吓了一跳，下意识收紧拽着明日野的手臂，不肯松开。

　　挣扎间，耳边又传来一句——

　　“别乱动！是我！”

　　宍户前辈......

　　青木柚认出这道声音，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再定睛一看，山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已经牢牢接住明日野。

　　青木柚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她松开手，身体完全卸下力道，由着宍户拖着自己往后漂。

　　“能呼吸吗？”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能。”
　　她应道。

　　宍户不再说话。

　　青木柚看了眼横在胸口的那条胳膊。湿透的衣袖紧贴着皮肤，海水时不时漫过前臂。像是害怕浪花将她冲走，他的手掌紧扣着她的肩膀，将她牢牢固定在胸前。

　　他的侧脸就贴在脑后。青木柚本想蹬几下水，让他省力些。可身体一松下来，就再也使不上劲，连抬手都困难。只好不再勉强，祈祷浮力能让他不要太辛苦。

　　海面在眼前起伏着，仍是那副撒满碎金的平和模样。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远方，一艘白色渔船缓缓滑过。

　　——如果现在地震的话，我们就全完了。

　　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又响起明日野的声音。那声音让她不由想到第一次见到明日野的情景。

　　拥挤的公寓，杂乱的餐桌，灰白得如同一道阴影的人。还有，她时不时望向墙上的海景图时，那失了焦点的目光。

　　那是一套组图，像是拍自同一个地方。有渔船、海滩，还有海边学校。

　　如果眼前的渔船再多几艘的话......

　　一个猜测在脑中浮起。

　　青木柚没来得及细想。他们快上岸了。

　　脚渐渐能踩到地面。宍户移开横在她胸前的手，从背后扶住她的手臂。没了海水的浮力，身体一下沉重起来。青木柚膝盖一软，如果不是身后那只手，她几乎就要跪倒在地。

　　“对、对不起，前辈......咳咳......”

　　空气猛地灌进肺里。青木柚看着宍户铁青的侧脸，心里忽然没了底。她想再说点什么，却又咳了起来，只能停下来缓缓呼吸。

　　宍户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沉默地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再扶着她慢慢朝岸边走去。

　　上了岸，他扶她坐下。高桥很快冲过来，哭得稀里哗啦的，妆全花了。青木柚扯了扯嘴角，一边说着自己没事，一边侧头去看明日野。

　　她的状况似乎更糟。一踏上沙滩，便整个人软下去。山下没能扶住，她一下扑倒在沙滩上，半天才缓缓翻过身，仰面躺着。

　　高桥见状，骂了句“这个没用的家伙！”，便朝那边跑去。

　　青木柚无力地撑着额头，看着高桥推开山下，伸手扶起明日野，嘴上也没闲着，又和山下互呛起来。

　　阳光斜斜地铺满海岸，淡蓝色的天空挂着几朵细云，斗嘴声混着一阵阵海浪声传到耳边。

　　不会有比这更美的景象了。
　　青木柚想。

　　忽然，头顶一暗。青木柚还没看清是什么，就发现自己被一个干燥的东西裹了起来。

　　抬起头，她对上一双泛红的眼睛。水珠仍不住地顺着他的发梢、衣领滴落。他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地扯着用来裹她的毛巾的边角，给她擦脸、擦头发。

　　心一下揪了起来。

　　“前辈，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道歉，但好像只能道歉。

　　宍户停下动作，双手捧住她的脸，却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自己的手臂。

　　那一头总是支棱着的硬质短发，此刻全都耷拉下来。发丝聚成一束一束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他在发抖。

　　青木柚怔了一下，眼眶倏地一热。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发顶。

　　“没事了，我们没事了......”

　　他终于抬起头。只有短短一瞬，却足够她瞥见他眼角同样晶莹的水光。

　　后背传来急切的力道。

　　她撞进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