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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舌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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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艰难地爬起来,斜靠生锈的铁皮油漆桶上,开始合拢手指,勉强抓住在里面口袋里滑来滑去的瓶子,并且一点点尝试着举起来。干瘦的手背早已经青筋凸出,在一层薄薄的皮下看着像蠕动的蛆虫,而我看不见,也不想看。瞳孔聚焦在一个小点,死死盯着掌心的药瓶。
然而,我似乎最后的运气都花在找到药瓶这一件事上了。就在我弓着背,头努力往下低的时候,啪嗒一声:药瓶因为用力从被冷汗润的湿滑的掌心挤了出去,往前滚了两圈,就落在我膝盖旁,却是我屈着手指够不到的位置,而我已经抬不起手臂,更别说往前伸了。说句不好听的,我现在跟一滩泥巴没什么区别了,甚至连一坨成型的泥巴都算不上。
也就是这时,湿冷的风中,带来了更重的水腥味道,混着水草腐烂后发酵的酸味道,带着死水的滞重。我感觉我像是吸入一口久放的塘水,腥味黏在了我的鼻腔。
本来费力抠着地面朝前挪动的手停了下来,软塌塌扒在地面不动了。
“啊啊,又找到你了,真好……”
原本还喋喋不休的声音戛然而止,除了呜呜的风声,我还听到水哒哒滴在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滴答……这样细微的声音我却听得很清楚,因为,声源就在距离我不到两掌的距离,并且距离还在缩进。半合的眼皮间,我的眼白已经隐约上翻,甚至视角出现了重影了。
我翕动着嘴唇,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
“救…救……我……”我不知道他听清没有。
扑哧一声,我好像听到有人笑了,并且笑得很古怪。他说话的时候像是嘴里含着东西似的,有些含糊不清,笑的时候更是如此。软塌塌的没个形状,混着黏糊糊的气息的虚音。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然而就在我使劲眨眼扒拉眼皮的时候,他终于停止了笑,却也没说话了。
下一秒,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不说话了,也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东西。准确的说是一块新鲜的肉,看来是沿着舌根割下来的,截面的面积比较大,就那么掉在我的膝盖上,像吸足了血的肥大水蛭,扭动着笨拙的身体,在我膝盖上活动,打湿了我的裤子。并且试图爬到我的膝盖上垂着手里。而一只手从地上将它捡起来。而那团肉或许是非常不乐意离开,挣扎着,摆动它的下舌,然而没用,它还是被死死抓住。而那只手却与殷红的舌头成了强烈的反差,因为它过于苍白。过于长的指节微微下屈,拇指刮过舌苔的时候,手里的东西像受到安抚一样,只是甩动了一下,便没动了。而和那只手一样的另一只手,将我的眼睛捂住。我猜测他已经蹲下来了,因为一股强烈的水汽扑在了我的脸上。
“救救我”我嘴唇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口型。
然后我听到了摩擦的声音,他把药瓶捡起来了吗,我想着。感官被封闭,我反而没有之前那么恐慌。并且为了便于呼吸,我已经张开了嘴,朝着声响仰起了头。他的手真的好凉,像尸体的温度一样,我想。
“唔唔……唔”
一团扭动的肉在我的口腔里乱动,扫过上颚,并且极力往里面钻,似乎非常眷恋里面的温度。我挣扎着想要朝前伏下身体,把里面的东西吐出来。可是没用,它卡在咽喉和上下牙之间。即使发狠咬下去,也不能一次性它咬断,而它滑了滑去,根本无法准确咬住。我反胃得想要吐出来,这时除去眼睛上的手,又来了一只手。以一种温柔而却无法挣扎的力度,握住我的脖子的同时,虎口向上顶住我的下巴,让我保持仰头的动作,而卡在喉咙的东西,无法吐出来。更糟糕的是,嘴里的东西却在往喉咙眼里钻。眼泪已经淌了满脸,咕噜的水声,无一不在刺激我的神经。
我眼前一黑,终于晕了过去。
“阿笙,阿笙”
嗯……有虫子在叫……可是……不是都快入冬了吗……
我动了动手指,试图赶走我人中上要落下的虫子。这虫子倒是很识趣,一见我挥手,就飞走了。但是隔了一会儿,似乎是见我没有动静,又嗡嗡叫的更起劲了,而且又叫了另一只一起来。
“笙笙,别吓你桂芳姨……”
我终于忍无可忍了,终于决定解决掉这一两只聒噪的虫子。就在我伸手的前一秒,“啪”的一声在我耳边炸开。我艰难地拱了拱被窝,捂着半边脸,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面前如两座大山一样的身影。因为太突然,在这一刻我失去了表情管理,紧巴巴地皱着鼻子,眼睛瞪的溜圆,嘴巴打开得可以吞下一个鸡蛋。
而我的左脸赫然印着一个完整的巴掌印,已经有肿起来的趋势了。
我还正处于懵逼的状态,下一秒一条胳膊直接圈住我脖子,差点把我带倒又栽回床上。宋艳萍一把抱住我的脖子,眼泪蹭的我脸湿哒哒的。而桂芳姨则在我醒过来的那一刻,便按了床头的呼叫器。也在旁边用袖子抹着眼泪。
“我的孩子啊…”
“你们,谁打的我”或许是强制开机导致我现在还在宕机之中,我愣愣地问到。
宋艳萍用力拍了几下我的背,拍得我够呛,又咳嗽了一下。
“别把孩子给吓着了。”
桂芳姨赶紧把我妈拉到一边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才宋艳萍我看不到就算了,怎么桂芳姨别过去脸,我也看不到她的表情。就像……就像……心虚?有什么值得心虚的?我又看了一眼宋艳萍,正用纸巾擤鼻涕,也没看我。
得,我认了。勉强牵动一边还火辣辣的嘴角,露出一个皱巴巴的笑容。
“妈,桂芳姨,我现在真没事,你们放心。”我搓了搓发烫的左脸。
“你这孩子……你怎么不让大人放心啊,去厂口那里干嘛啊,人都没有几个……还死冷,呸呸呸”或许是觉得不吉利,宋艳萍连忙拍了几下嘴。
“对啊,你这孩子,去哪里不好,还不如待在我摊位上……”
等等,厂口?我明明记得我不是在旧居民楼那边的吗?而且,而且……我怎么会走到那边去呢……厂口倒是离那里很近…
“反正我不管,以后你就老实点,给我待家里安分几天……要不然,要不然……我……哎呀,我这命”
见宋艳萍锤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又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把手放下来,心里也不是滋味,正想说什么的时候,余光瞥到病床侧对面的门口,瞳孔一缩。
门是大开的,因为现在我现在所在的是一个多人病房,类似大通铺,为了正常使用,都会把门敞开。而比起有白炽灯而宽敞的病房,外面的走廊就显得逼兀和昏暗多了。我大概扫了一眼,就回过头来。突然,我皱起了眉,一股寒意爬上了后背。
走廊拐角的阴影处多了块凸出的阴影,以雾的状态弥散,聚拢,像一团洇开的墨水不和谐而突兀地停顿在那里。我只是又看来一眼,便极快地低下头。
宋艳萍正拿纸打湿了擦苹果,而王桂芳正在给我从保温杯里倒水,房间里似乎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它的存在?这是错觉?以至于我又搓了搓眼睛,从指间的缝隙悄悄地看。然而从我这个角度看,那个影子对着的方向,的确是朝着我的。
我感到一阵恶寒,那个视线过于直白,也过于粘腻,如同实质一般,带着一种微妙的恶意,黏在我脸上。而在之前,我却一无所知,或许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它的窥视之下,一想到这个,我就浑身不自在。
更奇怪的是,随着时间的延长,我越发不能把注意力集中起来,并且产生了一种想要抬头的冲动。
或许只是拐角的阴影而已?我想
下一秒,我狠狠掐了一把自己。这不太对劲,我告诉自己。拐角没有人的话,那凸出的一块阴影从哪里来的?而且为什么偏偏只有我注意到它的存在?
光影依然在面前的拐角分割开来,而它藏身其中,除了。走廊的灯闪了闪,像是故障了一样,发出滋滋的声音。
突然,我觉得我和它对视了。脖子一下子不听使唤似的直直地支着头,面向着它的方向。
而它的视线更加粘腻了,除了纯粹的恶意,还带着一种被发现后狂热的喜悦,让我不寒而栗,我急忙低下头,然而没用,那股视线依旧存在,以至于我无法忽略它的存在,背后已经起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只是瞬间,我的表情一下子就黑下来了,另一只手已经顺着床头柜,摸到了水果刀的把柄。
我的铜币不见了。
宋艳萍或许是注意到我的表情有些凝重,也朝向那边看了过去,然而就在宋艳萍抬头的的瞬间,我觉得门口走廊的灯亮了一些,并且空间也开阔了。
“妈,这……”我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妈,我来了。”
“啪”手里的水果刀啪嗒一声从桌子上掉了下来,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就显得刺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