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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

  •   天色有点暗沉,没开空调的房间像个铁牢笼,旁边的风扇吱阿吱阿的响着,妄图为床上的人带来一丝凉意,但终归是徒劳。身上睡出了一身的薄汗,黏腻腻的。陈程晨望着昏暗的房间说不清是热醒的还是疼醒的,昏昏沉沉的脑子带了点快炸开的感觉,也不知道是睡得太久了还是脑子里的那个东西的原因,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手机里房东提示她合约期快到了,问她还要不要续约,如果要的话房租可以减二百。知道是房东的好意,不过陈程晨并不打算再续约,如果是半个月前的陈程晨,她一定会同意的,房东是个好人,在母亲去世的时候不仅没有嫌她晦气,反而帮了不少的忙,这让陈程晨很是感激,不想再麻烦房东什么。

      回绝了房东的好意之后,陈程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脑袋里的那个东西不好治,她也不打算治了,可能人在快死的时候就会变得多愁善感吧,想到母亲快死前那些絮絮叨叨的话,陈程晨庆幸着没有告诉她自己脑瘤的事,不然又要拉着她哭上好一阵了。

      拿出手机订好了去北城的车票,母亲的遗愿是葬在父亲的旁边,收拾好东西后跟房东告了别就踏上了回北城的路。陈程晨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地闪过,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此时望着窗外怔怔地出神。十年,她离开北城整整十年。

      当年,父亲听信了朋友所谓的“内部消息”,说南城那边有一批中药材需要收购,而另一边正好有人急需,听起来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所以父亲投了一点钱。刚开始确实小赚了一笔,后来这个朋友又说那边需求扩大了,现在资金不够,于是父亲瞒着家里所有人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又去外边借了一圈,可没想到这次等来的不是朋友分红的消息,而是朋友卷款潜逃的消息。这个朋友是父亲的发小,可谓是挚友,所以对方说要加资的时候父亲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加上还沉浸在自己即将发财的梦里,丝毫没发现朋友话里的不对劲。

      朋友潜逃后父亲受不了打击,抛下母女俩跳楼了,给母女俩留下了上百万的债款。其实把房子卖了一家人再努努力也不是过不去这个坎。房子虽然是老房子,但那时候房地产业崛起,那块儿听说要拆迁,卖了也能值不少的钱。一群人乌泱泱的来家里要债的时候才发现父亲早把房子抵押出去了。众人围着母亲讨要个说法,曾经友善的叔叔阿姨们此刻全都换了副嘴脸,硬逼着母女俩承下父亲的债。

      那时的陈程晨才刚刚高中毕业,巨大的家庭变故压的她喘不过气,于是带着母亲逃离了这座吃人的城市。如今重回故土,陈程晨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当初为了躲债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只给宋清明留了一句“我们分手吧”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拿出手机,陈程晨登录了十年没登录的账号,做好了被销号的准备,但意料之外的,竟然登录上去了。谁在一直登录保持账号活跃度不言而喻,知道她账号和密码的只有那个人。账号里的红点密密麻麻,清一水的都是问她在哪,还好吗。北城不大,她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十年前没打算回复的消息,陈程晨现在也没打算回复。

      点进宋清明的头像框,消息从一开始的急切询问到担心再到后来说恨她,看见对话框上的最后一条消息“陈程晨,我恨你”。陈程晨一直盯着这句话,看了小半天,正打算放下手机,突然熟悉的头像抖动,看着宋清明发来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你吗?”,陈程晨一下子愣了神,下意识要回复,在对话框里删删减减,最终还是选择退出,关掉手机屏幕,继续看着窗外愣神。

      宋清明正在值班室整理病例,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看见被挤下线的账号心里一颤,迅速登录自己的账号,灰色的头像此刻显示在线中,不是她登录的。颤抖的手指点开对话框,发出那句“是你吗?”,看着对方一直在输入中,直到消失。以为是自己网络有问题,切换其他软件,都能正常使用。看着对方在线中,知道是对方不想回复,也不再像年少时那样继续发消息,拿起旁边的病例继续刚才的工作,眸子里晦暗不明,看不清什么情绪。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宋清明没有再次点亮。有些等待已经成了习惯,她不怕等,十年都等过来了,这一会儿又能算什么。日子还长,陈程晨,有些帐,我们慢慢算。

      列车进站时发出沉重的喘息,像一头疲惫的巨兽。陈程晨提着行李走下站台,北城的空气钻进鼻腔——还是那股熟悉的味儿,梧桐絮混着旧时光的尘埃,十年了,一点没变。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从后视镜里打量她:“姑娘不是本地人吧?来旅游的?”

      陈程晨望着窗外,高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以前住这儿。”

      “哟,那可得好好看看了!咱北城这些年变得亲妈都认不得...”司机唾沫横飞地讲着城市规划,陈程晨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老小区比记忆中破败许多。墙皮剥落得像生了癣,楼道里弥漫着饭菜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她停在402门前,指节叩在斑驳的木门上。

      门开得很慢。刘阿姨眯着眼瞅了她好久,突然“哎哟”一声:“晨晨?!真是晨晨!”

      “是我,刘阿姨”。刘阿姨是母亲生前最好的挚友,也是少数知道她们母女俩去向的人,这些年来,母亲一直与刘阿姨保持私密联系。当初家里刚出事那会儿,刘阿姨是唯一没有落井下石甚至不少帮衬了她们母女俩。这次回来不仅是处理母亲的后事,也有报答的念头。

      屋里还是老样子,家具旧得发亮。刘阿姨搓着围角,眼圈泛红:“你妈走时...遭罪没有?”

      陈程晨喉咙发紧。母亲是胃癌晚期走的,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母亲身子向来弱,父亲从前总舍不得让她工作,只让她在家静养。原本父亲顾及母亲身体不打算要孩子,可母亲执意要留下血脉,这才有了陈程晨。生产后母亲的身体更差了,父亲心疼得更是什么家务都不让她碰,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虽不是大富大贵,但那些年一家人围坐在暖黄的灯光下吃饭的日子,至今想起来都像镀了层柔光。

      母女俩为了逃债走的急,兜里没几个子,一开始的生活都是靠刘阿姨救济过来的。陈程晨才高中毕业,高中学历让她找工作处处碰壁,白天端盘子,晚上帮着母亲一起做一些小手工,做完有人来收,按量给钱。陈程晨一开始不让母亲做这个,伤眼睛不说,为了多赚一点更是没日没夜的做,但是拗不过母亲没办法只好跟着一起做。但始终也不是长久之计,母女俩前前后后换了不知道多少工作,长期的劳累加上身体本来就不好,累倒是迟早的事。

      陈程晨一开始还不知道,那是逃债的第八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八年,陈程晨累计了不少的社会经验,正好遇到个贵人,两人合伙整了个公司,一年后公司开始盈业,甚至隐隐有做大的趋势。日子本来该往好处发展,但上天似乎并不打算眷顾这母女俩。母亲有一天突然晕倒在家里,送医院后才知道是胃癌晚期,不好治,就算治也是治标不治本,顶多多活一阵。合伙人见公司发展趋势大好,想踢了陈程晨自己单干,于是用一百五十万买下陈程晨的股份。

      陈程晨一开始没说这钱哪来的,只说自己公司赚钱了,让母亲安心养病。安心治疗了一年,母亲终究还是知晓了实情,最终选择和父亲一样的方式离开。

      “没受什么罪。”陈程晨轻声说,这些细节,她不打算告诉面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

      “哎哟,造孽哟。”刘阿姨心疼的楼着陈程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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