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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麻辣烫 开学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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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二周,盛景学院憋了一整个冬天的春意,终于肯探出头了。
银杏枝梢顶出点点嫩绿的芽尖,风掠过的时候像攒着一梢细碎的绿星子,草坪顺着土坡一寸寸洇开新绿,连吹过教学楼走廊的风都裹着玉兰花的甜香,暖得人骨头都发酥。S班靠窗的位置,迟曜叼着根刚拆的葡萄味棒棒糖,支着下巴看窗外发愣。琥珀色的眼瞳里没什么太明显的情绪,却不再是前些日子那种蒙着雾似的空茫,好歹落了点活气。
"曜哥!"纪言亭的大嗓门从后排直砸过来,"体育课去不去干篮球?"
迟曜转头往后看。纪言亭整个人趴在幸逸的桌子上,粉毛被窗外漏进来的太阳晒得软乎乎的,眼睛亮得像浸了山泉水的玻璃珠,滚来滚去全是活力。
"打。"迟曜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塑料棍在指尖转了个圈,"几对几?"
"三对三!"纪言亭"啪"地直起身,胳膊挥得快带起风,"我、你、逸哥一队!就上次输给我们的隔壁班那几个,昨天堵着我放话要报仇,今天非得给他们打服了不可。"
幸逸合上课本,指尖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又私下跟人约赌了?"
"什么叫约赌啊!"纪言亭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这是正当的体育友好交流!"
迟曜没忍住弯了下嘴角,那笑很淡,却实实在在落在了眼角:"行,交流。"
三个人并排往体育馆走,走廊里来往的学生都忍不住侧目——迟曜那头挑染的白发新长出来一截黑根,黑白交杂的反倒有种野气,纪言亭的粉毛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旁边的幸逸留着规规矩矩的黑发中分,戴个细框眼镜,三个人凑一起,活像道自带焦点的移动风景线。
"对了曜哥,"纪言亭凑到迟曜旁边,声音压得低,"你这头发要不要染回黑的啊?新长出来的都快有半指长了。"
迟曜抬手摸了摸发梢硬邦邦的白茬,漫不经心摇头:"不了,就这么着吧。"
"为啥啊?"
"懒得折腾。"迟曜把棒棒糖塞回嘴里,葡萄的甜酸味慢慢在舌尖化开。
其实不是懒。
是不想改。
这半黑半白的头发,像去年那个最冷的冬天烙下的印子,那场熬了半条命的病留下的纪念章。病早就好了,那个人也从记忆里淡得快看不清轮廓,可有些痕迹,他不想就这么抹掉。
至少现在不想。
体育馆里早有人在热身了,隔壁班那三个男生看见他们进来,扬着胳膊喊:"来了啊?今天非得赢你们不可!"
"做什么白日梦呢!"纪言亭立刻怼回去,蹦到场边压腿,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鞋带崩开。
幸逸走到迟曜身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最近……状态还好吗?"
迟曜偏头看他,体育馆的顶灯亮得晃眼,把他琥珀色的眼瞳照得清透见底:"挺好的。"
"真的?"
"真的。"迟曜活动了下手腕,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响,"打球吧。"
幸逸没再多问。
哨声一响比赛就开了。迟曜打得分后卫,纪言亭冲小前锋,幸逸稳控球后卫,三个人的配合熟得像刻进了骨头里——本来也是,从初中开始就是固定铁三角,一起打了少说几百场球,闭着眼都知道对方要往哪个方向跑位。
迟曜接了幸逸传过来的球,侧身躲过防守的人,起跳、抬手、投篮,动作流畅得像流水。
"唰!"
球擦着篮网空心落袋,白网轻轻颤了两下。
"牛啊曜哥!"纪言亭欢呼着冲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拍得迟曜差点呛到。
迟曜笑出了声,那笑亮得很,像忽然拨开了云的太阳,恍惚间就变回了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浑身都透着张扬劲儿的迟曜——那时候还没认识谢恒,那时候他的世界里只有篮球、游戏,还有身边这两个永远吵吵闹闹的兄弟。
说不定真的能回去的,时间真的能把那些硌人的伤疤都磨平。
没有谢恒的日子,也能过得很舒坦。
至少还有篮球,有永远甜丝丝的葡萄味棒棒糖,有纪言亭在耳边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有幸逸永远安安静静地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
打到第二节的时候纪言亭摔了一跤,其实不重,就是膝盖在地板上蹭破了点皮,渗出点血丝。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起来,抬着脸眼巴巴望着幸逸,声音拖得老长:"哥哥……疼……"
幸逸立刻走过去蹲下来,指尖碰了碰他膝盖上的伤口,眉头皱了下,从口袋里摸出个创可贴——他常年随身带着,毕竟纪言亭性子冒失,三天两头就得受点小伤。
"忍一下,我给你贴上。"幸逸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瓷器,慢慢把胶带按平。
纪言亭盯着他的脸看,看他垂下来的长睫毛,看他紧抿着的唇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还疼吗?"幸逸贴完抬眼看他。
"疼。"纪言亭理直气壮的,"要亲一下才能好。"
幸逸:"……"
迟曜在旁边笑出了声:"纪言亭,你今年三岁吗?"
"对啊!"纪言亭说完自己先乐了,眼睛弯成两个小月牙。
幸逸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快得像羽毛擦过皮肤。
"好了吗?"
"好了!"纪言亭立刻从地上蹦起来,原地跳了两下,"满血复活!看我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迟曜看着他们两个闹,看幸逸眼底藏都藏不住的纵容,看纪言亭脸上快溢出来的笑,胸口忽然暖烘烘的。
像晒了一下午的太阳慢慢渗进了冰封的湖面,冰还没完全化,却已经能感觉到流动的暖意了。
"还打不打?"他问。
"打!"纪言亭攥着拳头晃了晃,"必须打!今天非得把他们打服了不可!"
比赛接着往下打,最后赢了二十多分,隔壁班那几个输得心服口服,过来拍迟曜的肩:"曜哥还是你牛,我们服了。"
迟曜笑了笑,没接话。
出体育馆的时候刚好赶上夕阳落下来,金色的光铺得整个校园都是,连路边的冬青叶都染成了暖橙色。三个人并排往食堂走,影子在身后拖得老长,挨得紧紧的。
"饿了饿了,"纪言亭摸着肚子晃,"去三楼吃麻辣香锅呗?我上周就想吃了。"
"行。"迟曜应了声。
幸逸也点了头。
食堂三楼的麻辣香锅窗口排着长队,纪言亭蹦蹦跳跳地排到最前面,迟曜和幸逸站在他后面。周围时不时有女生偷偷往这边看,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三个人早就习惯了,全当没看见。
"曜哥,你要什么辣?"纪言亭回头喊。
"中辣。"
"逸哥呢?"
"微辣。"
"那我要特辣!"纪言亭眼睛一亮,转头就跟打饭的阿姨说。
幸逸皱了眉:"你上周胃才疼过,别吃太辣。"
"就一次嘛,"纪言亭眨着眼睛晃他胳膊,"今天赢球了,庆祝一下好不好?"
幸逸还想劝,迟曜先开口了:"让他吃吧,大不了待会儿给他买瓶冰酸奶。"
"还是曜哥懂我!"纪言亭乐颠颠地转头去夹菜。
幸逸没辙,只能由着他去。
等餐端上来,纪言亭那盘红得几乎看不到菜,油泼辣子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幸逸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真没事?"
"没事没事!"纪言亭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就夹了一大筷子塞嘴里,当场被辣得眼泪都出来了,"水、水……"他伸着手去够幸逸的杯子。
幸逸把温水推过去,看着他灌了大半杯,才凉凉地说:"活该。"
"呜呜呜真的好辣……"纪言亭吐着舌头吸气,手却没停,又夹了一筷子,"但是好好吃!"
迟曜看着他辣得脸通红的样子,笑了,从口袋里摸出颗葡萄味的糖递过去:"给,含着解辣。"
纪言亭接过来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压下去点辣意:"谢谢曜哥!"
幸逸看了迟曜一眼,忽然说:"你最近糖吃得有点多。"
迟曜捏糖纸的手顿了下,点头:"嗯,习惯了。"
"对牙不好,也容易长胖。"
"知道。"迟曜咬了口手里的菜,"慢慢戒。"
幸逸没再往下说,只是把自己盘里的鸡腿夹给了纪言亭——纪言亭最爱吃鸡腿,每次都要抢,抢了又经常吃不完。
"逸哥最好了!"纪言亭眼睛弯得快看不见了。
迟曜看着他们两个,看幸逸自然而然把纪言亭爱吃的菜都挑到他盘里,看纪言亭理所当然地接过来,还得寸进尺要幸逸给他剥虾,胸口那股暖意又漫上来,裹得人心里软乎乎的。
好像真的回到了以前。
回到那个没有乱七八糟的心事、只有兄弟和篮球、什么都不用想的十七岁春天。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吃完饭三个人去小卖部买酸奶,纪言亭非要草莓味的,幸逸给他拿了。迟曜挑了瓶矿泉水,靠在货架边等付账。
门口有几个女生偷偷往这边看,凑在一起咬耳朵,纪言亭瞧见了,故意朝她们做了个鬼脸,女生们笑着跑开了。
"曜哥,"纪言亭叼着酸奶吸管凑过来,"最近有没有人追你啊?"
迟曜挑眉:"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嘛,"纪言亭晃了晃手里的酸奶盒,"你看逸哥,天天有人往他抽屉里塞情书。你长得也不比逸哥差啊,怎么没动静?"
迟曜笑了:"没兴趣。"
"为啥啊?"
"麻烦。"
"也是,谈恋爱哪有打球有意思。"纪言亭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声音压得低了点,"对了,我上周看见谢恒跟林薇一起去食堂吃饭,好像走得挺近的。"
迟曜拧矿泉水瓶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嗯"了一声。
"你……真没事啊?"纪言亭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
"没事。"迟曜喝了口水,凉丝丝的滑进喉咙里,"他能好好过日子,挺好的。"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纪言亭看了他几秒,确定他是真的没什么情绪,才松了口气笑起来:"那就好。"
幸逸付完钱走过来,把刚买的湿巾递给纪言亭擦手,转头问迟曜:"回教室还是去图书馆?"
"去图书馆吧,"迟曜说,"上周留的卷子还没写。"
"我也去我也去!"纪言亭立刻举手,"我抄逸哥的!"
"自己写。"幸逸拍了下他的头。
"不要嘛,我不会写,"纪言亭把声音拖得长长的,晃着幸逸的胳膊撒娇,"逸哥最好了,就让我抄一次嘛。"
幸逸拿他没办法,只能点头。
三个人往图书馆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三道影子紧紧挨在一起,像个牢不可破的三角形。
图书馆里很静,他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幸逸摊开卷子开始写,笔尖划过纸的声音轻得很,纪言亭趴在桌上刷了会儿手机,觉得没意思,凑过去抄幸逸的答案。迟曜拿出课本,却没立刻翻开,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偶尔有学生说笑着走过,笑声隔着玻璃飘进来,模糊得像梦。
很平常的傍晚。
很平常的校园日子。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病态的拉扯,没有需要费尽心思去治愈的伤口。
只有写不完的卷子,打不完的篮球,辣得人掉眼泪的麻辣香锅,甜丝丝的草莓酸奶。
还有两个永远会在身边的人。
迟曜想,这才是他该过的生活,简单的,正常的,热热闹闹的。
像所有十七岁的少年该有的样子。
至于那些关于冬天的、冷得刺骨的记忆——就留在冬天好了。
春天都来了,树都发芽了。
他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课本,拿起笔开始写作业。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很轻,却很真实。
像此刻握在手里的笔,身边吵吵闹闹的两个人,此刻正慢慢好起来的生活。此刻的自己。
虽然心里还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虽然偶尔还是会想起某个飘着雪的冬夜,想起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想起那个藏在记忆深处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