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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喂药   诊断书 ...

  •   诊断书落进谢怜怜手包的第十天,谢恒在自己左手手腕内侧,划下了第一道伤口。
      是美术课剩的雕刻刀,刀片薄得像片冰,划过皮肤时几乎没什么阻力,只有极轻的“嚓”一声,随即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炸开,殷红的血珠争先恐后从缝隙里渗出来,先是连成细弱的红线,再顺着苍白的手腕往下淌,滴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像谁掉在地上的、没干透的红颜料。
      疼。
      疼得他指尖发麻,却也疼得真实。这种从皮肤渗到骨头里的痛感,像一根针,扎破了那些精神类药物堆出来的、密不透风的麻木。
      吃药的感觉太糟了。情绪稳定剂吞下去半个小时,整个世界就变成了蒙着一层厚毛玻璃的样子——窗外的鸟叫听不真切,热水杯握在手里感受不到温度,连心口那些密密麻麻的、关于迟曜的疼,都被抹平成了一片虚无的空。人像是沉在几千米深的海底,四周只有永恒的、冰冷的寂静,连心跳声都听不清。
      那种平静比歇斯底里的崩溃更让人恐惧。
      所以他要疼。要看见血,要感觉到痛,要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变成谢怜怜想要的那个——麻木、顺从、没有任何出格情绪的“健康”儿子。
      伤口越来越多。手腕内侧的划痕叠着旧疤,小臂上是指甲狠狠掐出来的青紫色淤痕,大腿外侧偶尔会撞在书桌角,碰出一大片触目的红。新旧伤交织在过分苍白的皮肤上,像一幅乱七八糟的抽象画。
      他永远穿着长袖校服,把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谢怜怜没发现,或许是发现了也不在意。她只是每周准时把车停在学校门口,带他去心理科复诊,听医生翻来覆去问那些“最近情绪怎么样”“有没有睡眠障碍”的老问题,再拎着一袋子新药回家,放在餐桌上提醒他按时吃。
      药越开越多。白色的情绪稳定剂,浅黄的抗抑郁药,灰蓝色的助眠片,在餐桌上摆成小小的一排。谢恒看似听话地吞下去,背地里却偷偷加量,有时吃两片,有时吃三片。他像个偏执的实验员,在自己身上反复测试着剂量阈值——他想知道吃多少才能彻底断了那些念头,吃多少才能把迟曜的影子从脑子里挖出去,吃多少才能变成谢怜怜想要的、完美无缺的谢家继承人。
      可他忘不掉。
      怎么都忘不掉。
      迟曜翘得乱糟糟的酒红色发尾,琥珀色的眼睛笑起来时弯成的弧度,眼尾那颗浅褐色的小泪痣,还有上次两人逃学去便利店,他咬开冰汽水时露出来的尖尖虎牙……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连他袖口永远带着的那点雪松柑橘香,都好像还飘在鼻尖。
      一起冒出来的还有顾昭的脸。是顾昭搭在迟曜肩上的手,是顾昭递给他的柠檬味硬糖,是顾昭笑着说“我送你回家”时,迟曜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针,一扎就是一个血窟窿。
      药量还在往上加。
      十二月底的某个深夜,谢恒第一次给自己打了镇定剂。
      针剂是从谢怜怜书房偷的。上周复诊时医生开了应急用的镇定剂,叮嘱她放好,偏她忙得脚不沾地,装着药的急救箱扔在书桌角落,连锁都没扣。谢恒趁她去开视频会的间隙溜进去,拿了最上面那支,说明书都翻得卷了边。
      他从来没打过针,只是照着说明,用酒精棉片反反复复擦了三遍大腿外侧的皮肤,然后咬着牙把针头扎了进去。推药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一半冰凉的药水洒在了裤子上,另一半还是慢慢渗进了血管里。
      药效来得比口服药快得多。寒意从扎针的地方往四肢百骸漫,像数九寒天一头扎进了结冰的湖水里,所有感官瞬间被冻得硬邦邦的。他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日光灯管看,看着那圈白光慢慢模糊、变形,最后碎成一片晃眼的光斑。
      然后,他终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头疼得像被重锤砸过,四肢沉得灌了铅,稍微动一下大腿外侧就传来钝痛,撩开睡裤看,针眼周围青了一大片,摸上去硬邦邦的。
      但他不后悔。
      因为昨晚是他这三个月来,第一次睡了个没有梦的整觉。没有梦见迟曜转身走掉的背影,没有梦见顾昭朝他递过来的喜帖,没有梦见谢怜怜冷冰冰说“你真让我失望”的脸。只有一片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太安稳了。
      从那天起,镇定剂成了他藏在枕头底下的必需品。
      药片压不住情绪的时候,就打一针。一针不够,就加量。谢恒像个走钢丝的人,在药物过量的危险边缘反复试探,只为了能多换几个小时的清净,能暂时把那些啃噬心口的记忆和疼痛都压下去。
      可他找不到那个完美的剂量。
      每次药效退去,迟曜的脸总是第一个浮上来。每次从虚无的黑暗里醒过来,心口空落落的疼永远都在,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像个无解的诅咒。
      一月初,期末考前的最后一周,谢恒在浴室里晕倒了。
      不是老毛病低血糖。是药量叠得太多了。早上出门前吞了四片情绪稳定剂,中午躲在天台又给自己打了半支镇定剂,下午体育课刚跑了两百米,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磕在浴缸边缘,温热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家里的保姆找上来时,他已经在浴室里躺了快一个小时,血在地上积了小小的一滩。
      120的警笛声刺破了小区的安静,洗胃,抢救,急诊室的灯亮了三个小时。谢怜怜踩着高跟鞋冲进来时,谢恒刚被推出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得爆了皮,额头缝了四针,手上插着输液管,睡得像个没气的娃娃。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重得像石头:“药物混合过量,再晚送二十分钟,人可能就救不回来了。他身上还有很多自残的伤口,你们做家长的怎么一点都没发现?”
      谢怜怜拎着包的手猛地一紧,金属包链硌得指节泛白,那句到了嘴边的“我平时很忙”堵在喉咙里,第一次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自己养了十七年的儿子,他躺在白色的床单上,瘦得下巴都尖了,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那些新旧交叠的划痕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刺得她眼睛生疼。她一直以为只要按时带他看病、给他吃药,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她的儿子会变回那个懂事、优秀、永远考年级第一的继承人。
      直到这一刻她才看见,那些被她用“治疗”的幌子掩盖住的,是已经碎得拼不起来的人。
      谢恒醒过来时,天刚蒙蒙亮。阳光从病房的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排浅灰色的条纹,晃得他眼睛疼。他动了动手指,才看见谢怜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精致的妆花了大半,眼下是浓重的乌青,头发乱了几缕,看上去老了好几岁。
      这不像她。谢怜怜永远是一丝不苟的,珍珠项链戴得端端正正,高跟鞋永远亮得能照出人影,像个永远不会倒下的钢铁雕像。
      可现在,这个雕像裂开了缝。
      “妈。”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谢怜怜猛地抬起头,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桃花眼里,盛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赤裸裸的、快要溢出来的恐惧。
      “为什么?”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谢恒,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谢恒看着她,张了张嘴。他想说因为迟曜,因为喜欢,因为失去,因为那些在她眼里“不值一提”的少年心事,像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他没说。
      说了也没用。谢怜怜不会懂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不会懂求而不得的疼像千万根针扎在心口,不会懂他不是“病了”,只是太疼了,疼得找不到出口。她眼里只有谢家的体面,只有继承人的责任,只有怎么把他这个“不听话”的儿子,矫正成她想要的样子。
      “说话啊!”谢怜怜的声音陡然拔高,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谢恒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冷得像冰:“我想要什么,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谢怜怜愣住了。
      “我想要自由。”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想要喜欢一个人的权利,想要犯错的权利,想要……不做你完美儿子的权利。”
      谢怜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猛地站起来,转身走出了病房,背影依旧挺得笔直,可谢恒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天下午谢恒就出了院,却没有回那个冷冰冰的家。
      谢怜怜直接开车带他去了城郊的私人心理治疗中心。玻璃幕墙的建筑,绿化做得像高级疗养院,可谢恒看见门口挂着的精神卫生中心的牌子,瞬间就懂了。
      登记,测评,谢怜怜在住院同意书上签了字,笔尖在纸上落下的力道重得划破了纸。
      然后他被带到了四楼的单人病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窗户上焊着密匝匝的防护栏,连墙角都包着软海绵。护士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谢先生,请换一下病号服。”
      蓝白条纹的布料,宽宽大大的,穿在身上像件囚服。
      谢恒换了。护士又指了指床:“请您躺上去,我们需要做个基础检查。”
      他刚躺平,几条宽厚的束缚带就扣了上来,手腕、脚踝、腰,结结实实地把他固定在了床上。布带很硬,挣扎只会勒得皮肤生疼。
      “这是为了保护您,防止您再伤害自己。”护士的声音依旧温和,“主治医生马上过来。”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谢恒一个人,被绑在冰冷的床上,像实验室里待解剖的标本,像博物馆里供人参观的展品,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很白,干净得连一丝污渍都没有。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和之前学校医务室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想,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
      谢怜怜终于用了最直接、最彻底的方式,来解决他这个“问题”。
      绑起来,关起来,治疗。
      直到他“康复”,直到他忘记迟曜,忘记那些不该有的感情,忘记所有忤逆她意愿的念头,直到他变回那个听话、懂事、合格的谢家继承人。
      门被轻轻推开,主治医生走了进来,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翻着厚厚的病历:“谢恒,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我们聊聊?”
      谢恒没说话,依旧盯着天花板。
      “你妈妈很担心你。”医生拉过椅子坐下,“她说你有自残倾向,还有药物滥用史,我们需要了解你情绪失控的诱因,才能帮到你。”
      “没什么好了解的。”谢恒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有病,你们不是已经确诊了吗?”
      医生皱了皱眉:“谢恒,我们是真的想帮你走出来。”
      “帮我什么?”谢恒猛地转过头,眼睛红得像要渗出血,“帮我忘掉我喜欢的人?帮我变成我妈想要的傀儡?帮我变成一个没有心、不会疼的机器?”
      医生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喜欢一个人本身没有错,但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处理情绪,就错了。”
      谢恒扯了扯嘴角,笑出一点凉意:“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电击?洗脑?还是用更多的药,把我变成个傻子?”
      “我们会给你制定综合治疗方案。”医生的语气很平静,“每周三次心理咨询,调整药物剂量,还有……必要时的保护性隔离。”
      隔离。
      谢恒听懂了,就是关在这里,关在这个密不透风的白色房间里,直到他“变好”。
      “要关多久?”他问。
      “看你的配合程度。”医生说,“如果愿意配合治疗,或许几个月就能出院。如果一直抗拒……”他没说完,意思却已经很清楚。
      谢恒重新转过脸,闭上眼睛。日光灯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刺眼的红。
      “我累了,想睡觉。”他说。
      医生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走了出去。没两分钟,护士进来,在输液管里推了一针透明的液体。冰凉的药水顺着血管往心口漫,熟悉的麻木感再次涌上来,像潮水,慢慢淹没了所有的知觉。
      谢恒彻底失去意识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迟曜的脸。
      是高一开学那天,少年站在梧桐树下,酒红色的头发被风掀起来,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晃着手里的冰汽水问他:“同学,你哪个班的?”
      是游乐园的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窗外的晚霞烧得像火,迟曜凑过来碰了碰他的嘴唇,软得像棉花糖。
      是他们最后一次吵架,在学校后山的凉亭里,迟曜红着眼睛吼“谢恒你是不是从来都不信我”,转身冲进雨里,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是顾昭拍着迟曜的肩膀,笑着递给他一颗柠檬糖,迟曜低头剥开糖纸,眼睛弯成了月牙。
      所有的美好和破碎,所有的得到和失去,在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了一遍。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像沉入了没有底的深海,像掉进了终年积雪的冰谷,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没有出口的噩梦。
      这一次,他好像真的,找不到往上爬的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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