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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不正常 谢恒出院将 ...

  •   出院手续是谢恒自己去办的。
      医生翻着厚厚的病历,眉头拧成了结:“不行,你至少还要留院观察两周。情感隔离是缓解了,但边缘性的极端特质还很明显,贸然出院风险太高,必须持续治疗。”
      谢恒站在办公桌对面,病号服领口还露着昨夜蹭出的淡红印子,神色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病情:“我很好。而且,有人会照顾我。”
      医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迟曜正站在那里,穿一件宽松的白色羽绒服,酒红色的发尾翘得乱糟糟,露出来的脖颈上布着几处新鲜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刺得人眼疼。他垂着眼睛,手指轻轻攥着羽绒服的下摆,像个等着被领走的孩子。
      “迟曜,”医生敲了敲桌面,语气严肃,“你确定能照顾好他?你知道他发病的时候是什么状态吗?”
      迟曜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昨夜未褪的红,只轻轻点了下头:“嗯,我能。”
      医生还想再劝,谢恒已经上前一步,自然地牵过迟曜的手,指尖擦过他腕上被自己昨夜捏出来的青痕,力道稳得没有一丝动摇:“谢谢医生这段时间的照顾,我们走了。”
      他没给医生再开口的机会,牵着迟曜转身就走。走廊里的护士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这几个月里,她们见过谢恒最狼狈的样子:被束缚带绑在床上嘶吼,眼神空洞地吞下药片,手臂上的自残伤痕旧的没好新的又叠上来。
      而现在,他背挺得笔直,牵着身边人的手,像终于把自己弄丢的半条魂找了回来。
      哪怕那半条魂,看着也像个还没好透的病人。
      走出治疗中心大门的那一刻,冬日的阳光直直落下来,刺得谢恒眯起了眼。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毫无阻拦地站在太阳底下了——治疗中心的窗户永远只能开一掌宽的缝,花园散步也有严格的时间限制,他像只被圈养了很久的鸟,终于挣开了笼子。
      只是翅膀早就折了,牵着他的人,也是个摔得满身伤痕的同类。
      “迟曜,”谢恒侧过头,指尖轻轻蹭了蹭他腕骨的凸起,“你说过的,会一直照顾我。”
      迟曜偏过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眼尾的泪痣上,亮得有点晃眼:“嗯,我说到做到。”
      “那跟我回家。”谢恒的语气不是询问,是板上钉钉的陈述。
      迟曜没有半点犹豫:“好。”
      谢家的司机早就等在门口,看见谢恒牵着个少年走出来,眼神晃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专业的神色,上前拉开车门:“少爷,夫人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知道了。”谢恒先把迟曜让进车里,自己才坐进去,关车门的动作很重,像是要把外面所有的议论和视线都隔绝在外。
      车里很静,只有引擎轻微的嗡鸣。谢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能感觉到迟曜坐在他旁边,肩膀挨得很近,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柑橘香混着点治疗中心的消毒水味,是让他安心的味道。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迟曜颈侧那些还发着热的吻痕上,心脏沉了沉又涨起来。那是他刻上去的标记,像动物圈地盘似的,明明白白宣告着:这个人是他的。
      车子驶进谢家别墅区,停在独栋别墅门口。下车的时候,谢恒很自然地和迟曜十指相扣,他的手很暖,把迟曜凉得像冰的手整个裹在掌心,握得很紧,像怕他下一秒就会跑掉。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保姆在擦茶几,看见谢恒回来愣了一下:“少爷,您出院了?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点补身子的东西。”
      “不用麻烦。”谢恒没多解释,拉着迟曜直接往楼上走,脚步快得带着点迫不及待。
      他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很大,装修得冷淡精致,像个没住过人的酒店套房,连点人气都没有。谢恒关上门,反手就按了锁,转过身就把迟曜按在了门板上。
      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迟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抬眼看向他,眼里没有半分抗拒。
      “迟曜,”谢恒的声音低哑,指尖蹭过他泛红的下唇,“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出了这个门,没人会知道今天的事。”
      迟曜看着他,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看着他眼底烧得滚烫的偏执的光,很轻地摇了摇头:“我不后悔。”
      谢恒忽然就笑了,那笑容很浅,却把眼底的火烧得更旺。他低下头吻住迟曜的唇,比昨夜温柔些,却依旧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手顺着他的腰滑到后背,把人往自己怀里按,恨不能把他揉进自己骨血里才好。迟曜乖乖仰着头承受,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指尖揪着他的毛衣布料,没有半点推拒。
      直到两人都喘得厉害,谢恒才松了他,手还圈在他腰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烫得惊人:“迟曜,你是我的。”
      “嗯,”迟曜的眼尾红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我是你的。”
      谢恒低头,把他的眼泪吻掉,又轻轻啄了啄他的唇角,像在确认什么属于自己的珍宝。然后他松开手,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迟曜走过去坐下,谢恒伸手把他捞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发间的柑橘香钻到鼻子里,让他躁动了一整夜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以后就住这儿,”谢恒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像在说什么不可动摇的规则,“和我一起住。房间里的东西都给你准备一份,缺什么告诉我。”
      迟曜的身体僵了一下,声音有点闷:“阿姨……会同意吗?”
      “她欠我的。”谢恒的声音冷了点,圈在他腰上的手收得更紧,“她会同意的。”
      迟曜没再问,只是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很累。这几个月像在坐过山车,从一开始的赌气、愤怒,到看见谢恒自残时的崩溃,再到逃避的那些天里翻来覆去的愧疚,到现在……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是认命。
      是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被他圈在身边,心甘情愿照顾他的情绪,心甘情愿用这种近乎献祭的方式,把自己赔给他,偿还那些他亲手造成的伤害。
      他想不到别的办法了。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谢恒好起来,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心里那股剜心的疼停下来。好像只有这样,把自己整个人都塞到谢恒手里,两个人的病才能都有处安放。
      他们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谢恒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抱着他,偶尔吻吻他的发顶,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学校里传的流言,期末考的排名,寒假去哪里玩。迟曜安安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回应,阳光透过窗帘的缝落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恍惚间真像一对普通的、正在谈恋爱的情侣。
      如果忽略谢恒眼底时不时冒出来的偏执,忽略迟曜颈侧那些刺眼的红痕的话。
      傍晚的时候,谢恒说饿了。迟曜想起身去厨房做点吃的,却被谢恒按住了肩:“你坐着,我去。”
      “你会做饭?”迟曜有点惊讶地抬眼看他。
      “不会,”谢恒捏了捏他的脸,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轻松,“但会切水果。我学了很久。”
      他起身走出房间,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迟曜坐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心里忽然漫上一阵奇怪的不安。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慢慢暗下来的天色,想起自己的母亲,如果知道他住在谢恒家里,知道他们现在的关系,会是什么反应?
      肯定会生气吧,会失望吧,说不定会把他抓回去,关在家里,再也不让他见谢恒。
      迟曜握紧了拳头,指尖掐得掌心发疼。不,他不回去。他要留在谢恒身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留。
      楼下传来切水果的声音,很有节奏,脆生生的。迟曜想下去看看,又想起谢恒说“你乖乖待着”,就真的坐在床边没动。连日来的疲惫涌上来,他靠在床头,迷迷糊糊就睡着了——这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现在躺在谢恒的床上,闻着他身上的味道,竟然睡得格外沉。
      直到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还有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脆响,他才猛地惊醒。
      “小恒?你出院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好让阿姨炖汤给你补——”谢怜怜的声音在客厅里戛然而止。
      迟曜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起身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谢怜怜站在沙发边,手里还拎着公文包,目光死死盯着沙发上他刚才坐过的地方——浅色的沙发套上,蹭到了一点他颈侧吻痕的淡红色印子,暧昧得刺眼。而他站在楼梯口,穿着谢恒的宽松睡衣,领口敞着,锁骨上、脖颈上的红痕明明白白露在外面,在灯光下几乎要灼伤人的眼。
      谢怜怜的脸瞬间白了,又一点点泛青,嘴唇抖得厉害,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情绪。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开了。
      谢恒端着个果盘走出来,里面的苹果、橙子、草莓都切得整整齐齐,摆得像艺术品。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悠闲。看见谢怜怜,他只是很淡地点了点头:“妈,你回来了。”
      谢怜怜转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把还沾着水珠的水果刀上,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小恒,”她的声音都在抖,“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恒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走过来自然地搂住迟曜的腰,把人带到沙发边按着坐下,动作熟稔得像已经做过几百遍:“如您所见。迟曜以后住这儿,照顾我。”
      谢怜怜盯着他,又盯着迟曜颈侧那些红痕,呼吸一下子就急了:“小恒,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医生说你现在的状态根本就不稳定,你——”
      “医生说我需要稳定的情感支持。”谢恒打断她,搂着迟曜腰的手紧了紧,指尖的温度透过睡衣布料传过来,烫得迟曜皮肤发疼,“迟曜就是我的情感支持。有他在,我就不会有事。”
      “他?”谢怜怜看着迟曜那双空洞洞的、满是顺从的眼睛,“他自己都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能照顾好你吗?你们现在这个样子,正常吗?”
      “不正常。”谢恒抬眼看向她,眼神冷得像冰,“但我本来就不是正常人。您不是从我小时候就知道了吗?我敏感,易怒,控制欲强,不符合您对完美继承人的要求,不是吗?”
      谢怜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生养了十七年的儿子,只觉得陌生得可怕。那个从小就听话懂事、永远能考年级第一、连情绪都很少外露的孩子,现在变成了一个会把另一个男孩圈在身边,在对方身上刻满自己的标记,还能平静地端着果盘和她对峙的人。
      是个病人。
      可她能怪谁?怪谢恒吗?他是真的病了。怪迟曜吗?这孩子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副任人处置的样子,倒更像被卷进来的受害者。要怪就怪她自己吧,如果她没和丈夫离婚,如果她没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如果她能早点发现谢恒的不对劲,能多给他一点关心,而不是只会要求他懂事、优秀、符合谢家的体面,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客厅里死一般的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敲得人心脏发紧。
      良久,谢怜怜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全是退无可退的妥协:“迟曜今晚先住客房。其他的事,等明天我们都冷静了,再慢慢谈。”
      谢恒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迟曜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摇了摇头,小声说:“没关系,我住客房就好。”他抬头看向谢怜怜,声音很轻,却很稳,“谢谢阿姨。”
      谢怜怜没再说话,转身上了楼,高跟鞋的声音砸在楼梯上,沉得像某种沉甸甸的宣判。
      迟曜最终还是住进了客房。
      不是谢恒妥协了,是谢怜怜咬死了底线。她的话冷得像冰,字字砸在人心上:“要么他住客房,要么我现在就联系他父母,说你们绑架未成年。”
      谢恒盯着母亲看了很久,眼尾一点点沉下去,谢怜怜捏着公文包的指节都泛了白,以为他下一秒就会像在治疗中心那样摔东西、嘶吼,整个人陷入失控。可他最后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好。”
      他转身就牵过迟曜的手,指腹蹭过对方腕上还没消的青痕,脚步没半分停顿,亲自把人送到了三楼的客房门口。
      “就一晚。”谢恒的声音压得很低,落在空荡的走廊里带着点冷意,却又裹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明天你就搬去我房间,谁拦都没用。”
      迟曜点点头,没说话,指尖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客房收拾得很干净,却透着股久未住人的冷清。床单是洗得发僵的白色,厚重的窗帘是沉灰色,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冷得像医院的储物间。谢恒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太冷了。”
      他走进去把空调开到三十度,暖风呼呼地从出风口涌出来,吹得窗帘角轻轻晃,可那股浸在墙缝里的凉,却怎么都散不开。
      “我陪你待一会儿。”谢恒说着就在床边坐了下来,手掌贴着冰凉的床单,眉头皱得更紧。
      迟曜挨着他坐下,两人肩并肩对着面前空白的墙面,谁都没先开口。谢恒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指尖凉得像刚碰过冰,却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身边的人就会凭空消失。
      “谢恒,”迟曜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你妈妈其实很担心你。”
      “我知道。”谢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她的担心从来都用错了地方。她怕我丢谢家的脸,怕我成不了她想要的完美继承人,从来不是怕我疼。”
      “那什么方式才是对的?”
      谢恒转过头看他,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他眼睛里,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让我和你在一起,就是对的。”
      迟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谢恒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的手被完完整整裹在里面,说不上是被囚禁,还是被护着。
      “可是……”迟曜的声音有点发颤,“我们现在这样,真的对吗?”
      “不对。”谢恒答得很干脆,半点犹豫都没有,“但这是我们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
      活下去。
      这三个字像根细针,猛地扎在迟曜心上。他想起谢恒手臂上叠着的新旧伤痕,想起他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说“我连疼都感觉不到”时的平静,想起治疗中心那些被束缚带勒红的印子。如果不这样,谢恒说不定真的会回到那种日子里,被绑在床上,吞大把的药片,活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而他自己,也会永远陷在那次争吵后的愧疚里,日日夜夜受着煎熬。
      或许对错根本不重要。
      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谢恒,”迟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会好好吃药吗?”
      谢恒愣了一下,随即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没了平日里的冷硬:“会啊。如果你喂我,我就吃。”
      “真的?”
      “真的。”谢恒把他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他的指节,“你喂的,我什么都吃。”
      迟曜点了点头,鼻尖有点发酸:“好,我喂你。”
      他们在客房里坐了半个小时。谢恒一直握着他的手,偶尔低头吻他的额头,吻他的眼尾,吻他颈侧那些还发烫的吻痕,暖黄的灯光落在那些红痕上,暧昧得晃眼。
      最后谢恒站起身,指尖轻轻捋了捋他额前的碎发:“我该回去了,再待下去,我妈说不定真会冲过来把你带走。”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他:“记得把门锁好。”
      迟曜愣了一下:“为什么?”
      “防我。”谢恒说得很平静,像在说“记得吃饭”一样平常,“我怕我半夜忍不住,跑过来找你。”
      迟曜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他低着头盯着脚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知道了。”
      谢恒走后,迟曜真的回身锁了门。他躺到冰冷的床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慢慢远了,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被关在了笼子里,又像是被人好好护在了安全的地方。
      空调吹得房间里暖烘烘的,可他还是觉得冷。他蜷缩起来抱着枕头,闻着枕头上陌生的薰衣草洗衣液味道,忽然就想起谢恒房间里的气味——淡淡的消毒水混着冷冽的雪松香气,还有迟曜身上惯有的柑橘甜,那是能让他安下心的味道。
      他想,等明天就好了。
      明天就能搬去谢恒的房间,睡在他身边,被他抱着,像在医院的最后那夜一样,闻着他的味道安安稳稳睡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尖锐的愧疚就紧随其后,扎得他心脏发疼。他居然在期待,期待这种扭曲的、见不得光的关系,期待那些带着占有欲的触碰,期待一个病人给他的安全感。
      真贱。
      他在心里骂自己,真他妈贱。
      可贱就贱吧。
      从他看着谢恒被救护车拉走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第二天迟曜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谢恒,穿着松垮的灰色家居服,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眼睛却亮得很。他手里端着个白色的托盘,上面摆着烤吐司、溏心煎蛋、温牛奶,还有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小药盒。
      “早。”谢恒抬脚就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房间,“先吃早饭,吃完了喂我吃药。”
      迟曜盯着托盘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些……你做的?”
      “不然还能是阿姨做的?”谢恒捏了捏他还带着睡痕的脸,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得意,“我六点就起来了,学了好久才煎成溏心的,你尝尝。”
      他拿起一片烤得边缘有点焦的吐司递到迟曜嘴边,迟曜咬了一口,麦香混着点微焦的脆感,意外的好吃。煎蛋的边缘确实有点糊,可蛋黄流出来的那一刻,甜香的气息裹着热气扑在脸上,是他最喜欢的熟度。
      “好吃吗?”谢恒盯着他的眼睛,像个等着被表扬的小孩。
      迟曜点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好吃。”
      谢恒立刻就笑了,那笑意直达眼底,连眼尾都染了点软意。他拿起温牛奶喝了一口,然后打开那个小药盒,倒出几颗颜色不同的药片放在手心,递到迟曜面前:“该喂药了,迟医生。”
      迟曜被他逗得脸有点热,接过药片,又拿起牛奶杯凑到他嘴边。谢恒乖乖张开嘴含了药片,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牛奶,喉结滚动着把药片咽了下去,动作自然得像已经演练过几百遍。
      “好了。”谢恒擦了擦嘴角,拿起另一片吐司递到迟曜嘴边,“该你吃了,张嘴。”
      迟曜愣了愣:“我自己来就行……”
      “我喂你。”谢恒的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指尖捏着吐司边递到他唇边,“刚才你喂我吃药,现在我喂你吃饭,公平。”
      迟曜没办法,只能乖乖张嘴。谢恒就这么耐心地喂他吃完了一整片吐司、一个煎蛋,连温牛奶都试了温度才递到他嘴边,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做什么无比重要的事。
      吃完早饭,谢恒拿纸巾轻轻擦了擦他沾了面包屑的嘴角:“饱了吗?”
      迟曜点点头,耳朵尖还泛着红。
      谢恒满意地笑了,起身走到窗边,“哗啦”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早上的阳光瞬间涌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那些盘踞了一夜的阴冷气息,好像一下子就被驱散了。
      “今天天气很好。”谢恒背对着他站在窗边,声音里带着点雀跃,“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去哪里?”
      “随便去哪里。”谢恒转过身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软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只要和你一起,去哪都行。”
      迟曜的心脏又软了一块。他想,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病态,觉得他们扭曲,至少现在谢恒在笑,至少他们还能并肩站在太阳底下。
      他点点头,起身去浴室洗漱。谢恒就留在房间里收拾托盘,还顺手把他皱巴巴的床单整理平了,动作熟练得不像个从小被保姆照顾大的少爷。迟曜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衣服,简单的白色毛衣配黑色长裤,看起来清爽得像个普通的高中生。
      “走吧。”谢恒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掌心暖烘烘的。
      下楼的时候,谢怜怜正坐在餐厅吃早饭,手里翻着平板电脑。看见他们手牵着手走下来,她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几秒,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妈,我们出去一趟,中午可能不回来吃。”谢恒先开了口,语气很平静。
      谢怜怜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最后只点了点头:“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好。”
      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迟曜还有点恍惚。冬天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可谢恒的手暖得很,把他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他们沿着别墅区的林荫道慢慢走,路边还堆着没化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真的像一对普通的、出来约会的情侣——如果忽略谢恒眼底时不时冒出来的偏执占有欲,忽略迟曜颈侧那些还没消的吻痕的话。
      “迟曜,”谢恒忽然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你想去哪?”
      迟曜想了想,忽然笑了:“去学校门口那家便利店好不好?”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逃课时去的地方。当时他拽着刚挨了谢怜怜骂的谢恒跑了三条街,在那家便利店里买了瓶三块钱的白桃苏打,塞到对方手里的时候,谢恒的脸还冷得像冰,最后却把那瓶苏打喝得干干净净。
      谢恒也笑了,捏了捏他的手:“好,去买白桃苏打。”
      他们坐公交过去。车上人不多,两人坐在最后一排,谢恒靠着窗,迟曜靠着他的肩膀。阳光透过车窗玻璃照进来,在谢恒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很长,很软。迟曜偷偷抬头看他,苍白的皮肤,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好看得像幅画。
      “看什么?”谢恒忽然转过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迟曜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慌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
      谢恒低低地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发烫的耳垂:“脸红什么?我又不是不让你看。你脸红的样子,特别好看。”
      迟曜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迟曜几乎是逃着下车的。谢恒跟在后面笑,快走几步追上他,重新把他的手攥进手里:“跑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谁跑了。”迟曜小声反驳,却没挣开他的手。
      便利店还是老样子,门口堆着扫到一边的积雪,暖黄色的灯牌在阳光下亮着,推门的时候挂在门上的铃铛叮咚响。看店的大叔抬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招呼:“哟,你们俩又来了啊?”
      迟曜有点惊讶:“您还记得我们?”
      “那当然。”大叔一边整理货架一边笑,“上次也是冬天,你这个红头发的小崽子拽着这个戴眼镜的小朋友,急急忙忙冲进来,买了瓶白桃苏打就跑,我印象可深了。”
      迟曜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上次来的时候,谢恒的头发还染着浅冰蓝色,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冷得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器。现在他的头发染回了自然的黑色,眼镜也摘了,人瘦了一圈,可眼睛里终于有了活气。
      虽然那活气里,裹着点病态的偏执。
      “还是要白桃苏打?”谢恒低头问他。
      迟曜点点头。
      谢恒拿了两瓶冰的,付了钱。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像上次那样。谢恒拧开瓶盖,把冒着气泡的苏打递给他:“给,还是你爱喝的桃子味。”
      迟曜接过喝了一口,甜腻的桃子香混着气泡的刺激感在舌尖散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可这次喝起来,却比上次甜得多。
      可能是因为递给他瓶子的人,正在看着他笑。
      “好喝吗?”谢恒问。
      “好喝。”
      谢恒也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忽然凑过来,在他沾了苏打水的嘴角轻轻啄了一下,舌尖扫过他的唇瓣,带着点桃子的甜味:“嗯,确实甜。”
      迟曜的脸瞬间又烧了起来,连握着瓶子的指尖都泛了红。
      他们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冬天太冷,大家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行色匆匆,只有他们两个像没事人一样,牵着手靠在店门口,晒着太阳,慢悠悠地喝着冰苏打,享受着这个难得清闲的上午。
      “迟曜,”谢恒忽然看着远方开了口,声音很轻,“等春天来了,我们去城西公园看樱花好不好?我听同学说,那里的樱花开起来像粉色的云,特别好看。我想和你一起去。”
      迟曜转过头看他,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盛着星星。迟曜的心脏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说不定春天真的会来的。说不定他们真的能等到樱花盛开的那天,等到所有的伤口都慢慢结痂,等到他们不用再靠互相依偎才能活下去的那天。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稳,“等春天来了,我们一起去。”
      谢恒转过头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亮得像头顶的太阳,暖得人眼睛发酸。
      回去的时候他们还是坐公交,车上谢恒靠在迟曜肩上睡着了,呼吸温热均匀,拂在迟曜颈侧,像只终于放下戒备的小动物。迟曜僵着肩膀不敢动,怕吵醒他,就这么一直撑着,直到下车的时候肩膀都麻了。
      他看着谢恒睡得安稳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强烈的保护欲。他想让这个人永远都能睡得这么安稳,想让他再也不用被噩梦吓醒,再也不用拿刀划自己的手臂,再也不用吃那些苦得要命的药片。
      哪怕要把自己也赔进这场病里,他也愿意。
      回到谢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谢怜怜不在家,保姆做好了饭摆在餐桌上。谢恒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迟曜哄了半天,才又逼着他多吃了小半碗饭。
      吃完午饭,迟曜像早上那样,拿着药盒数好药片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就着温水咽下去。
      药片刚吞下去,谢恒就打了个哈欠,眼眶都红了:“我有点困。”
      “那就去睡一会儿。”迟曜收拾着药盒说。
      谢恒点点头,伸手牵过他的手,转身就往二楼走,脚步直奔自己的房间,半点没有要送他去三楼客房的意思。迟曜犹豫了一下,想起谢怜怜昨晚的话,可谢恒握得太紧,他到底没挣开,跟着他走了进去。
      谢恒的房间比客房暖得多,空气里飘着熟悉的雪松香气。他拉着迟曜躺到床上,像在医院里那样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声音含含糊糊的:“陪我睡会儿,就睡一个小时。”
      迟曜点点头,放松身体靠在他怀里:“好。”
      谢恒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抱着他腰的手却一直没松。迟曜听着他的心跳声,感受着他温热的怀抱,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想,或许这样真的能走下去的。
      两个都碎了的人,拼在一起,或许就能凑出个能挡风的地方,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前走。
      就算走得慢一点,也没关系。
      只要还能往前走,就够了。
      迟曜闭上眼睛,没过多久也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暖黄的夕阳透过窗帘缝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谢恒还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迟曜轻轻挪开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动作很轻地爬起来,想去楼下倒杯水喝。
      他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见楼下传来谢怜怜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声音很疲惫。
      “……是,他们今天出去了大半天,小恒情绪很稳定,刚才还吃了不少饭,药也按时吃了……我知道这样不对,可医生也说了,现在强行分开他们,只会让他病情反弹,说不定比之前更严重……”
      迟曜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他站在阴影里,听见谢怜怜的声音带着点哽咽。
      “我知道委屈那个孩子了……可他愿意啊,上次我私下找过他,他说他欠小恒的,只要能让小恒好起来,怎么样都行……我知道这关系不对,太病态了,可现在……这是他们唯一能活下去的办法啊。”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谢怜怜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小恒能好好的,别再做傻事,我什么都能接受。”
      电话挂断了,楼下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还有瓷器放在茶几上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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