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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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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比想象中更破。
池非浅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里面的情形:正殿早就塌了,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柱子,勉强撑着一小片摇摇欲坠的屋顶。神像倒在地上,碎成几截,脸上彩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只剩一双空洞的眼睛,在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月光里,幽幽地望着来人。
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角落里结着蛛网。风从破墙的缝隙灌进来,呜呜作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司命倒很从容。他找了个相对干净些的角落,从包袱里拿出油布铺上,又拾了些枯枝——这破庙虽破,木料却多,都是梁柱坍塌后朽坏的。他用火折子生起一堆火,火光跳起来,勉强驱散了庙里的阴森。
“坐吧。”他说,“今晚就在这儿将就了。”
池非浅在油布上坐下,离火堆不远不近。火光暖融融的,烤得她脸颊发烫。她把包袱放在膝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铜钱——自从进庙后,它就再没发烫过,恢复了温润的触感。
也许刚才真是错觉。
“你在找什么?”司命问。他已经脱了外袍垫在身下,只着中衣,正往火堆里添枯枝。
池非浅摇摇头:“没什么。”
司命看她一眼,没再追问。他往火堆里扔了几根粗些的木柴,火势旺了些,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火星。
庙里暂时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火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什么野兽的嚎叫。
池非浅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火苗。脑子里却还在想白天掌柜说的话——白衣女子,半夜哭声,闹鬼。
桐城。
那个名字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沉重。
“司命。”她忽然开口。
“嗯?”
“桐城那个……如果真的像掌柜说的那样,是贞洁烈妇的执念,”池非浅斟酌着词句,“我们……要怎么渡?”
司命拨弄火堆的手顿了顿。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池非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很难。”
“很难?”
“嗯。”司命点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那种执念,通常伴随着极深的羞耻。羞耻这种东西……比仇恨更难化解。恨一个人,可以报复,可以原谅,可以放下。可羞耻是向内的,是自己对自己审判。魂主会觉得,自己脏了,不配了,该死了——这种念头一旦根深蒂固,就很难拔除。”
池非浅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她活了千年,见过山中生灵的各种本能——□□、繁衍、争斗、死亡。那些都是自然的,干净的,没有“羞耻”这个概念。她理解不了,为什么一个人会因为被玷污,就觉得自己“脏了”,就觉得自己该去死。
“我不明白。”她诚实地说。
司命抬头看她,眼神复杂:“那是因为你是山灵,是干净的。而人间……有很多脏东西。”
“脏东西?”
“偏见,规矩,流言蜚语。”司命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女子失了贞洁,哪怕是被迫的,也是她的错。族人会觉得她丢了脸面,邻里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连她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是个罪人——这就是人间的‘规矩’。”
池非浅蹙起眉。
她想起太苍山里那些雌鹿。如果有雄鹿强迫了不愿□□的雌鹿,其他鹿不会指责雌鹿,只会驱逐那只雄鹿。自然界里,错的永远是施暴者,不是受害者。
可人间……好像不是这样。
“这不公平。”她说。
司命笑了,笑得很苦:“是啊,不公平。可死生之地里的执念,有几个是公平的呢?萧逐风公平吗?他保家卫国,战死沙场,却连句告别都说不出。那个等了六十年的女子公平吗?她等了一辈子,等到死,都不知道丈夫早就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人间本来就不公平。而死生之地……是人间最不公平的那部分,凝固成了永恒。”
池非浅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看着司命,看着他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疲惫的侧脸,忽然很想问:那你呢?你的执念公平吗?你等的那个人,等到了吗?
可她没问。
因为司命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身后的断柱上,像是累了,要休息了。
池非浅也不再说话。
她学着司命的样子,靠在另一根柱子上,闭上眼睛。但她没睡——山灵不需要睡,只是让灵识沉静下来,去感应四周。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灵识。
她听见这座破庙在“说话”。
不是人言,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低语——某年某月,有逃难的百姓在这里歇脚,孩子饿得直哭;某年某月,有赶考的书生在这里避雨,借着漏进来的天光读书;某年某月,庙里还有香火时,有个老妇人跪在神像前,为生病的儿子祈福……
一层又一层的声音,像一本泛黄的古书,一页页翻过去。
然后她听见了更深层的东西。
是这片土地本身的记忆。
三百年前,这里打过仗,死过人。一百年前,这里闹过饥荒,饿殍遍野。五十年前,这里发过大水,冲毁了村庄……
苦难像年轮,一圈圈刻在这片土地上。
而所有这些苦难里,都滋生死生之地的可能。
池非浅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她睁开眼睛,看向庙外。月光很好,清冷如水,洒在荒草丛生的庭院里。那几截残破的神像躺在月光下,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似笑似哭。
她想起司命说的“人间八苦”。
原来不是抽象的八个字。
是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泪与血,堆积成山,又风化成一捧土。
而她,一个山灵,却要走进这些苦里,去“渡”那些苦了一辈子、甚至苦了几百年的人。
她真的……做得到吗?
“睡不着?”
司命的声音忽然响起。
池非浅转过头。司命还闭着眼,但显然也没睡。
“嗯。”她应了一声。
“在想桐城的事?”
“在想……很多事。”
司命睁开眼睛,看向她。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种近乎温柔的神色。
“别想太多。”他说,“死生之地这条路,想太多,会走不下去的。”
“那你呢?”池非浅问,“你也会想太多吗?”
司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会啊。经常想。想我为什么要做这个,想我做这个有什么意义,想那些被我‘渡’了的魂,真的解脱了吗,还是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困着。”
他说得很平淡,但池非浅听出了话里的重量。
那是走了太久、看了太多,却依然找不到答案的迷茫。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她问。
司命摇摇头:“没有。也许永远也找不到。”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司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月光和火光交织着,照出他掌心那道银痕——平时几乎看不见,但此刻在光影里,却清晰得像一道新伤。
“因为……”他缓缓说,“因为除了这个,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天地给了我这份职责,给了我这条命——或者说,这条‘残命’。那我就得走下去,走到走不动为止。”
残命。
这个词让池非浅心里一紧。
她想起司命说过,他“早亡”。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或者说,他现在这种状态,算活着吗?
“司命。”她轻声问,“你……是怎么成为‘司命’的?”
这个问题,她问过类似的。但司命每次都含糊带过。这一次,她问得更直接。
司命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回手,看着掌心那道银痕,眼神有些空茫,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许久,他才说:
“我死过一次。”
“我知道。”池非浅说,“你说过你早亡。”
“不只是早亡。”司命摇头,“我是真的死了。尸体都凉透了,埋进土里了。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然后我在我自己的死生之地里,醒了过来。”
池非浅愣住了。
“你自己的……死生之地?”
“嗯。”司命点头,唇角勾起一丝极苦的笑,“很奇怪吧?一个死人,在自己的执念里醒来。然后我发现,我出不去。我和那些被我渡的魂一样,困在自己的执念里,一遍遍重复着……重复着让我死都放不下的事。”
池非浅的心跳加快了。
她想起萧逐风,想起那个等了一辈子的女子,想起所有困在死生之地里的魂。而司命……也曾是他们中的一个。
“那后来呢?”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是怎么……出来的?”
司命闭上眼睛。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出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他好像很痛苦——不是□□上的,是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后来……”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后来有个人……帮了我。”
“谁?”
司命没有回答。
他只是摇头,摇得很慢,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能说。”他说,“说不得。”
池非浅不再追问。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困在自己死生之地里,又挣扎着走出来,然后开始帮别人走出来的男人。看着他温润外表下,那些深不见底的伤。
她忽然明白了他给她的那枚铜钱,为什么要她“默念我的名字”。
因为他曾经迷失过。
因为他知道迷失是什么滋味。
因为他希望……如果她迷失了,他能成为她的锚,就像当年那个人,成为了他的锚。
庙里又安静下来。
火堆里的木柴烧得差不多了,火光暗下去,只剩下红彤彤的炭火。夜风从破墙的缝隙灌进来,吹得火星子四处飞溅。
司命忽然站起身。
“我出去透透气。”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平静,“你待在这儿,别出来。”
“你去哪?”
“就在庙外。”司命说,“有点闷。”
他披上外袍,走出了破庙。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池非浅独自坐在火堆旁,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
铜钱在微弱的火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上面的符文很复杂,她看不懂,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不是攻击性的力量,是一种更温柔的、守护性的力量。
她把铜钱握在手心,贴在胸口。
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司命。
没有任何反应。
但她觉得,好像……心安了一些。
***
司命回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透过破庙屋顶的洞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清冷的光柱。火堆彻底熄了,只剩下一堆白灰,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
池非浅还坐在原地,保持着昨晚的姿势,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司命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他低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晨光在她睫毛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然后他看见,她手心里,还握着那枚铜钱。
握得很紧。
司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蹲下身,想替她拢一拢滑落的衣襟,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醒了就起来吧。”他没回头,却知道她已经醒了,“该走了。”
池非浅睁开眼睛。
她确实没睡,只是在闭目养神。司命回来时她就知道了,但她没动,想看看他会做什么。
结果他什么也没做。
她坐起身,把铜钱重新收好,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襟。晨光很好,空气清冽,带着早春特有的、微凉的湿润。
“昨晚……”她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昨晚没什么。”司命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平静的表情,仿佛昨夜那个露出痛苦神色的人不是他,“走吧,桐城还有三百里,得赶路。”
两人收拾行装,重新上路。
破庙在晨光里显得更加残破,但不知为何,池非浅却觉得,它比昨晚看起来……温和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天亮了,也许是因为,昨晚在这里,她听见了司命不曾对别人说过的话。
出破庙,上官道。
清晨的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在枝头叽叽喳喳。空气很干净,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一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小河。河不宽,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河上有座石桥,桥面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司命先上了桥。池非浅跟在后面。
走到桥中央时,司命忽然停下脚步。
池非浅也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桥下河水潺潺,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两岸初绽的嫩柳。很美,很安静。
“怎么了?”她问。
司命没回答,只是看着河水,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池非浅,眼神很认真:
“池姑娘。”
“嗯?”
“桐城的事……”司命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如果到时候,你觉得自己撑不住了,就告诉我。”
池非浅一愣:“撑不住?”
“死生之地里的执念,有时候会……感染外人。”司命说,“尤其是那种充满羞耻和怨恨的执念。你会感觉到魂主的痛苦,那种痛苦太真实了,真实到……你会怀疑,那是不是你自己的痛苦。”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到了那种时候,别硬撑。告诉我,我会想办法带你出来。”
池非浅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好。”她说,“我答应你。”
司命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
池非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那句话——
“除了这个,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她忽然很想问:那如果我需要你,你会为我做什么?
可她没问。
因为桥已经走完了。
前方,官道延伸向远方,延伸向那个名叫桐城的地方,延伸向一场未知的、可能比落雁坡更难渡的执念。
而她,和一个名叫司命的男人,正并肩走向那里。
晨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
是青草,是泥土,是流水。
也是……隐隐约约的,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死生之地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