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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天还没亮透,司命就醒了。

      池非浅其实一直没睡——山灵不需要像凡人那样沉睡,更多是闭目养神,让灵识在夜色里舒展。她听见司命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听见他轻轻拍去衣摆沾着的草屑,听见他走到林边溪涧处掬水洗脸时,水花溅起的轻响。

      但她没有睁眼。

      直到司命重新生起篝火,往火堆里添了枯枝,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晨光熹微,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雾气。司命背对着她坐在火堆旁,青衣被雾气打湿了肩背,显出深色的水渍。他正用一根细树枝拨弄着炭火,动作不疾不徐,侧脸在晨光和火光的交织里,显得格外安静。

      “醒了?”他没有回头,却好像知道她醒了。

      “嗯。”池非浅坐起身,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要走吗?”

      “不急。”司命说,从包袱里拿出干粮——还是馒头,不过这次他架在火堆旁烤了烤,表面烤出一层焦黄,“吃完再走。桐城三百里,脚程快的话,三四天能到。”

      池非浅接过烤热的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热过的馒头软了些,麦香被烘烤激发出来,混着炭火的气息,比冷着吃要好很多。

      她吃着,目光落在司命身上。

      经过一夜休整,他脸色好多了,不再是那种失血的苍白。额角那道细小的伤口也愈合了,只留下极淡的一点红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死生之地里的伤,果然出来就好了。

      可有些伤,不是□□上的。

      池非浅想起昨夜篝火旁,司命说“总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时的神情。那种深埋在温润表象下的、近乎执拗的痛楚,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某个地方。

      “看什么?”司命忽然转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

      池非浅没有移开目光,反而认真地看着他:“看你。”

      司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池非浅说得一本正经,“白狐说过,人间好看的男子不多,你是她见过最好看的。”

      这话说得直白,司命反倒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摇头笑了笑,耳朵尖微微泛红。

      池非浅注意到了那抹红。她觉得有趣——这个能在死生之地里冷静拔箭、平静地说出“你死了三百年了”的男人,居然会因为一句夸赞而脸红。

      “白狐是谁?”司命转移话题。

      “山里的朋友,活了三百年。”池非浅说,“我下山前,她教了我很多人间的规矩。”

      “比如?”

      “比如,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池非浅看着他,“比如,不要轻易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语。比如,生得太好看却不加遮掩,是会惹麻烦的。”

      司命听得笑起来:“那你怎么还跟我走了?”

      池非浅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说不上来。”池非浅实话实说,“就是感觉。感觉你……不是坏人。”

      司命不笑了。他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许久,他才轻声说:“池姑娘,人心隔肚皮。感觉,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可靠。”池非浅坚持,“山灵的直觉,从来不会错。”

      司命没再反驳。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拨弄炭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看不清表情。

      吃完早饭,两人收拾行装上路。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穿透林梢,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昨夜歇脚的林子离官道不远,走了约莫一刻钟,就重新踏上了那条通往西方的黄土路。

      三月的北方,春意还是稀薄的。路边的野草刚冒出嫩芽,稀稀疏疏的,没什么精神。偶尔有几株桃树,花苞也结得吝啬,一副随时可能被倒春寒打蔫的模样。

      但空气是好的。

      比死生之地里那种混着血腥和硝烟的空气好太多了。干净,清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池非浅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灵台都清明了几分。

      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

      有赶着牛车去集市的农夫,车板上堆着新鲜的蔬菜,绿油油的,还带着露水;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担子两头挂满了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还有几个背着书箱的书生,一边走一边高声吟诵着什么,摇头晃脑,很是投入。

      人间烟火气。

      池非浅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司命昨夜说的话——死生之地滋生于人间八苦,而这些鲜活的生命,正是“八苦”的载体。

      他们会老,会病,会死;会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可他们此刻还在笑,还在说,还在为了生计奔波,为了前程苦读。

      “在想什么?”司命问。他走在她身侧,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既能照应,又不会让人觉得冒犯的距离。

      “在想……”池非浅斟酌着词句,“这些人,以后也会滋生死生之地吗?”

      司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那些行人身上。

      “也许。”他说,“每个人心里都有放不下的东西。只是有些人执念深,有些人执念浅。深的,死后可能滋生死生之地;浅的,哭一场,叹一声,也就散了。”

      “那……什么样的执念算深?”池非浅问。

      司命想了想:“深到……愿意用永生永世的轮回,去换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深到……哪怕魂飞魄散,也不愿忘记。”

      池非浅沉默了。

      她想起萧逐风。想起他握着双鱼玉佩时,那种温柔到近乎悲怆的眼神。那样的执念,算深吗?

      算的。

      深到困了三百年,深到一遍遍重复死亡,也不愿放下那枚永远送不出的玉佩,和那句永远说不出口的告别。

      “司命。”她忽然问,“你见过最深的执念,是什么?”

      司命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路旁出现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前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石凳。司命停下脚步:“歇会儿吧。”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司命从包袱里拿出竹筒,递给池非浅。竹筒里的水还是满的,清甜甘冽。

      他喝了一口水,才缓缓开口:“最深的执念……我见过一个。”

      池非浅看着他。

      司命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官道尽头那片模糊的山影上。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潭。

      “那是个女子。”他说,声音很轻,“她等了她丈夫六十年。”

      “六十年?”

      “嗯。她丈夫是个书生,进京赶考,说考中了就回来接她。”司命说,“那年她十八,他二十。她送他到渡口,说‘我等你’。他说‘一定回来’。”

      “然后呢?”

      “然后他就没回来。”司命说,“不是负心,是死了。赶考路上遇上山匪,死了。尸骨都没找全。”

      池非浅心里一紧。

      “可她不知道。”司命继续说,“她一直在等。等了一年又一年,从青丝等到白发,从少女等到老妪。家里人都劝她改嫁,她不听。说‘他答应要回来的,一定会回来’。”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司命说,“临死前,她让人把她抬到渡口,就坐在当年送别的地方,眼睛一直望着河面。直到断气,眼睛都没闭上。”

      池非浅握紧了竹筒。

      “她死后,”司命的声音更轻了,“滋生死生之地了吗?”

      “滋生了。”司命点头,“就在那个渡口。她的魂魄困在那里,每天黄昏,都会有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出现在渡口,踮着脚尖往河上看,嘴里喃喃‘怎么还不回来’。”

      “你……去渡她了吗?”

      “去了。”司命说,“我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她丈夫早就死了,告诉她不用等了。”

      “她……信了吗?”

      司命沉默了很久,久到池非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摇摇头,唇角勾起一丝极苦的笑:

      “不信。她说‘你骗我,他答应要回来的’。然后她就继续等,继续重复那个动作,继续喃喃那句话。一遍,又一遍。”

      池非浅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司命,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疲惫和悲悯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昨晚那句话的意思——有些执念,深到哪怕魂飞魄散,也不愿忘记。

      不是不能忘,是不愿忘。

      因为忘记,就意味着承认那个人真的不会回来了。意味着那六十年,那一声“我等你”,都成了笑话。

      “那……她还在等吗?”池非浅问,声音有些发颤。

      “在。”司命说,“还在等。我试过很多次,用各种方法告诉她真相,可她就是不信。或者说……她选择不信。”

      他顿了顿,又说:“有时候我在想,也许不是她执念太深,而是……等待本身,已经成了她的信仰。如果连这个都放下,她这六十年,她这一生,又算什么?”

      这个问题,池非浅答不上来。

      她只是坐在石凳上,看着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忽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人间八苦。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

      可落在具体的人身上,就是一生,就是一世,就是至死方休的执念。

      “走吧。”司命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天色不早了,得赶路。”

      池非浅也站起来,把竹筒还给他。两人重新上路。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池非浅还在想那个等了六十年的女子,想萧逐风,想司命说的“最深的执念”。而司命似乎也沉浸在某种情绪里,目光时常飘向远方,眉头微蹙,像在思索什么难解的问题。

      午后,他们经过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两旁是高低错落的瓦房。街上有几家店铺——粮铺、布庄、铁匠铺,还有一家客栈,招牌上写着“悦来”二字,字迹已经斑驳。

      “要歇脚吗?”司命问,“买些干粮,再打听打听路。”

      池非浅点头。

      两人走进镇子。街上人不多,几个妇人坐在门口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一眼这两个陌生人,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计。孩子们在街角追逐打闹,笑声清脆,给这午后沉闷的小镇添了几分生气。

      司命径直走向那家客栈。

      客栈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后头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懒洋洋地问:“住店?”

      “不住店,买些干粮。”司命说,“再问个路。”

      掌柜的直起身,从柜台底下摸出几块烙饼:“只有这个了,刚烙的,还热乎。”

      司命接过烙饼,付了钱,又问:“往桐城去,是走官道还是抄近路?”

      “桐城?”掌柜的打量了他两眼,“你们去桐城干嘛?那地方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司命眉头微蹙。

      “可不是嘛。”掌柜的压低声音,“听说城里闹鬼。好几户人家半夜听见哭声,还有人说看见穿白衣的女子在街上飘。县太爷请了道士做法,也没用。”

      池非浅和司命对视一眼。

      穿白衣的女子,半夜哭声——这描述,和桐城那股“安静得诡异”的波动,倒是能对上。

      “具体怎么回事?”司命问。

      “谁知道呢。”掌柜的摇头,“反正邪性。要我说啊,你们要是没什么要紧事,最好别去。绕点路,安全。”

      司命没说什么,只是道了谢,拿着烙饼出了客栈。

      两人在街边找了个阴凉处坐下,分食烙饼。饼是粗粮烙的,有些硬,但很香,带着粮食最原本的滋味。

      “你怎么看?”池非浅问。

      司命咬了一口饼,慢慢嚼着,半晌才说:“得去看看。”

      “可是掌柜的说……”

      “死生之地滋生的地方,都会有这种传闻。”司命说,“闹鬼,哭声,怪影——都是执念外泄的表现。不去看看,怎么知道是什么执念,怎么渡?”

      他说得有理,池非浅点点头。

      “不过……”司命顿了顿,“掌柜的说穿白衣的女子,这倒是让我想起一种执念。”

      “什么?”

      “贞洁烈妇的执念。”司命说,语气有些复杂,“古代有些地方,女子若是被玷污,或者未婚失贞,会被逼自尽。死后若执念不散,常常会以白衣女子的形象出现。”

      池非浅愣住了。

      “你是说……桐城的魂主,可能是这样的女子?”

      “可能。”司命说,“但也不一定。死生之地千变万化,表象未必是真相。”

      他吃完最后一口饼,站起身:“走吧。天黑前得赶到下一个落脚点。”

      两人继续上路。

      出了小镇,官道渐渐变得荒凉。两旁的田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野。远处有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池非浅走在司命身侧,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走得很稳,步伐不疾不徐,青色的衣摆在风里微微飘动。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给她的那枚铜钱。

      她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铜钱已经变得温热,上面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司命。”她开口。

      “嗯?”

      “这枚铜钱……你戴了多久?”池非浅问。

      司命侧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手心里的铜钱。他的眼神柔和下来,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很久了。”他说,“久到……记不清具体年份了。”

      “是你成为‘司命’之前就有的吗?”

      司命沉默了一会儿,才点头:“嗯。”

      “那……它对你来说,很重要吧?”池非浅问,“为什么要给我?”

      这个问题,司命没有立刻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只是速度慢了些。风吹过荒野,掀起一层层草浪,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鸟鸣,清脆,悠长,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

      许久,司命才说:

      “因为它已经……完成它的使命了。”

      “使命?”

      “嗯。”司命点头,声音很轻,“它陪了我很久,久到该去陪别人了。”

      池非浅握紧了铜钱。

      她看着司命,看着他被风吹乱的鬓发,看着他紧抿的唇角,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她忽然很想问:那你的使命呢?你的使命完成了吗?你等了那么久的人,等到了吗?

      可她没问出口。

      因为她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有些答案,需要时间自己去揭晓。

      她只是把铜钱小心地收好,重新放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铜钱还是温热的。

      像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在她胸口,一下,又一下。

      天色渐渐晚了。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荒野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苍茫,远处的山影变成了深紫色,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司命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那里有个破庙,今晚就在那儿歇脚吧。”

      池非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一片荒草丛中,隐约能看见一间庙宇的轮廓,屋顶塌了一半,墙也倾颓了,但在暮色里,好歹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好。”她说。

      两人朝破庙走去。

      风吹得更急了,带着夜晚的寒意。池非浅拢了拢衣襟,忽然听见司命说:

      “桐城的事……如果真像掌柜的说的那样,可能会很难办。”

      池非浅看向他。

      司命的表情很凝重,凝重得让她心里一紧。

      “贞洁烈妇的执念,”司命继续说,“通常都伴随着极深的羞耻和怨恨。那种执念……很顽固,很伤人。你要有心理准备。”

      池非浅点点头:“我会小心的。”

      司命看着她,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到时候……跟紧我。别离我太远。”

      “好。”池非浅答应。

      破庙就在眼前了。

      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张开的嘴。里面很暗,看不清具体情况,只能闻到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尘土气息。

      司命先走进去,池非浅跟在后面。

      踏进庙门的瞬间,她忽然觉得怀里那枚铜钱,微微发烫了一下。

      很轻微,像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铜钱在提醒她——或者,在提醒什么。

      她握紧了铜钱,跟着司命,走进了那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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