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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血观音弑父救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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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颍县内一片寂静,积雪皑皑,各家门窗紧闭。赵家布料铺中,烛火晃动,血腥味浓重。
楚兆骞两排牙齿不停打颤,背靠房门,衣衫被冷汗浸透,竖起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
而赵夕榕瘫软在他脚下,半身浴血,面上还算镇静,仔细看来,肩膀还在微微颤抖,额上破了个口子,温热的血从眉骨滑落,险些落入眼中,目光无焦距地看着脚边裁衣的剪刀。
顺着鲜红的印记向前,一直到榻边,孤零零一个送子观音头颅,慈悲面容上全是鲜血。赵店主面朝外看向赵夕榕,目眦尽裂,胸口衣衫早已捅烂,混着翻出的红肉,咽喉捅出一个大洞,还在冒血,一旁是早已被他打昏过去的妯娌二人。
楚兆骞打了个哆嗦,好像才回过神,颤声问道:“他...死了?”
赵夕榕撑起发软的手脚,捡起剪子,手心温度似比剪子还要更凉些。踉跄着走到榻边,一手将剪子抵在他的胸口,一手在鼻下一放,颤声道:“死了。”
楚兆骞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他怕城中混乱,赵夕榕恐有不测,便趁着夜色溜进来看看赵家情况。哪成想刚推开门,就瞧见墙上被雪光照出的可怖身影。赵店主高高抬起瓷瓶,要砸向赵夕榕!
他冲进屋内,拦腰抱住赵店主,二人倒在地上厮打,眼见楚兆骞占了下风,生生挨了两拳,又被卡住了脖子,马上要断气了。
赵夕榕哭叫着,慌不择路地从香案上拎起送子观音,朝赵店主后脑勺砸去。霎那间,观音断成两截,咕噜噜滚到脚下。
赵店主身躯一软,楚兆骞趁此机会,捂住他的嘴,双腿压住他的双臂,混乱中抬头看了一眼赵夕榕。
只见她双目赤红,恨意乍现,丢了观音,抄起绣筐里的剪子,骑在赵店主身上,双手握着剪子,蓄力般举过头顶,狠狠下落捅在他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刺进二人的眼眸,一片血色中,她仍不停手,在寂静的雪夜中,似乎还能听见刀尖不停戳进血肉又拔出的噗嗤闷声。
混着血色的剪刀锋刃闪过,吓得他回了神,一下瘫软在地,双腿蹬着向后退。而赵夕榕好似突然惊醒,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缩在了他脚边。
而此刻,赵夕榕攥紧了冰凉的手心,跪坐在一旁,在尸身血水中回头看向楚兆骞,烛火晃动,她惨白的脸上挂着血痕,双目幽黑深不见底,楚兆骞额上的冷汗簌簌下落,流进了眼中蜇得生疼,却也一动不敢动,抓紧了裤腰,双腿夹紧,“你...我...”
四下皆静,赵夕榕轻声道:“陈店主别怕,他是我杀的,与你无关。”,似乎怕吓到楚兆骞,那音又带着些柔,可在楚兆骞耳中,同夜半来子塔的哭吟毫无二致。
他眼眶热烫,快要被吓哭了“杀他...我...我也有份。”
“走吧,你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明日一早去报官,我都毫无怨言。”赵夕榕缓缓闭上双眼,愤起后的脱力感现在才来临。
楚兆骞靠着柱子,咽了口口水,“我不会报官的。”,站起身来却不出去,只有些瑟缩地倚着,“他为何突然下此毒手?”
“为何?”赵夕榕一声轻笑,“自他签下字据,是不敢再打,但贼匪一来,街坊邻居都不敢出门,他便锁住门窗,将布团塞入我与阿娘的口中,用鞭子抽用木棍打。将我迷晕送至新来的官兵手里,换取他与铺子的平安。”
说到这,赵夕榕面色越发惨白,额上青紫,露出的颈间横贯着骇人的掐痕,含着无比的痛恨与悲戚,字字泣血“可你知那群官兵有多残暴,他们玩弄够了,才放我回家。你知道我回到家看见了什么?他将阿娘绑起来,看着他活活捂死小妹,再一刀刀沿着骨头剃下她的肉,炖成汤让阿娘喝下,说只有这样,才能吓住女娃娃别再钻阿娘的肚子,明年一定能生个男娃。”
楚兆骞吓得面色铁青,迟疑地看向昏倒妇人的身旁,那一地的碎碗瓷片,煮得发白的肉块,渗入地板的汤水,依稀还能看见油花。哇一声吐了出来。
“啊——”一声痛苦的呻吟,那妇人醒了。睁开迷茫的双眼,四下看了一圈,突然惊叫起来,在地上胡乱摸索,“我的孩子!孩子呢?啊!”
赵夕榕冲过去抱住她,“别喊,阿娘,外边还有官兵。”
妇人不管不顾,疯魔了一般嘶吼,双臂不停地在地上摸索,指尖触碰到了汤水,颤颤巍巍凑到鼻尖一闻,抽搐着干呕起来,凄厉地喊叫着,“我不喝汤!我不要喝汤啊——我也不要吃肉!我不要——”
赵夕榕眼见按不住她,便将右手塞入妇人口中,捂住那声响,马上被毫不留情地咬住,牙齿刺进皮肉,卡住骨头,却仍不松口。
楚兆骞呆愣地看着赵夕榕整条手臂上又要布满血水,道一声得罪了,便一个手刀将妇人再次打晕过去。
赵夕榕痛得一身汗,将手掌取出,只见掌心掌背各一排深可见骨的牙印,快要将手掌贯穿。
“我们...得赶紧处理了,要不明日一早,街坊定要发现...”楚兆骞结巴道。“现在...县廷换了人,也...也不用去报告府衙,请...请仵作验尸,明日...我去购置棺材...”
赵夕榕却摇了摇头,咬牙道:“他不配用棺材。”说罢,带着点点泪光看向楚兆骞,“你快走吧,我就在这守着,反正都烂透了。”
楚兆骞看着她单薄的身躯,眼中闪过挣扎,最终下定决心,捋顺了舌头道:“我帮你,杀他我也有份,这种人死不足惜,不值当搭上自己的一生。”撑着地板爬起来,从怀中掏出药瓶递给她,“你先处理一下,可有后院?暂且找个地方埋起来。”
赵夕榕接过,粗略地撒了些药,“有,但种了几棵石榴树。”
楚兆骞不敢看那尸身,头向一侧看去,双手架着尸体的双臂,向着后院拖去。赵夕榕起身插好门闩,拾起玉观音,放在尸体怀中,抬起他的双腿,二人一尸晃晃荡荡地穿过后堂,到了石榴树下。
此刻夜半,黑云密布,圆月遮掩,寒风瑟瑟,石榴树的枯枝上,还积着雪,随着二人挖坑的动静簌簌下落。
铁锹锈迹斑斑,挖出积雪后,是黑硬的土地,二人在寒夜中热地面颊通红,双手冻得没有知觉,可谁也没停下来。
闷不做声挖出一个大坑,将尸体丢进去,一铲一铲填平,再用铁锹背将雪砸夯实,可血花混进来,像雪地中开出的朵朵红梅。
楚兆骞喘着粗气,双目有些发直,“想必还会下场雪...到那时,便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半晌没等到赵夕榕回应,侧脸一瞧,却见她眼睛红得骇人,不停流着泪水,可嘴角却是上扬的,慢慢拉出一条诡异愉悦的弧线,既哭又笑,“真的死了...死了好...死透了...哈哈哈哈...带着你的送子观音,下辈子好生儿子哈哈哈哈...”
楚兆骞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不敢再看。
不到辰时,果然又下起了雪,石榴树下,依旧白茫茫一片。
“没人看见吗?”淳于铘疑惑,楚兆骞讷讷应了声,“没有,他们一直住在县廷,只几个人出去了,也没见回来,大伙都吓得不敢出门,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要不他去探一探县廷?淳于铘思索着,却看见举着手烤着火的楚兆骞像得了癔症一般,面色奇怪,好似憋得难受,可双眼被火光照的发亮,一双不怎么干过农活的手,掌心却磨得通红,手背上,竟长了一个冻疮。
“你怎么了?”淳于铘问,楚兆骞压下嘴角,又是那副谁都可欺的模样,“没怎么,不小心冻着了。”
雪粒变成了雪片,淳于铘戴好帽子,只身去了县廷。
楚兆骞却突然一拍脑袋,糟了!有件重要的事情忘记说了,可追出门去,淳于铘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双手缩在袖筒里,在屋内绕着火盆走了两圈,一跺脚,转身从匣子里拿了把匕首藏好,哆哆嗦嗦出了门。
一路上也没见几个人影,可他仍不敢赶车,紧赶慢赶地到了第五小峰村,已近晌午。
这几日村中人都不敢生火,只吃些硬邦邦的饼子,周瑾棠和田怡啃得腮帮子疼。
忽地门外三长一短的敲门声,可门打开了,是楚兆骞一张冻僵的脸,“怎么是你?淳于铘呢?他出什么事了吗?”周瑾棠向外探着头焦急地问道。
“他没事,去县廷打探情况了,快进屋。”他把周瑾棠推进去,小心翼翼关上门,“周姨去哪了?”
“卢家的小娃娃生病了,卢家人把她请走了。”周瑾棠回,田怡眨巴着眼睛,“我记得你,你是兆骞哥哥。”
“田田还记得我呢,可惜哥哥这次没给你带糖。”楚兆骞笑道,田怡摇摇头,从身上翻出两块糖来,“没关系,姨姨会做。”
“周公子,你可认识我画的那图样?”楚兆骞说到正事,周瑾棠脱口而出,“认得的。”
楚兆骞点点头,“那大抵是来找你的。”
犹豫片刻又道:“昨日赵姑娘被赵店主送去县廷,那群人......后来把赵姑娘送回来了。”
“什么?这个赵店主竟如此混账!那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啊!”周瑾棠握紧拳头,无法想象楚兆骞没有说完的那句话中,赵夕榕受了怎样的折磨。
“他前些日还买通匪贼进村杀我.”周瑾棠咬牙切齿道,“我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楚兆骞抿了抿唇,接着又道:“赵姑娘说曾不小心看到那伙子人拿的画像,同你简直一模一样,还说什么,再找不到小公子,没法给主子交差。”
周瑾棠心跳不断加快,当真是禁军吗?可是禁军不可能无缘无故奸掠平民女子。且周媛说,此事蹊跷,他抬起的手又缓缓落下了。
“他们当真是来寻你的吗?刚入城时,买了轿子和婢女,现下有几人去了周边的村子,怕是寻不到要走了。”楚兆骞猜测道。
要走了三个字,直接炸在了周瑾棠耳边,他焦躁不已,立马站起身,从柜中掏出包袱,“我随你先去县中看看情况。”
“哥哥,要不要等姨姨回来再说。”田怡拉住他,她本能地认为,一家人都要听从周媛的指令。
周瑾棠摸了摸她的后脑勺,“田田吃饱了去睡个午觉,睡醒了姨姨就回来了,乖。”,怕是等不得了,如果真是禁军,错过了这次名正言顺回京的机会,下一次不知道还有没有了。
若真的是禁军,他定要让小舅舅查出败坏军纪的宵小之徒,将他碎尸万段给赵夕榕泄愤。
田怡见拉不住他,只好继续啃手中的饼子。
楚兆骞踌躇着,询问道:“不如等周姨回来再说,这群人贼匪不像贼匪,官兵不像官兵的,别是另有企图。”
周瑾棠摇头,禁军素来行事诡谲,何况郎中令是他小舅舅,舅舅奉命接外甥回家,就是他爹也挑不出错来。
雪地难行,一不留神就要踩空,半条腿都要陷进去。俩人磕磕绊绊赶在天黑前进了颍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