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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冤家共待红烛尽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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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芯噼啪响了一声,烛火忽闪了一下,屋内静得能听到鸟爪落于枝杈的动静。
周瑾棠不敢放下手去,只小心地托在膝盖上。昏暗中,淳于铘突然道:“松林离去之人可是你京中侍卫?可叫虞瑕?”
周瑾棠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送你回家时听到你喊了他的名字。”淳于铘收回视线,“为何不同他回玉京?”
“跟他回去我是私逃回府,爹娘不会放过我的。”周瑾棠继续道,“再说你肯定是要来接我的,要不我撒那红药丸做什么?喂松鼠吗?”
话音一落,只听见淳于铘一声冷哼,他撇了撇嘴,只当淳于铘心疼那瓶药丸。
夜色愈深,周瑾棠掌心的热痛已然渐褪,可双膝麻木,他受不住累,想偏身歇息片刻,刚挪动半分,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大腿,“偷懒?”
他犹如被薅住尾巴的松鼠,全身僵直,若是腹背有绒毛,此刻必定都炸起了。
可始作俑者并未察觉异样,还顺手捏一把以示威胁。
周瑾棠忍无可忍,用另一只完好的手重重拍开淳于铘的手腕,“别乱碰!”
“琉璃做的?碰不得?”淳于铘讥讽。
周瑾棠不理会他,老实地端坐着,瞧着那蜡烛竟不知不觉又烧掉了一截,有人陪同罚跪,时间竟过得这般快。
近子时,烛灭了。
周瑾棠呲牙咧嘴地爬起来,那边淳于铘已经坐在榻边,撩起衣裤抹上了膏药。
周瑾棠慢腾腾挪过去,解下袜带,指尖就着淳于铘手里的药膏挖了一些,涂抹到了膝盖上,却见淳于铘手一伸,大手包住了他的膝盖,力道适中地揉了起来。
炙热掌心揉搓着滑腻膏药,跪得冰凉的膝盖得到了慰藉,周瑾棠一时忘了开口斥他,直到两只膝盖都被揉的温热才不痛不痒道:“说了别乱碰。”
淳于铘又换了药膏,握住周瑾棠那只红肿的手一捏,“吃饱了骂厨子?”
“——啊!”周瑾棠疼得呲牙咧嘴,“哪有你这样痛死人不偿命的厨子?”,手腕被淳于铘牢牢擒着,好在那药清凉无比,敷上没一刻,闷痛也消散了。
待好不容易躺在榻上时,淳于铘竟只着寝衣睡在了他身边。周瑾棠沁凉的床榻涌入温热气息,他猛地坐起身来。余光扫到了淳于铘被朦胧月光抚上的白玉面容,浅色眼眸被浅薄眼皮覆盖,唇色润泽。
头痛地面向墙壁躺下。罢了罢了,他今日的罚跪是被自己连累的,睡床上就睡罢。可上次是酒醉无意识的淳于铘,这次是清醒的淳于铘,他又别扭地挪了挪双腿。
“身上生虫子了么?”淳于铘冷不丁出声,周瑾棠愤愤转身瞪着他,却发现他并未睁眼,“你才生虫子了。”
“哼。”一声哼笑,在深夜中入耳有些暗哑。周瑾棠瞧着他唇角微动,不觉自己面上有些发热。
他只觉一同罚跪后,淳于铘对他的厌恶,似乎浅了许多。
夜色渐沉,周瑾棠却越躺越清醒,他就着侧躺的姿势,目光徘徊在淳于铘朦胧月光透过窗纸描绘的眼睫上,静谧昏暗,只听得一只鸟落于窗棂,鸟爪哒哒踏了两声,清晰如击在耳畔,片刻后又扑棱着翅膀飞了。
睡不过两个时辰,便被敲门声震醒。
两人慌忙套上衣衫,出了门一看,竟是赵渟溧。他也顾不得之前被训斥的羞臊,焦急道:“快!村口有个死人!看着像是土匪,怕不是县城里的贼寇摸到咱村了!”
周媛听见动静也推门出来,四人也不敢点燃火把,步履匆匆赶到村口。
一片寂静中,已有四五个带着斧头的汉子站在一旁,瞧见他们四人便纷纷让开。
只见一个彪形大汉趴卧在地上,暗红色的血液染湿了大片的雪,两只羽箭直插后心,淳于铘将他翻起,那羽箭的箭头,从胸口厚重的冬衣中探了出来,将他贯穿,众人汗毛竖起,不由得后退一步。
而周瑾棠却直愣愣地看向那大汉的脸,那是昨日绑架他的小三子!
周媛挽起袖子将大汉的衣衫褪去,摸索一番,确认了这贯穿箭伤便是致命之因,大抵是大汉被射中后,因着强悍的体力并未立刻毙命,而是奋力逃命,可血液止不住,最终血尽而亡。
而他奔逃而来的血迹,也被刚下的大雪覆盖,看不出一丝痕迹。
“先将他埋了,不要露出痕迹,喊几个汉子一起守在村口,告诉各家,妇孺都躲到地窖去,我且去颍县探探情况。”淳于铘冷静道。
雪地不好挖坑,地下的土都冻上了,像是石头。周媛拿起砍刀,手起刀落,一个大汉瞬间变作一堆碎尸块,“挖不深便多挖几个小坑,分开来埋。”
几个汉子对周媛的敬意再起,几乎到了惊悚的地步,几欲呕出,又强忍咽下,将尸块分散开来。
淳于铘走至还有些呆愣的周瑾棠身侧,将抽出的羽箭递给他,那箭漆黑,根本看不出已被鲜血浸透,杀气凌然,他有些瑟缩,不敢接。
“死者可是昨日劫走你们的山匪?”淳于铘问道,他看周瑾棠的面色,便猜出了。
周瑾棠点点头,淳于铘接着又问道:“这可是你那名叫虞瑕的侍卫的箭?”
周瑾棠缓慢地又应了一声,虞瑕的箭他再熟悉不过了。怕不是昨日虞瑕为了替他报仇,回去射杀了那帮山匪。
淳于铘并未再说些什么,只教他同周媛回了屋,带着田怡躲在地窖里,不是他喊千万莫出门。
天蒙蒙亮时,淳于铘骑着马赶到了土匪窝。
屋内的柴火还未燃尽,而匪贼或躺或卧,毫无挣扎的痕迹,便被抹了脖子放血,地板泡足了血,呈现出深黑的色泽。
他捡起一只酒杯,闻了闻,只有迷药的味道。
将柴火灭了,捡了几把大刀便向颍县奔去。
遥遥看去,那日瞧见的人头,正悬挂在城墙上,死不瞑目地盯着前方。
城门却大开着,也无人防守,只有几个走商的汉子进进出出,竟同往日一般光景。
疑惑之间,就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走了出来,正向着他这个方位。
待那人走近了,淳于铘迅速从一侧捂住他的嘴拖进林子里。
楚兆骞吓得直扑腾,瞧见是他才长舒一口气。后怕道:“可吓死我了,我正要去村中找你呢。”
淳于铘急忙问道怎么回事,楚兆骞悄声缓慢道来,“昨日不知哪里来的一伙官兵,说是县令通贼,砍了县令的脑袋,将县廷封了,关了城门,将县里的青年男子聚在一起,挨个看了一遍,便放走了,今日竟将城门打开,让我们随意进出,像是在寻什么人。”
淳于铘思索片刻,“可像寻仇?”
楚兆骞摇头,“不甚像,他们待人宽和,还买了两个婢女,说是寻到人了好伺候。”说罢又掏出了一张图纸,上边画着豹子似的图文,“这是他们挂在腰间的令牌样式,我悄悄摹了下来,你可认得?”
淳于铘双瞳一缩,这是——宫廷禁军的令牌样式。
寻谁,大概明了了。
他接过图纸,折好塞入衣襟中,问道:“你是回县中,还是去村中暂且躲一躲?”
楚兆骞似是想起了什么,笑着摇摇头,“我还是回县里吧,伙计们和我的家当可都在那。”
“也好,现下村中也不一定安全,今日有个贼匪倒在了村口。”淳于铘道。
楚兆骞一惊,“什么?他现在是死是活?怎么会找到村里去的?”
淳于铘摇摇头,“已经死透了,大雪埋了踪迹,也不知从哪条道过去的。”
“要是活着就好了,还能审审。”楚兆骞叹道。
淳于铘不再言语,拍拍他的肩膀便又匆忙回去了。
楚兆骞看着他背影逐渐远去,拍拍裤腿的雪又回了县城。
这厢淳于铘回了村子,也不敢贸然撤去村口守着的汉子,到了自家地窖口,轻轻叩门,三长一短。
片刻门便开了,留田怡在地窖中熟睡,三人进了屋。
插好门闩,淳于铘将图纸拿了出来,周瑾棠只看了一眼便惊叫出声“禁军?可虞瑕昨日还说禁军未曾追来。”心中又怕又喜,他若是跟着禁军回京,就不算是违背父令。
还当真是来接他的,淳于铘拧着眉。
同样拧着眉头的,还有周媛,她拿起图纸,细细看来,半晌才道一句,“竟是真的。”又问“这图纸谁画的?”
淳于铘答道,“这是兆骞画的,不会出错。”
周瑾棠心下大喜,“那,那我马上去收拾行李。”
“慢!”周媛拦住他,“禁军一般不可出玉京,怎么会突然找到这来?且你父亲至今没有传信过来。此事不对劲,恐有蹊跷,再等两天。”
周瑾棠不解,可看周媛面色凝重,也不再多说些什么,心道:那也要早些收拾起来,若真是来接他的,即刻便可启程了.
“阿朗,你且去探听消息,我去找里正商议。”周媛麻利地包了两个炊饼塞他怀里,淳于铘掏出只匕首递给周瑾棠,周瑾棠却推给周媛,“给姨姨防身吧。”
周媛接过又直接插他腰封里了,转身拎起一把斧头,刚刃锃亮,“不怕,姨姨会使斧头。”
周瑾棠咽了口口水,收好了匕首,淳于铘心中暗笑一声,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