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伪造指南》囤囤鼠小姐

8、Chapter 8

　　翌日。

　　天刚亮，村里便陆陆续续开始忙活起来。

　　檀栀推开房门时，温听阑已经坐在院门内那张旧竹椅上。

　　“早上好，温队长。“檀栀打了个招呼。

　　温听阑回望过来，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时，刘婶的脚步声从屋内传来。

　　她抱着一叠厚重的衣物走到堂屋，上半身被挡住。

　　“贵客，今儿是净身日。大典期间需穿戴礼袍，还请二位配合。”刘婶的声音很平常，带着些村里特有的乡音，说话还比较客气。

　　她将衣物放在一旁的矮桌上，“衣服放这儿了，还请尽快换上。”

　　檀栀这才看清她身上有些奇怪的穿着。

　　深红色的袍服，上面印着些褪色黯淡的花鸟纹样。

　　腰部被一条足有五指宽的布带紧紧勒住，勒出极其突兀的腰身线条。

　　袖口收紧，领口高竖。

　　下身则是异常宽大、裙撑鼓胀的裙摆，径直拖到地面。

　　她顿了顿，脸上挤出一抹笑：“大典还需我去帮忙，您二位换好后……可以在村里随意逛逛。”

　　说完，她又回了一趟里屋，抱着一个半人大的白瓷缸出来，接着就迈着平稳的步子离开了院子。

　　檀栀和温听阑的眼神隔着战术覆面对在一起。

　　“换吗？”温听阑问。

　　檀栀上前，抖开摆在最上面那件深红色袍服。

　　“换呗。看看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布料粗糙，用料却很厚实。内里有缝补的痕迹，针脚细密，应当不是新做之物，大概之前有人使用过。

　　袍服下面还压着一件肥厚的白色棉裤，没有裁剪样式可言，好像仅仅是为了满足保暖需求。

　　檀栀回到房间换上裤子，腿部线条与裤子完全不贴合，裤脚松垮垮的垂在脚踝上，下半身呈现一个O字型。

　　檀栀继续套上那件深红色的外袍，绑上腰带，宽大的下摆倒是掩盖了腿部的怪异，乍看之下，还真有几分仪式感。

　　当她换好衣服走出房门，温听阑也已穿戴整齐。

　　深红色的男式礼袍，相对女款花纹略显单。套在他挺拔的身形上，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

　　只不过……

　　檀栀看着他脸上刚刚出现的瓷釉面具沉默不语。

　　面具是和衣服很配的暗红色，上面有瓷器自然开片的细碎纹路。

　　檀栀还是没忍住，“你这面具是在哪里弄来的？”

　　可千万不要告诉她，他是特地出了一次梦泡，特地拿了一个颜色相近的面具再进来的。

　　温听阑偏过头，眼神这次和她直接对上，“今天早上在街边一家瓷器店里面买的。”

　　行。

　　院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敲门走了进来，穿着同款的深红色束腰礼袍。

　　他看见二人已换好衣服，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先拜了个礼，“二位贵客准备好了？村长吩咐我来，是否需要带二位参观一下？”

　　檀栀思索了一下就答应了下来。

　　二人跟着他走出刘婶子家。

　　男人介绍说，他住在中街，排行老二，叫他祝二就行。

　　祝二带着他们往村里福堂方向走，“这是昨日晚上你们来的路，黄婶家要往反方向走一点，离村口更近些。”

　　路上基本上没什么人，也看不见有什么小孩在外边玩。

　　偶尔有一两个同样穿着礼袍的村民低头走过，彼此碰面时，极其短暂地停顿脚步，低头见礼，同时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形端礼正，福气自生。”

　　声音短促含糊，说完便各自继续前行，仿佛那句话从未说过。

　　“他们这都是准备去哪里？”檀栀问。

　　“他们要去净泉。”祝二正好带着他们走到了福堂，指着后方一条不起眼的小路解释道，“今日大伙儿都在那边取水净身，打扫屋舍。屋里头现在反倒没什么人。”

　　檀栀望向净泉方向，小山坡上杂槽丛生，什么都看不清。

　　她转向温听阑，看似随意地问：“你那面具，是在哪家店买的？”

　　主要走了一会儿，也没见着商铺。

　　温听阑抬手指了指后面，“村门口，在一个老爷子那买的。”

　　祝二插话进来，“哦，是在祝三老爷那儿买的吧？怪不得这釉色正，开片纹也自然。他是咱村手艺最好的工匠，大典用的好些礼器，都是他做的。”

　　“净泉那边，我们可以去看看吗？”檀栀温声问道。

　　祝二思索了一下，点点头，“当然可以。”

　　祝二带着他们绕过福堂，顺着小路来到后山。

　　脚步声渐渐多了，细小的交谈声传来。

　　净泉位于村后山坳一处岩壁下，是一口不大的石砌泉眼，清澈见底。

　　村民排着松散的队伍，穿着样式相同的深红色袍服，用木瓢舀水，装进自己带来的陶罐。

　　檀栀发现，刘婶也在其中。

　　“你们打一次水，够用吗？”有人问。

　　刘婶：“当然不够，我下午还得再来一趟。”

　　“唉，也是。谁让每家只有一个这个罐，不然的话我要一次性全打回去。”

　　“害，多几罐你也搬不动，这一个罐就很重了。”

　　“也是，唉，也没个人帮我……”

　　“话说你家男人什么时候能回？”

　　“不知道，但是根据往常经验来看，在第五日之前，难哦。”

　　刘婶跟人说完话，打完水，就往回走了。

　　这时，檀栀注意到泉眼下游处，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林姿瑜和钱宏章。

　　二人同样穿着深红色礼袍。钱宏章正烦躁地扯着自己腰间的束带，嘴里低声骂骂咧咧。

　　两人穿着跟他们身上差不多的深红色衣袍。

　　檀栀走了过去，打了声招呼。

　　钱宏章一抬头，先是被温听阑脸上的红瓷面具惊得倒退半步，“嚯！这、这什么玩意儿？！”

　　“路边买的。”檀栀简单带过，看向他们二人，“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钱宏章惊疑未定的呃呃啊啊了一会，才回话，“屋子里没什么事情干就出来随便转转。”

　　他叹了一口气，没好气指了指旁边盯着河水的林姿瑜，“主要是陪她来采风，然后跟着她就走到了这地方。”

　　檀栀挑挑眉，这地方可不好找。

　　她偏头看向一动不动的林姿瑜，发现林姿瑜并没有要搭理他们的意思。

　　钱宏章无奈，“这人从今天早上开始就魂不守舍的，怎么叫都不搭理人。我也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出来，才跟着她一起来的，结果逛到这水边上就杵着不动了！”

　　“你们不是向导带过来的？”檀栀指了指一边的沈二。

　　“啊，不是啊，是林姿瑜她自己逛过来的。”他扯着勒得他喘不过气的腰带，“这鬼衣服……这鬼地方！”
　　檀栀轻轻唤了一声：“林姿瑜？”

　　林姿瑜眼神有些发直，檀栀在旁边叫了她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然后嘴角费力地扯动了一下，声音有些飘忽，“哦，是你们啊……抱歉，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语气却没什么起伏。

　　几人又在河边寒暄了一下。

　　钱宏章有点无聊，“我们能换个地方不，这破水也没什么好看的。”

　　檀栀没什么意见，几人商量了一下，准备去中街和下街看看，由沈二接着带路。

　　走了一会儿，众人才发现林姿瑜没有跟上了，钱宏章转头又把人叫了几遍才有动静。

　　檀栀看着魂不守舍的林姿瑜若有所思。

　　路上，檀栀注意到林姿瑜总往路旁堆着的碎瓷片看。
　　“林女士在看什么？”檀栀停下脚步，特意等她走近，出声问道。

　　林姿瑜：“啊？”

　　像是被突然惊醒，林姿瑜被吓了一跳，然后有些尴尬地说：“没……没什么，就是看着这碎瓷片实在是太多了……”说着，眼神又不由自主地往碎片上飘，“看着……有点奇怪而已。”

　　不说还好，一说钱宏章也觉得有点奇怪，“对哦，你们这碎瓷器也太多了，怎么也没见一两个成品？昨天给我们吃饭的时候还用的是塑料碗。”

　　沈二在一旁解释道：“每家都会有专门放瓷器的地方，而且这瓷器一般都是要送去村外做买卖的，村里用得倒是很少。”

　　这个解释有点奇怪，但祝二已经转身继续带路，没有要继续讲的意思。

　　几人顺着村里的小路逛了半天，总算是理清楚了当地的地形。

　　村子上、中、下三条主街平行排列，只有走到尽头福堂前的空地才能互通。

　　这时，几辆简陋的木制板车被村民拉着，缓慢地与他们擦肩而过。

　　板车上盖着厚实的深褐色粗麻布，隆起不规则的形状，看不清下面是什么，但从轮廓高度判断，应当是些大摆件。

　　看得出来村民搬运地极为小心，每辆车旁边都有一个人守着。

　　“这拉的是什么？”钱宏章好奇。

　　“过几日大典要用的东西。”祝二回答得很简略，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各位若有兴趣，到时候可以来福堂看看。”

　　第一天就在闲逛中这么平静地度过了。

　　天色逐渐昏暗，刘婶用打回的泉水将把家里擦了一遍，又给檀栀和温听阑一人烧了一壶水，嘱咐他们用这水把身上都擦一遍。

　　檀栀笑着应下。

　　“看样子今天没什么事情，温队长早点休息。“檀栀对着温听阑笑笑，说完便准备回房。

　　可温听阑这次叫住了他，“林姿瑜有问题。”

　　檀栀脚步顿住，回头看他，“我也没想到最先有问题的是她，我还以为会是钱宏章。”

　　林姿瑜今天的行为确实极为诡异。

　　“但是她暂时还没出什么事不是吗？”檀栀语气淡淡的。

　　温听阑看过来，视线和檀栀的对上，看不出来谁的眼神更冷些。

　　就在檀栀和温听阑二人对峙的时候，隔壁钱宏章暂住的院落，突然传来他拔高的、充满惊怒的喊声：“你们要干什么？！放开她！”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出门。

　　只见那户人家门口已围了不少人，深红色的身影连成一片模糊的一片。

　　村长站在人群前，伸手拦住情绪激动的钱宏章。

　　两名体格健壮的村民正一左一右，架着林姿瑜的胳膊往外走。

　　钱宏章被村长和另外几个人挡在院门内，徒劳地试图冲过去：“林姿瑜！你说话啊！林姿瑜！”

　　林姿瑜的头低垂着，深红色的礼袍在拉扯中有些凌乱，但她没有任何挣扎，双腿绵软，全靠旁边两人的支撑勉强站立。

　　村长转身面对钱宏章，“先生还请不要担心，这位女士与我村福缘深厚，有上神告诉我，想要与此女结交！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啊！”他拍了拍钱宏章的肩膀，力道不轻，“这也是为了她好，可不要错过了这份机缘。”

　　“欸！不是！你们说带人就带人啊！”林姿瑜被架着，直至消失在路的尽头。

　　檀栀看到周锟和陆昭玥也站在不远处的人群边缘，周锟眉头紧锁，陆昭玥则脸色发白，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袖。

　　人群随着林姿瑜被带走逐渐散去，只留下钱宏章一个人站在门口，脸上有些呆滞。

　　“不是！这就这么把人带走了？！”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檀栀走过去，非常客气地问了一声：“钱先生，方便进去说话吗？”

　　钱宏章愣了愣，点点头。

　　檀栀和温听阑一前一后走进院子里。

　　周锟紧随其后。

　　陆昭玥踌躇了会儿也走了进去。

　　钱宏章看着四人的背影有些愣，不是，我好像也没同意你们都进去啊……

　　几人找了几个破旧的椅子围成一个圈，众人身上穿的袍服都没有脱，深红色的衣服在黑暗里显得有些诡异。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钱宏章抓了抓头发，语气暴躁。

　　“她干了什么事情吗？”陆昭玥问。

　　钱宏章： “我不知道啊，她也没干什么不对的事情啊，也没有什么显灵的神迹啊，突然之间村长就上门说要带走她，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啊……”

　　“你们一直都在一起吗？”檀栀问。

　　钱宏章点点头，“对啊，昨日睡觉前，和今天早上出门后，我们都是一起行动的啊。”

　　陆昭玥迅速抓住重点：“那……晚上呢？晚上你们也在一起吗？”

　　“晚上怎么能在一起！”钱宏章脱口而出，随即噎住。
　　“这这这，大晚上不睡觉能干什么，再说了我也不能进人家房间啊……”

　　这时，周锟开口了：“我昨天晚上看见有人带着灯出了门，从你这个屋里。”

　　众人看向他。

　　周锟别过脸，有点不自然地摸摸鼻子。

　　“哦？”钱宏章有点语气不明，“你怎么知道我家有人出门了？你又不住在我们这一户。”

　　周锟解释道：“我分到的房间刚好在二楼，有一扇窗户正好对着这边，“他指了指斜对面的一户人家，那里确实有一扇窗户，”我睡之前关窗的时候，发现正好有灯一闪而过，但我以为是村里人，便没太在意。”
　　“那她往哪个方向走了呢？”陆昭玥追问道。

　　周锟想了想，“当时她是往右手边走了，”他的手往右边指了指，“也就是我们现在的左手边。”

　　“往福堂方向走了？”檀栀问。

　　周锟想了想，“对，就是那个方向。”

　　“不是，出门的不一定是林姿瑜啊，谁大晚上在这荒郊野岭不睡觉出门啊！”

　　“你大概是几点钟看到她的？”

　　周锟摇摇头，“这真的不知道，当时大部分人家都睡了，没有灯亮着，所以那盏特别明显，我就留意了一下。”

　　“如果无法确定……” 众人看向站起身来的檀栀。

　　只见她走向那间敞着门、属于林姿瑜的房间，“或许，我们可以搜搜。”

　　几人对视一眼，接着跟着她进入林姿瑜居住的客房内。

　　林姿瑜的房间比他们想得要乱，被子胡乱堆在床上，椅子倒在地上。

　　“林姿瑜没带什么东西来，只带了一个登山包。”钱宏章指了指床脚的包。

　　檀栀走过去，里面只有寻常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不对啊，”陆昭玥嘟嘟囔囔的，“她不是个记者吗？不是说是来做社会调查的？记者不应该带点什么笔记本或者什么东西来记录吗？”

　　“欸！对，我记得林姿瑜有个笔记本的！”钱宏章也反应过来。

　　众人立刻在房间里面仔细翻找起来。

　　衣柜、墙角、桌子……

　　“这里。”温听阑示意大家看过来。

　　他手上拿了一本巴掌大的速记本，褐色皮质的封面，是在床上那沓混乱的被子里面翻出来的。

　　众人围过来。

　　“打开看看？”檀栀示意温听阑翻开。

　　他翻开笔记本，昏黄的灯光下，里面的内容让几人瞬间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