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伪造指南》囤囤鼠小姐

3、Chapter 3

　　檀栀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笑意。

　　梦泡就是这么一个主观的世界，它的世界构成完完全全随梦主心意改变，没有任何限制，也不讲任何道理。

　　由于梦主现在也进入了规则限定范围，为了避免梦主自身死亡，规则一定会相应发生改变。

　　檀栀走过去，牵起小男孩的手。

　　那只手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檀栀低头，正好对上男孩略显紧张的眼睛。

　　檀栀了然，看样子他也听到了违规提醒，并且对于自己是梦主这件事一无所知。

　　这不是一件罕见的事，也确实有部分黑泡是纯粹意外，可能只是一部恐怖片的后遗症，或者某本惊悚小说的记忆残存。

　　她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接着将右手食指竖起，轻轻贴在唇边，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

　　小男孩看着她的眼睛，里面透露出一种沉稳的、让人不由自主相信的镇定，呼吸不自觉放缓了些许。

　　他看懂了檀栀的意思，用力点了点头。

　　【您已违规！当前违规值2%】

　　檀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侧前方墙壁上的时钟——14:21。

　　她重新看向小男孩，给了他一个极轻微却坚定的点头。

　　男孩脸色有些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檀栀牵着他，开始向阅览区深处走去。她将步伐放到最缓，尽可能不发出声音。

　　小男孩学着她的样子，走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笨拙。

　　然而，警告并未因此停歇。

　　【您已违规！当前违规值：3%。】

　　【您已违规！当前违规值：4%。】

　　【您已违规！当前违规值：5%。】

　　提示音以稳定的频率叠加，每一声响起，小男孩面色就越紧张，握着檀栀的手也更紧一些。

　　檀栀面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但是当她发现不管如何控制脚步，仍旧无法阻止违规值上涨之后，就恢复了平常走路的习惯。

　　小男孩依旧小心翼翼慢慢地走，所以檀栀走几步就停下来等等他。

　　她的视线开始逡巡，很快锁定了一张靠近内侧书架、相对僻静的阅览桌。

　　桌上恰巧放着一叠便笺纸和两支插在笔筒里的中性笔。

　　檀栀示意小男孩去那一张有纸笔的桌子，也不知道是本就由此设置，还是小男孩觉得此时此刻需要纸笔。
　　她牵着小男孩走到桌边坐下，余光再次瞥了一眼时钟：14:24。

　　如果违规机制不突变，且按照时间匀速递增，那么现在他们还有94分钟的安全时间。

　　时间很充裕，距离让黑泡彻底变成安全梦泡只差最后一步。

　　檀栀伸手，将那叠便笺纸和笔推到小男孩面前，示意他先写。

　　小男孩立刻领会，抓过笔，小手有些抖，但字迹还算工整地写下：你是不是也听了警报声？你听到的是什么？

　　檀栀拿起另一只笔，在下面写道：您已违规，当前违规值X%。数字在变。

　　小男孩的纸条再次传过来：你现在违规值是多少？

　　“6%。”檀栀没再写字，在小男孩震惊的眼神下，直接出声回答了男孩话。

　　话音落下，违规值没有上涨，反而是当时针走到14:26的时候提醒他们违规值涨到了7%。

　　檀栀勾了勾唇，“我们可以直接说话交流。”

　　小男孩张张嘴，“你是怎么知道说话没事的？”

　　“我不知道，刚刚是一次大胆的尝试。”檀栀面色平静，神色认真。

　　小男孩紧张情绪少了一点，眼里有一点希冀的望着檀栀，“所以姐姐，你知道我们怎么违规了吗？”

　　檀栀托着腮，回看向小男孩，“应该是没有遵守保持安静这一条规则。”

　　小男孩皱着眉，“可是我很确定刚刚我们走路的时候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难不成我们听不见的脚步、心跳、头发衣物之间的摩擦都被判定为违规吗？”

　　檀栀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小男孩，看来小梦主的潜意识里确实认为人不可能不发出声音。

　　所以即时再怎样放缓呼吸、放轻脚步，只要活着，梦主就可以直接判定违规。

　　“可能是的。”

　　“那我们怎么办？”

　　“或许我们可以让图书馆听不见？”

　　“怎么让图书馆听不见？”

　　“这个姐姐也不知道，再等等吧，或许之后就知道了。”

　　小男孩绞着手指，眼里有点不安。

　　“如果违规值是一分钟累计1%，那么我们理论上来说一共有99分钟的准备时间，”檀栀笑笑，“一个半小时还多一点呢，不着急。”

　　毕竟，鱼儿上钩了就不担心他逃跑了。

　　说罢，檀栀就从手边的一堆书里面挑了一本《一百种美食的做法》开始看了起来。

　　小男孩没法，只好学着檀栀，强自镇定拿了一本书开始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您已违规！当前违规值：10%。】

　　【您已违规！当前违规值：30%。】

　　【您已违规！当前违规值：50%。累积速度加快，请立即采取有效措施！】

　　小男孩身体一颤，紧绷了一个小时的神经终于坚持不住了，无助地看向檀栀。

　　檀栀看了一眼时钟，15：20，看来让小梦主凭借潜意识控制违规值清零是行不通了。

　　违规值增速在提升。

　　她不动声色，“别担心，增速可能和我们看书有关。把书放下来我们调整一下呼吸，越紧张，心跳呼吸可能越快，声音越大。”

　　她率先放下书，自己先做了一个缓慢深长的呼吸示范。

　　小男孩学着样子，努力调整呼吸，小胸脯起伏的幅度渐渐变得缓和悠长，呼吸声却不可控制地更加粗重。

　　违规值并未停止。

　　【警告！您已违规！当前违规值：55%。】

　　【警告！您已违规！当前违规值：60%。】

　　时间指向15：25。

　　阅览区里其他读者依旧完全不受影响，翻书声、低语声、脚步声依旧稀疏响起，构成一幅荒诞的背景。

　　唯有他们这一桌，被无形的危机紧紧缠绕。

　　小男孩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又抓起刚刚被他仍在一边的纸笔，写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怎么办？停不下来……它一直在涨！是不是……是不是我们怎样都会死？

　　字大写不一，结构歪斜，笔画不畅。

　　檀栀看着他眼中逐渐积聚的绝望，知道差不多了。

　　适当的恐惧能让小梦主顺着她的暗示修改梦泡，但过度的恐惧就可能导致梦主意识不稳定，甚至引发梦泡崩溃，那也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把手放在小男孩肩上，“我们已经做到了现阶段我们能做的所有，接下来我们不能值改变我们自己了。”

　　“那我们要怎么办？”

　　“我们要让图书馆听不见。”

　　小男孩疑惑：“怎么让它听不见？”

　　檀栀用笔指了指周围的人，“你看，他们都在出生却没有任何违规提示，说明什么，说明图书馆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所以我们现在需要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降噪耳机。后面咖啡厅有租借的，我们一人借一个出来。”

　　“真的可以吗？”

　　“当然。”檀栀点点头，接着牵着他的手往咖啡厅方向走。

　　【警告！您已违规！当前违规值：70%。达到一级警戒阈值！请即刻静止！重复，请即刻静止！】

　　当违规值突破70%的瞬间，提示音的音调陡然拔高，带上了一种尖锐的、不容置疑的强制意味。

　　同时，檀栀和小男孩都感到身体微微一沉，仿佛空气中凭空增加了无形的压力，束缚着他们的四肢，并且强烈地试图制止一切行为。

　　檀栀很明显地感觉到呼吸变得困难。

　　小男孩吓得几乎不敢动弹，只能用眼神惊恐地望向檀栀。

　　檀栀深吸一口气，向小男孩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坚定地、一点点地握住他的手。

　　她说：“跟我来。” 琥珀色的眼眸显得格外沉静。

　　小男孩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笃定，求生欲压过了恐惧。

　　两人牵着手向咖啡厅的方向走去。

　　【警告！您已违规！当前违规值：80%。达到二级警戒阈值！请即刻静止！重复，请即刻静止！】

　　眼前突然被血红色覆盖，小男孩被吓了一跳，差点要摔倒在地幸亏被檀栀扶住了。

　　小男孩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冷汗密布额头，这段不长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两人来到咖啡厅。

　　看到门口放的租借机的时候，小男孩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他激动地摇了摇檀栀的手，示意她这里有降噪耳机。

　　小男孩按照指示迅速租到了两个降噪耳机，递了一个给檀栀，自己迅速把另一个戴上。

　　戴上的瞬间，外界的翻书声、空调风噪仿佛被一层柔软的屏障隔绝，变得极其遥远微弱。

　　【……违规值：90%……】提示音似乎卡顿了一下。

　　紧接着，下一声提示并未如预料般响起。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钟过去，半分钟过去。

　　那令人心悸的警告声，连同眼前那片血红的视界，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世界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和绝对的、被主动选择的安静。

　　小男孩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檀栀。

　　檀栀对他微微颔首。

　　成功了。

　　两人在咖啡厅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小男孩眼里闪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瘫在座椅上腿还有些发软。

　　檀栀勾着自己头发打着圈，真有意思，小梦主知道他的降噪耳机其实没有开机吗？

　　就在两人相安无事的时候，一个低沉好听的嗓音突然想起：“不好意思，这边没有消费不能入座位。”

　　檀栀顺势摘掉她也没开机的耳机，视线向旁边看去。

　　男人站立的姿态从容挺拔，白衬衫外罩一件黑丝绒马甲，布料顺着身体轮廓延伸，清晰地勾勒出平直的肩膀以及收紧的腰线。

　　檀栀的目光顺着他颈部的线条向上滑，掠过那微微凸起的喉结，在接触到他脸的时候一顿。

　　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副没有任何开孔、也没有任何纹路的纯白色面具。

　　平滑、空洞，像一张被漂白过的脸皮，严密地贴合着五官的起伏。

　　边缘与肌肤几乎融成一片，仿佛是从皮肉之下生长出来的另一层皮肤。

　　这非人的完整感，在咖啡厅温暖明亮的光线下，反而散发出一种异样的恐怖感。

　　小男孩被吓了一跳，原本放松身体又紧绷起来，警惕地看着男人。

　　檀栀若有所思，“既然如此，来一份简单的下午茶就好。”

　　男人垂首，那面具上本该是眼睛的位置似乎落在檀栀脸上一瞬，随即收回，点点头转身离去。

　　檀栀檀栀歪着头，一直注视着他走远，这件衣服……

　　过了一会儿，一辆银色餐车被无声地推至桌旁。

　　男人戴着一双黑色皮手套，将点心一一摆在桌上。

　　一壶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茶，两只精致的白瓷杯，以及一个三层点心架。

　　架上摆满了小巧可爱的蛋糕：奶油草莓塔、抹茶马卡龙、巧克力松露、芒果布丁……

　　檀栀看着面前精致丰富的食物，挑了挑眉，这可一点都不简单。

　　她顺着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向上看去，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至小臂，露出的手臂线条利落，筋络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再往上，哑光黑色的皮质臂环紧紧箍在他肌肉线条流畅的大臂中段，随着动作微微陷进皮肉，留下极淡的压痕。

　　男人将食物摆放好后，对着檀栀和小男孩微微躬身。

　　“请慢用。”低沉嗓音从面具后传来。

　　随后，他转身再次离开，步伐优雅。

　　食物的香气淡淡飘散开来。

　　小男孩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肚子又叫了一声，在降噪耳机营造的绝对内部安静中，他自己听得格外清晰。

　　他渴望地看向点心，又紧张地看向檀栀，眼神在想吃和怕出事之间剧烈挣扎。

　　檀栀笑笑，微微向小男孩颔首，“可以吃。”

　　小男孩如蒙大赦，小心地拿起一块草莓塔，小口吃了起来，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孩子的、轻松的神情。

　　檀栀也端起红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人放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违规值再也没有出现。

　　图书馆的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或者说，进入了符合梦主新潜意识允许的规则——只要梦主意识不到有人发出了声音，就能存在于这个要求绝对安静的空间。

　　檀栀放下茶杯，看向对面的小男孩。

　　她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些许告别的笑容：“五点钟快到了，我们出去吧。”

　　小男孩有点懵地点点头，“姐姐，你书找到了吗？”
　　檀栀轻笑出声：“找到了，就是那本《一百种美食的做法》。”

　　她牵着他的手往外走，“姐姐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的做法哦，有机会的话下次做给你吃哦。”

　　小男孩眼睛亮亮的，“好！今天这个咖啡厅的点心也好好吃……”

　　两人声音渐行渐远，所有的景象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

　　黑暗笼罩了一瞬，又迅速被熟悉的街道所取代。

　　檀栀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正靠在一根路灯上，看样子她是趁最后的清明给自己找了一个比较体面的入梦姿势。

　　檀栀揉了揉额角，把散在地上的东西捡起，准备往家走。

　　下一秒，一道有些熟悉的嗓音从她身后传来，“檀教授，您没有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