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没有被承认不代表它是错的 ...
-
2018年3月,广州的春天来得犹豫不决。前几天还是艳阳高照,今天就飘起了细密的雨丝。雨不大,但足够把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
顾清辞撑着伞走在G大的校园里。休学一年后,她申请了几门课程的旁听,想尽量跟上进度。历史系的红楼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肃穆,青砖墙被雨水浸成深色,屋檐下挂着连绵的雨帘。
她提前到了教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学校的中心草坪,被雨洗得翠绿,几棵木棉树已经开了花,鲜红的花朵在雨中倔强地绽放。
离上课还有半小时,顾清辞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分队近期的安排和她的学业笔记。翻到某一页时,她的笔尖顿了顿——那一页的角落,她用很小的字写着:
冥王星-卡戎系统
双行星?卫星?
尚未被承认
自从上次杨明乔给她们讲解《星轨》的概念后,顾清辞就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她找了些资料来看,发现事情比杨明乔描述的更复杂——国际天文学联合会(IAU)至今没有正式承认冥王星和卡戎是“双行星”系统。
正想着,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顾清辞?”
她抬头,看见杨明乔站在过道里。还是那件米白色风衣,长发自然垂落,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眼神里有些许惊讶。
“杨老师。”顾清辞站起来,“您来上课?”
“不,我在隔壁开组会。”杨明乔笑了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是这里的学生?”
“嗯,今年申请了休学,但还是想来听几门课。”顾清辞说,然后迟疑了一下,“杨老师,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坐下说。”杨明乔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窗外雨声淅沥,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们两个人。顾清辞翻开笔记本,指着那几行字:“我查了些资料,发现冥王星和卡戎……并没有被IAU承认是双行星系统?”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许久。她总觉得,冥卡系统的“不被承认”,像极了某种隐喻——有些关系明明真实存在,却因为没有对应的规则或定义,只能被归为另一种身份。
杨明乔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顾清辞,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赏,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感慨。
“你查得很仔细。”她轻声说,“确实,从官方分类上来说,它们还没有被承认。”
“为什么?”顾清辞问,“它们明明满足所有双行星系统的条件——引力束缚,围绕外部质心公转。”
杨明乔笑了:“你连这个都知道了。那你知道现在对双行星系统的定义,在天文学界还有争议吗?”
顾清辞摇摇头。
“简单来说,有两派观点。”杨明乔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动力学派认为,只要共同质心在外部,就是双行星。层级派认为,必须明确天体的从属关系——比如卡戎的轨道中心是冥王星,不是太阳,所以它只能被划为卫星。”
雨下得大了些,敲打着窗户。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可是……”顾清辞皱眉,“这不矛盾吗?符合了动力学派的定义,却不符合层级派的规则。”
“你说得对。”杨明乔点头,“但在现有的天文框架里,分类体系是‘行星-矮行星-太阳系小天体’。双行星不是独立的分类类别,只是对天体系统结构的描述。承认这个术语,可能会打乱整个分类体系。”
顾清辞沉默了。她看着笔记本上的字,那些学术名词背后,似乎藏着某种更深的、让她隐约不安的东西。
“所以,”她轻声问,“没有被承认……是不是就代表,它们是错误的吗?”
杨明乔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窗外,雨幕中的木棉花红得刺眼。良久,她才说:
“规则承认与否,不改变事实与性质。早在人类存在以前,冥王星和卡戎就在那里,以双行星的方式运转,已经几十亿年了。不会因为人类还没有完善分类规则,它们就停止相互环绕。”
她转回头,看着顾清辞:“有时候,事实走在规则前面。我们只是需要时间,让认知跟上现实。”
上课铃响了。学生们陆续走进教室,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静。
杨明乔站起来:“我要去开会了。不过……”她顿了顿,“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找个时间细聊。我知道学校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馆。”
顾清辞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杨明乔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学者特有的真诚,“周二下午?我那天没课。”
“周二我有训练……”
“那就训练后,晚上七点?”杨明乔很自然地说,“不耽误你时间。”
顾清辞想了想,点头:“好。”
周二晚上,雨停了,但空气还是有些湿冷的。顾清辞按照杨明乔给的地址,找到那家藏在巷子里的咖啡馆。
店面不大,装修得很温馨,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暖黄色的灯光,深棕色的木质桌椅,墙上挂着些天文摄影作品。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杨明乔已经等在那里了。
“来了。”她招招手,“坐。这家店的拿铁不错,我帮你点了。”
顾清辞坐下,发现杨明乔今天穿得比较休闲,米色的毛衣,深色长裤,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少了讲台上的疏离感,多了几分随和。
“谢谢老师。”顾清辞说。
“私下就别叫老师了,叫我明乔就行。”杨明乔摆摆手,“上次说到哪儿了?对了,双行星系统的争议。”
她开始详细解释,声音温和但清晰。从动力学参数到分类体系,从历史沿革到未来可能的发展方向。顾清辞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笔记本上很快记满了字。
“所以归根结底,”杨明乔总结道,“这种‘科普称呼’与‘官方分类’的差异,在天文学中很常见。本质是‘便于理解’和‘严谨分类’两种视角的区别,而非谁对谁错。”
她顿了顿,看着顾清辞:“就像很多人会把冥卡系统浪漫化,说它们是‘宇宙恋人’。从科学角度这不够严谨,但……谁又能说,这种理解就完全没有价值呢?”
顾清辞握着咖啡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想起昨天排练时,苏晓晚因为一个舞蹈动作反复练习了二十多遍,就为了能和她有更完美的默契。
那种执着,就像卡戎执着地围绕着冥王星旋转。
“杨老师……不,明乔姐,”她改了称呼,“您觉得,如果一件事、一段关系……不符合现有的规则和分类,但它真实存在,那它是对的吗?”
问完这个问题,顾清辞自己都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这已经超出了天文学的范畴。
杨明乔也愣了一下。她仔细地看着顾清辞,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良久,她轻声说:
“清辞,你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
她端起咖啡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深色的液体。
“在我研究的所有双星系统里,冥王星和卡戎是最特别的一对。”她说,“它们不符合我们已有的任何模板,挑战了所有的分类规则。但正因如此,它们让我们重新思考——也许,宇宙比我们想象得更丰富,关系的形式比我们定义得更多样。”
窗外,夜色渐深。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如果有一天,”杨明乔继续说,“人类终于完善了双行星的定义,正式承认了冥卡系统。你觉得,这对冥王星和卡戎来说,意味着什么?”
顾清辞想了想:“意味着……它们的存在被认可了?”
“不。”杨明乔摇头,“对它们来说,什么都没有改变。它们依然会在那里,依然会相互环绕,依然会共享大气,依然会在彼此的天空中占据永恒的位置。承认与否,改变的是人类的认知,不是它们的关系本质。”
她看着顾清辞,眼神很深:“所以回到你的问题——一段关系是否‘正确’,不应该由外部的规则来判断。应该由身处其中的人,由关系的质量,由它带来的感受来决定。”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伴随着清脆的风铃声。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衣袖半挽的女人走进来,齐头短发,五官精致,气质干练。她环顾四周,看见杨明乔,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抿起嘴唇。
“明乔,你怎么不接电话?”女人走到桌前,语气带着些许埋怨,但眼神中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柳可依——顾清辞认出来了,这是一鸣工作室的负责人,之前在《星轨》企划会上见过一次。
杨明乔淡然道:“手机静音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学生说的。”柳可依看了眼顾清辞,又看向杨明乔旁边已经堆着书本的座位,有些不情愿地坐在了顾清辞旁边的空位上。
这样一来,顾清辞就夹在了杨明乔和这个女人中间。
一瞬间,顾清辞感觉自己成了夹心饼干。柳可依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萦绕在鼻尖,而对面杨明乔的目光则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杨明乔凉凉地上下看了一眼柳可依与平常别无二致的装扮,笑吟吟地问,“你不是说今晚有约会吗?”
柳可依讪讪地笑:“什么约会,就是应酬。”
“你们呢?结束了?”柳可依的声音有些硬,她打量了一下顾清辞,眼神里有些戒备,“聊得怎么样?”
杨明乔挑眉:“我跟清辞讨论的是学术问题。”
“哦,学术问题。”柳可依的语气明显不信。她转向顾清辞,“你就是那个……‘舞台上很飒’的偶像?”
顾清辞有些尴尬,点点头:“您好,我是顾清辞。”她能感觉到柳可依的敌意,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清辞是《星轨》MV的女主角,也是G大的学生,她对你想出的那个冥卡星轨音乐概念很感兴趣。。”杨明乔笑着介绍,然后看向顾清辞,“柳可依,一鸣工作室的负责人,有参与《星轨》MV的制作,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柳可依看杨明乔的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亲近,顾清辞坐在中间,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仿佛窥见了别人的私密。
“清辞很努力,兼顾学业和事业不容易。”她顿了顿,又转向顾清辞,“对了,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人家偶像很忙的。”柳可依立刻说,语气有点冲,“你别打扰到人家了。”
杨明乔睨了她一眼,但最终没有坚持,只是对顾清辞笑了笑:“那今天先到这里吧。谢谢你愿意听我这个老学究唠叨。”
“不会,我学到了很多。”顾清辞站起来,“谢谢明乔姐。”
“叫我明乔就行。”杨明乔也站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柳可依一眼,“有些人啊,就喜欢瞎吃醋。”
柳可依脸一红,别过头。
顾清辞走出咖啡馆时,雨又开始下了。她撑开伞,回头看了一眼窗内的两人——杨明乔正在对柳可依说什么,表情很温柔,柳可依虽然还板着脸,但眼神已经软了下来。
两人在一起时,气场格外契合,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像极了冥卡系统的相互陪伴。
那一瞬间,顾清辞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走在回训练中心的路上,雨丝斜斜地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街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她想了很多。想冥王星和卡戎,想那些尚未被承认的关系,想杨明乔最后说的那句话。
承认与否,改变的是人类的认知,不是关系的本质。
那么,她和苏晓晚呢?
那些练习室里默契的配合,那些舞台上交汇的眼神,那些深夜里的谈心,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和靠近——这些,需要被“承认”吗?
还是需要的吧,她们并不像冥卡那样居住在遥远的太阳系边缘,而是活在人情社会中,活在偶像的聚光灯下,活在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镜精准记录的网络时代。
可如果需要,又该用什么来确定,又该由谁来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