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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死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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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卿行的爷爷在老家病逝,享年七十。
2020年,卿行奇迹般能见鬼,一直期望能见到他。
这年某日入夜后,卿行只身一人前往宗祠——爷爷遗体未入棺前便躺在那里——宗族里所有老人的丧礼都是在此举办的。
意料之中,黑夜中的祠堂飘满了鬼魂。
犹记幼时,族里有个婶婶白日里要去宗祠拿东西,特地叫几个小孩陪着去,其中就包括卿行。后面卿行才明白,有些人害怕孤身一人进入祠堂,倒不是心有亏心事,只是单纯胆小,而故意叫小孩陪着,是听说小孩眼开,能见到不干净的东西。
不过幼时的卿行是见不到鬼的。
那时卿行刚发现自己能见鬼不久,面对数不胜数的满祠堂的鬼魂,卿行极力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恐惧,走向深夜的祠堂深处,穿过各个鬼魂,只盼能见到爷爷。
在高度紧张和恐惧中,她认错了鬼,话音刚出便被鬼魂围住,虽都是自己宗族的过世人,但卿行无一认识,而怕鬼乃“天性”。她惊恐跑回家,当夜大病,家人急忙将她送往医院,几日高烧难断。
而这年新冠疫情爆发,卿行因这次发烧吃尽了苦楚——都是后话了。
此后她见的鬼魂愈来愈多,“胆子”愈来愈大,每年回老家,她都会在夜里去祠堂走走。慢慢的她发现这些宗族的鬼魂全无恶意,反倒成了“朋友”。
这些鬼魂,老人居多,青年和小孩偏少。卿行曾与他们打听过爷爷,他们说见过,但后来爷爷走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卿行一直未见到爷爷的鬼魂。
他去了哪里?还会回家吗?
鬼魂一般不会离开自己家乡,即便是孤魂野鬼,也会在家乡附近飘荡。
2026年元旦回老家,入夜后卿行又打着光来了宗祠。
依旧问道:“我爷爷回来了吗?”
祠堂众鬼说没有。
卿行照常失落,又问道:“那你们见过一个自称先生的鬼吗?”
他们点头。
“你们看得到他?”
“很淡很淡、几无存在的鬼影罢了。”
一个老婆婆说道:“第一年你来,我们不小心把你吓着了,他来找过我们,说你因此大病一场。我们挺愧疚的。其实做鬼做得久,没和人说过话,一时间太激动了,我们没控制住靠近你的欢喜,热情过了头把你吓到了。”
想到那时的惊吓,卿行仍有些心有余悸。不过当下她是不怕的了,尤其这些鬼魂还是自己的祖宗。她又问:“那他还和你们说了什么吗?”
老婆婆想不到了,一个青年回道:“鬼乃阴物,恐伤身折寿,他说见鬼这事于你而言不是幸事。还说他穷尽办法也要还你正常的生活。”
卿行听后心有所思,“现在这样,也不算不正常吧。”
她还觉得挺好玩的呢!
一个小孩补充道:“他跪在这里,向列祖列宗保证会尽他所能守护你。”
听及此,卿行颇感震撼,“他是我们卿氏人吗?”
一个老公公道:“没见过。族里每家添丁会来祠堂烧香、每家死人也会来这儿办丧,而他很眼生,不是我们族人。”
“但他很珍护你的。”又一个老婆婆道,满目慈爱。
小孩道:“他每年都会来这里和我们过年。”
逢年过节,宗祠是最热闹的时候,不断的香火和贡品,落叶归根的鬼魂最爱的日子就是春节,是“阖家团圆”的短暂机会。
他却不回自己族的宗祠。
卿行不免又对他起了好奇。
“丫头,别对他起心思,人鬼殊途。”一位老公公语重心长道。
“我哪有嘛。”卿行矢口否认。
“可是他们很般配呀。”一个小女娃娇滴滴道。
“丫头,你见得到他吗?”老婆婆问。
卿行摇头。
青年道:“见了只怕误终生。”
“什么叫‘误终生’呀?”小女娃问。
“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鬼魂越发讨论起来,卿行连插话的间隙都没有。
元旦三天假,苏婷陪着卿行在超市门口玩弹珠机。
苏婷笑话道:“都玩了快二十年了吧,居然还不腻?每次回家都得来这待半天。看到那些嫌弃你的小朋友吗,他们心里肯定骂你臭不要脸呢,霸着个机器好几个小时。”
“姐花的是自己的钱!”
其实苏婷明白她为什么对弹珠机情有独钟。
卿行做过几年留守儿童。她爷爷是庄稼汉,平日不是农田耕作就是山间放牛,忙得很。但有一次逛集市,一向节俭的她爷爷竟愿意买上十个弹珠,和她玩得不亦乐乎。
仅此的一次。
之后卿行说起这事,她爷爷都忘记了。
但卿行自此爱上了这游戏,且久玩不腻。
苏婷与她年幼相识,常与她作陪。这些年彼此都有工作了,更是不惜重金买暴了弹珠玩个昏天黑地。
卿行问她之后有什么打算。
苏婷回道:“先应付家里的催婚再说吧。”
关于感情,卿行与她向来不敢细谈。早在2020年疫情可怕时,苏婷暗恋的师兄出了国,之后便杳无音信了。
卿行只道:“也逼你相亲了?”
“咱俩99年的,都老大不小啦,谁能逃得过呢?”
卿行笑道:“你说你,比我还多读了个研究生,校园里大把男人,你咋就抓不到一个?”
话音刚落,卿行有些懊恼,生怕苏婷听了心有忧愁——她便是学生时代暗恋的那师兄。
但苏婷也揶揄她道,“那你嘞,医院的男医生就没一个看上眼的,居然孤寡了那么多年。”
或许,六年了,当年的暗恋早已埋葬心底。
卿行故作严肃道:“算命的说,我一碰男人就散财,所以为了富贵,我得守身如玉。”
“哈哈哈哈!”
卿行一本正经道:“我可以没男人要,但不能没钱花。”
“搞钱才是大事!”苏婷道,“我打算在老家调研调研,看看有没有什么商机,你就等着我一夜暴富,包养你吧!”
“遵旨我的女王殿下!”
老家是座小乡镇,很安逸。
但若说商机,该是为零的。
卿行的爷爷奶奶育有四子一女,全在外地工作,老家就只剩奶奶。
奶奶之前中风,所幸只是小脑梗,无多少后遗症。但腰椎间盘突出,腰腿疼越发严重。卿行给她购买理疗仪器,每次回家也给她做康复治疗。倒是想带她来自己工作的城市生活,也好照顾,但家里堂妹需要人做食,奶奶无法离开。
夜幕降临,卿行看着奶奶勤勤快快的跳广场舞,不禁在想:爷爷,你回来看过奶奶吗?
家里墙上挂着爷爷的黑白照,一入家门便可见到。这些年来,偶尔奶奶会提起爷爷,问卿行梦过爷爷吗,卿行说有过一两次。
奶奶便追问梦了啥。
卿行含糊说道不记得了。
奶奶便说:“我倒记得,他在我梦里摇着船——明明生前连海都没见过的人,我竟梦到他摇船,当真是梦假。他摇船向我走来,也没对我说什么,我也没说话。他就笑,我见了他几十年的笑了,在梦里见了却想哭。”
在卿行印象里,奶奶是个极度坚强的女子。犹记幼时见她牙疼,疼得她要死要活,她掉泪,但不是哭,而是疼出了泪。唯一一次知道奶奶哭泣,是爷爷咽气第二天,他被叔叔背去宗祠躺了,奶奶在家里闭门不出。在县城奋战高考的卿行回家奔丧,进家门时见奶奶在吃粥,奶奶声音暗哑,问她饿不饿,卿行便陪她吃了一碗,席间卿行几次欲言又止,奶奶声音颤抖道:“什么都别说!”卿行的泪就哗啦啦掉进粥里,吃进胃里。
而爷爷出殡那天,棺材经过家门口,奶奶早早将门关上。在唢呐声中,卿行听见家里顶楼传来奶奶撕心裂肺的哭声,极大声的哭,大喊“你怎么那么狠心丢下我一个人”。卿行在送葬队里哭得肝肠寸断。葬礼结束后,奶奶的眼睛还红肿了几天,但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只不过话少了许多,一开口的声是暗哑的。
每次回老家,卿行都会看着墙上的遗照,心道一声:爷爷,丫头回来了。
爷爷生前瘫痪在床数年,一直由奶奶照护。最后一年里病情恶化,突然就意识不清了,卫生院的医生给他插上鼻饲管和尿管,他彻底走到生命的尽头,不出几个月就撒手人寰。
奶奶曾说“他定是想早些走的,免得遭罪,也连累我们。”
小叔叔又说“早前家里穷,爷爷经常饿肚子,临了他插上这胃管,也是吃不饱就走了。”
卿行每次回家,心中总涌现出爷爷的点点滴滴。
当年家里建新房,爷爷起早贪黑的忙活,一日清晨在工地脑出血,镇卫生院不敢治,连忙送去县医院,简单处理就往市医院送了。在市中医治了月余,回家就是口齿不清的声泪俱下,说“不耕田不耕田了。”
爷爷当了一辈子农民,靠天吃饭,生的四子一女全在外地,不论农忙农闲都是他 一人捣鼓。那次中风,他彻底半身不遂,心中最要紧的就是那料理了一辈子的一亩三分地。之后家里就把那些田地慢慢卖出去了。而爷爷离不开轮椅,新建好的房子,一次没去过二楼。
有一次,奶奶生病住院,卿行请假在家里照顾。按奶奶嘱咐的,给爷爷煮的饭食要细软些。爷爷说做饭菜要久,给他煮碗面就行。他右手不瘫,快速的吃,吃完就叫卿行赶紧去医院给奶奶送饭。
又有一阵,卿行腿疼,想必是生长痛,走路跛行,爷爷见了十分严肃的骂,说“有多痛能让你瘸成这样!”卿行听后委屈掉泪,一想到爷爷中风后连拄拐步行都没能力,她就哭得更伤心了。
爷爷,你在哪呢?
卿行又想起爷爷在生前对奶奶说过的话,他不管奶奶听不听得进去,就固执的要说,“我死了,不能让你知道,起码不要那么快被你知道,我知道你胆小,我死了你也别怕,我就算是鬼也不会吓着你。”
事与愿违,爷爷在奶奶面前没了心跳成了尸体,死后托梦几次给奶奶,梦里什么都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