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行》左耳元君

6、落花（下）

　　这夜，她们走路回家，卿行提议去河堤走走。
　　河堤有不少网红在直播，其中有一位以唐装出圈的小姐姐，网称“杨贵妃在世”，体重一百六十斤，穿起唐装化起唐妆来珠圆玉润、粉黛倾城。而且今年刚领了证，丈夫是个瘦削帅气的小伙子，两人很是恩爱。
　　杜莲一直看人直播。
　　卿行则在远处，看着杜莲。
　　约莫一个小时之后，卿行又提议道：“我们去步行街那里买束花回家吧。”
　　今夜的卿行并无打扮，且穿着臃肿的长款羽绒服。因觉着冷，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还是那家花店。
　　卿行同样挑了那晚的花，付款的时候，卿行故意脱下帽子和口罩，素面朝天的与年轻帅气的老板打招呼。
　　老板依旧笑脸盈盈，依旧多赠了一束玫瑰花，依旧笑道：“鲜花配美人。”
　　卿行已无那晚的拘谨，她大大方方的与老板道谢。出门之际听到老板对别的女顾客说了同样的话，而那女顾客身材臃肿、满脸雀斑。
　　“鲜花配美人，女子胜美花。”杜莲看着店语，痴痴低喃。
　　“闻闻。”卿行把花凑到她鼻前。
　　“香的。”杜莲眉开眼笑道。
　　卿行愈加心酸——鬼魂是无嗅觉的。
　　路过零食店，杜莲率先进去，卿行便也跟进。
　　“买这个，这个极好吃，我当时舔了一口，一直没忘记这味道。还有这个，我虽然没吃过，但我想肯定也是好吃的……”杜莲滔滔不绝。
　　“都买都买。”卿行拎着购物篮，跟在她身后，把她看上的全买了。
　　当晚，卿行吃零食吃到饱。鬼是吃不了人间之食的，杜莲眼巴巴看着卿行吃，却比自己吃的还开心。
　　入睡时，卿行躺床上，杜莲则躺在飘窗下，两人像熟稔的小姐妹，聊着小女生话题。
　　“你谈过恋爱吗？”杜莲先问。
　　“没。”
　　“那你这些年就一直单着？”杜莲惊讶问道。
　　“呃……是。”
　　杜莲则道：“只可惜人鬼殊途，不然你和先生倒也般配。”
　　“我都没见过他！”
　　“见了你就做他女朋友吗？”杜莲反问。
　　“人鬼殊途嘛——”何况卿行觉得，人海茫茫，总不至于非得找一个男鬼处对象。
　　“好啦好啦不聊了嘛，我得睡饱精神，明天给你做手术呢。”
　　杜莲安静许久，问道：“手术会成功吗？”
　　“会的。”卿行道。
　　“我会变瘦变美吗？”
　　“会的。”卿行又道。
　　又是一阵沉默。
　　卿行翻了个身，看向她的方向，说道：“你会手术成功，当你睁开眼时，会见到一位十分漂亮的妈妈，你会成长得比她还漂亮。你有白皙的肌肤，高挑的身材，理想的体重，精致的容颜。每一个人见到你都会觉得你很美丽，你是这世上最完美的女孩子。你吃不胖，无论怎么吃都能拥有曼妙身姿，你的男朋友爱你爱得极深，他迫不及待的带你回家见父母，全家都很满意你，你们很快就结婚了，你还怀上了一个健康漂亮的宝宝。你会过得很幸福、很幸福。”
　　杜莲也翻了个身，对卿行笑道：“我会的。”
　　翌日天黑后，待同事们都下班了，卿行一人在办公室捣鼓。
　　她喊杜莲躺下，问道：“杜莲，手术风险已告知于你，是否接受手术？”
　　杜莲躺下，心情似忐忑似紧张、似激动似欢喜，她深深看了卿行一眼，很快热泪盈眶，她满足的闭上眼睛，泪水哗啦啦流出来，“接受手术。”
　　卿行如鲠在喉，“好，接下来打麻药，你将陷入昏迷，待你醒来，就会见到一个满意的自己。”
　　杜莲面露笑容，笑得极开心极憧憬。
　　她闭着眼睛，如同昏迷的那十个月里。她闭着眼睛，如同熟睡的婴孩。她闭着眼睛，如同等待神的恩赐。
　　过了许久，卿行在她耳边轻声道：“杜莲，手术很成功，你很瘦很美。”
　　她鼻翼微动，泪水再汩汩滑出。不过她始终闭着眼。之后她嘴唇微动，似做了一个极美的梦，笑得十分满足。
　　卿行胸前的佛光显现，莲盛而罩她。
　　然后，她与佛光融为一体，消失了。
　　卿行忽然瘫坐在地，她抱头闷声哭泣，为杜莲的“得偿所愿”。
　　“杜莲，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

　　【君言】
　　2022年，她在我科住院，是抽脂手术导致的缺血缺氧性脑病，植物人状态。曾经我因她感慨万千，觉得与她相似年纪，却是两种不同人生。住院十个月后，她的父亲带她出院了，之后我们便彻底丧失了她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