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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鬼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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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卿行于工作中伤了腰背。夜间坐卧难耐,疼得她唉声叹气。
先生心忧道:“针灸、推拿、汤药、理疗,没你看得上的?”
“医者不自医嘛。”卿行道,“肌肉劳损罢了,不是大问题,我心里有数。”
翌日她便与主任下乡义诊。
卫生院有位年轻的临床医生,矮胖的身材甚为憨厚可爱,待人接物十分得体。不过他浑身最惹人注意的是左脚的鞋。康复职业的卿行一看便知是矫形鞋。从他左脚鞋底厚约二十公分判断,他有严重的长短腿。
卿行看他胸牌,知他姓孙名行。义诊结束后准备前往饭店就餐,临走前孙行特意来问卿行的医院是否有矫形鞋制作的康复师。
他带卿行去治疗室,随行而进的还有两位小医生。
孙行边解白大褂边道:“我幼时与双亲发生车祸,父母当场亡故,我则重伤,左腿粉碎性骨折,之后做了数次手术,割自己躯干的肉补到左腿上。不过小腿以下无法同时补救,左足更不必说了,已似三寸金莲。所以我左腿比右腿短很多很多,常年需要穿特制的矫形鞋。”
他把上衣脱了,露出腰背处触目惊心的伤痕。继而脱鞋,将宽松的裤子拉至大腿之上,腿足畸形至极,左脚为甚。他依旧笑道:“如今这鞋已磨损,我平时查房站久了腿就难受,是不得不换新的了。之前是前往省医院换的,收费偏高,若小卿医生单位也有矫形方面的康复师,也省我去省城的车费。”
卿行虽不擅长假肢矫形,但实习时亦有接触。“我们单位如今没有,但我之前实习时的医院是有老师专搞这块的,我给你她的联系方式吧。”
“那真是太感激不尽了!”孙行喜笑颜开道。
卿行的目光不自主的飘向他的右腿,孙行见状道:“右腿当年也是有伤,但不算严重。就是左腿废了。之前的手术都是保命保腿,家里也没钱了。但继续手术是可以让我的腿更美观的,所以我在努力攒钱。我大学学医,是定向生,一是考虑不用交学费,二盼自己也能懂点东西。”
卿行只感他真诚极了,既不因自己的所遇而自卑,也不为前路的艰辛而自弃。
“孙老师真是十分勇敢可爱的人!”卿行发自肺腑赞道。
他听了打趣道:“倒也不尽然,有时腿疼难忍,我也会仰天长哭的。”
“哈哈——”卿行忍俊不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发疼的腰背。
孙行便问她是否有腰背的不适,卿行便如实说了。他将衣服鞋子穿好,叫卿行趴在治疗床上,说给做做推拿。
卿行怎好意思,连番推辞,耐不住他的热情,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孙行将一条干净的治疗巾铺在卿行背上,道:“我体重,手上力气大,小向医生细皮嫩肉的,若手法重了受不了便说哈!”
“好嘞。”
料不到他一个西医出身的推拿手法如此好,卿行连连夸赞。他似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腿脚不便,常有劳累疼痛的时候,加上人胖力气大,就学了点手法。”
一通下来,卿行的腰背疼痛大大缓解。
忽而就下雨了。
光弱而百鬼现。有些鬼魂能量大,阴雨天也会出来。先生耳旁问道:“腰背不疼了?”
卿行在手机输入文字道:被人推拿一番,好七八分了。
想了想又写道:多亏那位胖胖的可爱男医生,他叫孙行,是个身世凄惨的人,幼时双亲俱亡,自己重伤难愈,不过他很坚强乐观。不知他父母是否往生,若……
“莫要惹鬼上身。”未等她输完,先生便道。
卿行边将手机的字删掉边轻声道:“知道啦!”
饭局中,少不得走动敬酒。卿行一介女流,且职位低微,只顾闷头干饭。无奈主任叫她前来敬酒,卿行便倒上雪碧,硬着头皮点头哈腰去了。
孙行也在其中,倒是侃侃而谈。卿行本就不适应这种场面,即使跟人端着酒杯站着,口中也憋不出什么话来。在她百无聊赖之际,她看到一只黄狗十分亲昵的在孙行腿上蹭。
小地方的饭店真是人与自然——迎人吃饭,允狗讨饭。
卿行不禁脱口而出道:“这狗还怪可爱的!”
孙行察觉她是冲自己说的,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狗?”
如此一只大黄狗蹭他,他怎会没感觉?卿行心中一惊,连忙道:“没有没有,我说错话了。”
是只死去的狗!
卿行心绪不宁的坐回座位上,孙行不久也跟了来。酒桌位置早就随便坐了,他便与卿行闲聊几句。
“刚才还以为小卿医生说的是狗呢。”
是狗,一直跟着他,待他十分亲昵。
卿行赔笑。
孙行饮了口酒道:“我之前的确养过一只狗,大黄狗,跟了我好多年。”
就是它!
此刻他蹲坐在孙行身旁,含情脉脉的看着自己的主人。
“后来呢?”卿行忍不住问道。
“老死了。”孙行伤感道,“狗的寿命比人的短,何况它已比同种狗活得长了,已经尽他所能陪伴我了。”
大黄狗伸出舌头舔舐孙行放在腿上的手,可惜生人毫无感觉。
“养宠物的人,的确免不得要经历这些。”
“他不是宠物。”孙行眼眶微红,笑道,“他跟我姓,是我家人,名叫悟空。”
“孙悟空?”卿行话音刚落,大黄狗就汪了两声。
“是个很乖的狗,极通人性。”
见他缅怀,卿行有些于心不忍道:“孙老师节哀。”
孙行就笑道:“他已经离开五年了。”
“五年?!”
这只鬼犬待他身边不愿往生,竟已有五年之久。
后来,卿行借故上厕所,逗那鬼犬过来。
卿行蹲下与它道:“老可爱,你放不下他吗,怎么还不走?”
它伸舌也舔了舔卿行,可卿行也毫无感觉。
“你走吧,他不会有事的。”卿行道,“如果他知道你一直放不下他,他会难过的。”
鬼犬眼眶湿润,模样凄凉。
它似倔强一般,重回孙行身边,乖巧的蹲他身旁,抬头看他。
饭局之后,卿行一行便要返程了。
可领导们还攥着手客套,卿行就上车等着。旁边坐着一位女医生,与卿行闲聊,就聊到了孙行。女医生道:“刚我听说,那孙行医生怪可怜的,小时候双亲没了,新冠时候未婚妻也没了。”
“啊?”卿行十分震惊。
“听说是个十分良善的女人,人人都说孙医生捡到宝了。”女医生道,“你该也知道孙医生身体的事吧,听说露出来能把孩子吓哭去,可那女子不嫌弃,两人十分恩爱,就在谈婚论嫁的时候女子感染新冠了,那是最凶猛的疫情时候了,孙医生连未婚妻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卿行朝窗外望去,便见孙行靠着柱子歇息,想必今日的工作已使他疲惫不堪了。那鬼犬就在他脚下趴着,不离不弃。
卿行有过一瞬间的冲动,想下车去告诉孙行。
孙行冲她招手告别,笑脸盈盈的,仿佛他从未受过任何的生离死别。
卿行下车去,来到他跟前,与他握手言别。
卿行问道:“孙医生,你说人生老病死,那世间有鬼吗?”
他不答反问道:“小卿医生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他又道:“我不信魑魅魍魉,否则这些年来我为何谁都未重逢。不过,世上总有些不可能之事。我的不相信也不会影响其存在。”
“我从医数年,失去过不少患者。”卿行道,“有时便想着他们的死亡便是解脱,该替他们高兴才是。同时也盼着他们能往生极乐,下一世活得更好。”
孙行点头。
“死了便是死了。”他道,“最好无遗憾、不留恋。”
卿行微怔。
“否则被我爸妈看到我失去了孙悟空,他们多伤心;否则孙悟空看到我失去了她,他得多难过;否则她看到我如今这样,又得多操心。”他道,“我挺好的,没什么记挂。”
他明明悲哀得都要碎了,却笑着和卿行挥手告别。
而那只鬼犬就在他脚下,不离不弃。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着,先生就在身旁,重复那句道:“死了便是死了,最好无遗憾、不留恋。”
顾着满车的同事,卿行不敢出声,便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做得到吗?
先生:“做不到,根本做不到。一旦心有所求,便不易解脱。若执念成魔,心术难正。每日如履薄冰,生怕天谴。”
卿行:你怎么了?这么感慨?
先生:“胡言乱语罢了。”
卿行想了想,在屏幕上快速打出一串文字:
心有所求,便有归途;执念成魔,我替你除;天意在上,求怜你我。先生,阴阳已定,遗憾化烟,以待留恋下来生。
先生哽咽了,久久不做声。
【君言】
“孙行”的原型是我实习当年遇见的一位患者。他幼时遭遇车祸,双亲具殁。他做了几次手术,身上有很深很可怖的伤痕。特别是他的腿,完全给人一种腐肉风化的感觉。不过他很积极阳光——完全没一点自卑自弃的感觉。
在文中,我没有篡改他的遭遇——幼时车祸,痛失双亲,几次手术,割肉补腿。我给他加了一些温暖的因素:一只忠犬,一个好女人。不过,我又让这些温暖离了他而去。我觉得他会一直坚强,也会遇到能够陪伴终老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