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系三生》微雨霁

4、且试锋芒

　　松风传古意，月镜照双清。

　　道契金石固，舟同沧海平。

　　并非一时热情，并非少年冲动。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重若千钧。予衫心头滚烫。他知道谢清向来话少，但每次开口，必是深思熟虑，字字千钧。这番表态，不仅是说给师尊听，更是对他们彼此关系最郑重的确认与期许。 云涯真人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静静注视着谢清，又看了看予衫。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并无沉重，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为师知道。”他缓缓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若非深知你们心性，若非看出你们情意非虚、羁绊已深，今日也不会与你们说这些。”

　　他目光扫过两人，

　　“谢清，你天资卓绝，心志坚定，未来不可限量。予衫，你温润宽和，却外柔内刚，能持大局。你们二人，心意相通，性情互补，若能携手并肩，于你们自身，于清霁阁，于流云宗，皆是幸事。”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才继续道：“宗门虽有规章，但规章是死的，人是活的。清霁阁阁主的道侣，非同小可，须得慎重。但若道侣是予衫你……”他看向谢清，眼中闪过激赏，“为师想不出，还有谁比你更合适，更能与谢清同心同德，支撑起清霁阁的未来。” 这话，已是明确的认可与祝福。 予衫只觉得眼眶微微一热，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安然落地。他起身，郑重躬身行礼：“谢师父成全。” 谢清亦随之起身，并肩行礼，动作默契如一。 云涯真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脸上重新露出那年轻道人般的随和笑容

　　“好了，正事说完了。为师这副新模样，你们瞧着可还顺眼？维持这幻形之术，还挺费灵力。”

　　他似真似假地抱怨了一句，随即又兴致勃勃地问

　　“对了，你们方才去折花峰，可看了那株老梅？今年花开得如何？埋在树下的‘长相守’，打算何时启封啊？”

　　雪落启新封

　　仿佛方才那番关乎宗门传承、弟子道途的严肃对话从未发生。“梅花开得正好。”

　　予衫答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至于‘长相守’……待今冬初雪落时，便启封。” “初雪落时……”云涯真人抚掌笑道

　　“好时节！到时候别忘了给为师留一盅。说起来，为师库房里好像还藏着几坛更好的‘醉千年’，到时候咱们师徒三人，好好喝上一杯！”

　　殿外日光渐斜，将昭陵殿巍峨的影子拉得长些。殿内，茶香袅袅，笑语晏晏。

　　予衫看着师尊年轻含笑的眉眼，看着身旁谢清沉静坚定的侧脸，心中一片宁和圆满。

　　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不一样了。

　　路已在脚下，人在身旁，前路纵有风雨，亦能携手同行。

　　而这，便足够了。

　　……

　　从昭陵殿出来，已是午后。天光正好，流云宗上空仙鹤清唳，灵气氤氲。 方才殿中那份如同围炉夜话的温馨松弛感，在踏出殿门的瞬间，便被宗门外扑面而来的、更加鲜活而充满竞争意味的气息所取代。远处演武场的方向，隐隐传来灵力碰撞的轰鸣与弟子们的呼喝声。

　　宗门比武在即

　　果然，没走出多远，便见一位身着执事服饰的弟子匆匆而来，见到他们，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恭敬行礼：“见过谢清师兄，予衫师兄。有令，命弟子传讯二位师兄，

　　百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将于三日后正式开启。所有亲传弟子皆需参与，望二位师兄早做准备。”

　　宗门大比，指宗门内所以亲传皆需参加，看谁人夺魁。

　　意料之中。予衫神色平静地颔首：“有劳师弟，我们知晓了。” 执事弟子又说了几句大比的粗略安排，便告退离去。

　　宗门大比。

　　这四个字，对他们而言，意义截然不同。 于此刻的流云宗弟子“谢清”与“予衫”而言，这或许是检验百年修为精进、展露锋芒、争夺资源与荣耀的绝佳舞台。他们是宗主亲传，是清霁阁既定的继承者与未来的支柱，理应在这样的场合展现与之匹配的实力，稳固地位，震慑同门。

　　而今，跨越百年光阴。

　　予衫的眼前，似乎又浮起些许模糊的碎片。不是关于大比本身，而是更久远的、与谢清参与某次小比时的画面。那时他们都还青涩，谢清的剑法已初露峥嵘，清冷而精准，而他自己……他记得自己当时用的似乎是一把软剑，剑光如练，身法灵动，总喜欢在对手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两人虽不同台，却总能在下场后，于无人角落，低声交换心得，谢清话少，但每每点评，总能切中要害，而他，则会笑盈盈的递过一方帕子，或是刚从师尊那里“顺来”的、能快速恢复灵力的丹药。 那时日光正好，微风不燥，胜负心虽有，却纯粹明亮，不染阴霾。

　　最大的烦恼，或许是担心表现不佳让师尊失望，或是……偷偷关注着对方比试时，那不自觉加快的心跳。

　　予衫轻轻吸了口气，将那点突如其来的、带着甜涩的恍惚压了下去。他侧目看向身旁的谢清。

　　少年眉眼清冷

　　“这次大比，”

　　予衫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但目光却清澈而认真

　　“你想怎么打？”

　　“崭露头角，还是隐藏实力”

　　百年间二人剑法定有精进

　　谢清习的是上古剑法，第一毋庸置疑

　　予衫还需压着些，太过引人瞩目定会引起怀疑

　　谢清沉默了片刻。路旁一株古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将他清俊的侧脸勾勒得半明半昧。

　　“不必留手，以你化神威压足矣胜过我，但为不引起注意，暂避锋芒”

　　他最终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前世种种桎梏已破，

　　“好。”

　　予衫点头，笑意更深了些，那笑意里带着了然，也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锋芒

　　“那便……让他们好好看看。”

　　看看清霁阁未来的阁主与他的道侣，究竟是何等风采。 看看这历经生死、逆天归来的二人，其锋芒，是否依旧足以令同辈仰望。

　　谢清看着予衫眼中那簇明亮而笃定的光，清冷的眸色也似乎被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暖意。他几不可察地颔首，目光重新投向折花峰的方向，那里是他们即将并肩作战的起点，也是他们所有崭新未来的归处。
　　“回去准备。”他言简意赅。

　　“嗯。”

　　两人不再言语，但步伐却比之前更加坚定、迅捷。风吹起他们的衣袂，一温润，一清冷，却奇异地和谐，仿佛两道并行的流光，向着那座终年落雪、却埋藏着最温暖誓言的山峰疾行而去。

　　宗门大比，不再是前尘阴影里的模糊背景，而是他们携手踏上的、第一个真正属于“今生”的、光明正大的战场。

　　三日之后，且试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