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系三生》微雨霁

3、流云双骄

　　云宗不愧流为天下第一大宗门，门派外千百仙鹤齐飞，云卷云舒。身旁人衣袂翻飞，那抹纯白衣角就是天和青山间最清丽的色彩
　　修士御剑一瞬千里，顷刻便来到了流云宗内。外门弟子服装朴素无华，一双双眼睛望过来，二人也不慌张，予衫前世枯坐高台近百年，台下目光个个都能刀了他，此刻的外门弟子的目光也不算什么。宗门内不可御剑飞行，二人无奈只好下剑步行，毕竟这时二人只是宗主亲传，还没那个本事在宗主头上骑，初露锋芒的天才而已，修真界绝世的天才这千年来还真不少
　　踏过宗门长阶一路，二人先来到了年少同居的折花峰，瓦砖还落着雪，梅花树下积雪未散，埋着年少时放进去的‘长相守’
　　长相守
　　瓦雪同观岁岁白，此生恰是长相守
　　外面不同于折花峰的冷，名为折花，却没有半点春日折花，反倒常年落雪，只有偶尔几回雪终
　　予衫眼带笑意温柔的转过身说道：“谢清，今年长相守能够启封了吗”
　　这是前世埋下的因，于今生启封的果
　　谢清眼底那层薄凉像是被砸碎了，淡淡的笑意晕染开，死水有了涟漪
　　他望着予衫，看了许久，久到风又拂落了梅稍几粒雪籽在眉眼
　　风过发鬓，雪落梅梢
　　眉梢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过的柔和
　　“好。”
　　一个字，落地生根
　　应了今生的问，圆了前世的约，许了未来的长
　　话音落下那一刻，庭院中好像有梅香暗自浮动。阳光终于穿过云层洒落，照在两人身上，抬眼依旧是明媚天骄少年郎
　　予衫笑意更甚，眉眼如画，笑的时候面若桃花，风流动人
　　点点头，像是满意这个回答
　　他知道的，启封的将不仅仅是一坛酒
　　重温故居的暖意尚未完全消散，二人便折向位于流云宗深处的昭陵殿
　　这条路，予衫曾走过无数次。
　　年少时，是完成任务后步履轻快地归来，师尊传唤时，是带着些许忐忑与恭敬。而百年前最绝望的那一次，是他独自一人，一步一血印，踉跄而回
　　昭陵殿依旧矗立在云台之巅，白玉作阶，琉璃作瓦，纤尘不染，檐角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光晕祥和，全然不似记忆中那般带着末日的压抑
　　拾级而上，推开殿门
　　殿内光线直射，高穹顶绘着周天星斗
　　尽头玉阶台，月牙色道袍的云涯真人端坐其上，他的目光平静扫来，先在谢清身上停了停，眼底似乎有极淡的微光掠过，旋即落到予衫脸上
　　他与谢清并肩上前，依礼躬身道：“弟子谢清/予衫，拜见师父。外出历练已归，特来复命。”
　　云涯真人静静看着阶下并肩而立的两个徒弟。一个是他看着长大的予衫，温润如玉，心性坚韧，眼中却多了些他看不透的沉静与沧桑；另一个是他寄予厚望的谢清，天纵之资，清冷自持，下一任清霁阁主继任者
　　两人之间的气息交融浑然一体，那绝非寻常同门或好友所能拥有，那是神魂相契、生死相托才可能达到的深度。这样的羁绊，出现在刚刚结束的历练之后？云涯真人心中并非全无疑惑。他也早就知道二人心思，只不过未曾询问过就是了，孩子嘛，有点隐私也是正常的。
　　云涯真人摸了摸胡须，觉得这老道的样子不便于弟子亲近，心念一动，云涯真人便一挥手。
　　顷刻间，灵光流转。他满头华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茂密的青丝，面上皱纹抚平，恢复成一副道士的模样，眉目疏朗，眸光温润。
　　予衫与谢清皆是一怔，旋即相视一眼，均在对方眼底捕捉到一丝讶然。

　　“怎么，换副皮相，就不认得为师了？”云涯真人如今这般形容，或许该唤他一声“云涯道长”更妥帖云涯拂袖笑道，声音清朗，透着几分促狭
　　“成日端着那副老朽架子，与你们说话也隔着几重山，没意思。”
　　他眼波在二人之间微妙地一转，
　　“又带了这般‘深厚情谊’回来，为师也换个模样，与你们说些话。”
　　他姿态闲适地往后靠了靠，甚至伸手从云座旁的小茶几上取了茶壶，自斟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坐姿毫无宗主架势。
　　谢清和予衫均是眼角抽了抽。
　　“都别站着了，坐。”
　　他指了指阶下两个蒲团，语气随意，
　　“说说吧，除了你们那点……咳，除了历练正事，这一路可还见了什么新鲜景致，遇了什么有趣人物或者……”他抿了口茶，抬眼，眸光清亮，“惹了什么麻烦？说给为师听听。”
　　这随性甚至带点顽皮的口吻，全然打破了昭陵殿千年积淀的肃穆。予衫望着师尊年轻俊逸的侧脸，那眉眼间的神采，依稀与记忆深处某幅褪色的画卷重合，在他和谢清都还是刚入门的孩童时，师尊偶尔带他们偷溜下山，去凡间集市买糖人时，似乎就是这般眉眼含笑、毫无架子的模样。嫌弃宗门伙食清汤寡水，便偷摸着去后山捉了长老几只灵鸡烤着给他们吃。
　　话题转的飞快，不出一会，便说起宗门趣事。
　　“……说来，你们离山这些时日，宗门里倒是出了件不大不小的趣事。”
　　云涯话锋一转，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意。
　　“戒律堂那位古板的徐长老，前几日在后山禁地附近，撞见了一对偷偷约会的内门小弟子。”

　　… …
　　原来修仙者也爱吃瓜…

　　云涯真人慢悠悠地抿了口茶，继续道
　　“徐长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当场就要拿门规处置。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他故意顿了顿，见两个徒弟都看了过来，才笑道
　　“那对小弟子里的男孩儿，直接把女孩儿护在身后，梗着脖子对徐长老说
　　‘长老，弟子心悦于她，此生非她不娶。门规若要罚，弟子愿一力承担，但求莫要牵连于她。’”

　　云涯真人摇头晃脑，模仿着那男孩儿的语气，惟妙惟肖：“‘修仙长生，若连心中所爱都不敢承认、不能守护，这道，不修也罢！”

　　“后来呢？”予衫吃瓜的心态迫使他问出了这一句。

　　“后来？”云涯真人笑了笑
　　“徐长老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大概是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违反门规’的。正僵持着，恰巧丹霞峰的柳峰主路过。柳峰主你们知道，性子，诺诺，爽利泼辣！”

　　予衫点头。丹霞峰峰主柳眉，是宗门内为数不多的女峰主之一，修为高深，性情如火。

　　“柳峰主听了原委，当场没绷住就笑了。”
　　“她指着徐长老说
　　‘老徐啊老徐，你年轻时候追你那道侣，不也是翻墙钻洞、什么规矩都不顾？怎么如今做了长老，反倒拿起架子，要拆散人家小鸳鸯了？”

　　“徐长老那脸，当场就涨成了猪肝色。”
　　云涯真人乐不可支
　　“最后这事，还是柳峰主做主，轻轻揭过了，只让小弟子们往后注意场合，还让那小兄弟哪日结契大典记得邀请她过去”

　　故事说完，云涯真人含笑看着阶下两个徒弟，目光温和，意有所指
　　“你们看，这世间情理，有时未必全然在规矩条文之中。少年人情之所钟，赤诚可贵，只要不行差踏错，不违大义，宗门也并非那般不近人情。”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心的石子，在予衫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师尊……是在借这个故事，回应他们方才坦陈的“心意相通”吗？是在告诉他们，宗门并非铁板一块，亦有人情可通？

　　谢清沉默片刻，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
　　“师父，弟子与予衫之事，与那对小弟子不同。我们并非一时情热，亦非年少冲动。”

　　他抬眼，目光清正，直视云涯真人
　　“弟子与予衫，相识儿时，相伴至今，历经世事，心意早已坚若磐石。此心此志，关乎道途，系于生死，绝非儿戏。弟子所求，亦非宗门网开一面，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而是堂堂正正，与予衫并肩立于人前，共担宗门重任，同证大道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