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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归途   庆元四 ...

  •   庆元四十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的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皇城内外银装素裹,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清宁殿里炭火烧得正旺,熏笼里燃着沉水香,窗外梅花的香气混着雪意飘进来,沁人心脾。只是这殿里,如今只剩下一个人了。
      荆常照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折堆得小山一样高。她已经六十有三,鬓发斑白,眉眼间却依稀可辨当年那个抓着布老虎的小女孩的影子。她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布老虎,针脚粗糙,布料已经磨得发白,却被保存得很好。
      那是周曦宁当年做的。如今,做它的人已经走了三年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女官走进来,低声道:“陛下,太皇太后的忌辰快到了,礼部拟了祭仪,请您过目。”
      荆常照接过折子,翻开,目光却有些涣散。太皇太后。她的母皇荆楠绡,走了整整十年了。而她的娘商綮岁,在母皇走后的第三年,也跟着去了。她们走的时候,都很安详。像是约好了一样,都在冬天,都在下雪的日子。
      荆常照记得那天。她跪在榻前,握着商綮岁的手。那只手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却还是暖的。商綮岁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叫她“娘”时一样。
      “常照,”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好好的。”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荆常照没有哭。她替商綮岁整理好衣裳,替她梳好头发,替她戴上那支她戴了一辈子的墨玉簪——那是荆楠绡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她做完这一切,才走出门去。门外,雪下得正大。她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终于哭了出来。
      如今,连沈知微和周曦宁也走了。沈知微走的时候,拉着周曦宁的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周曦宁听见了。周曦宁听完,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握紧她的手,直到那手慢慢变凉。三年后,周曦宁也走了。她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只是让人把她和沈知微葬在一起。墓碑上刻着两行字:沈知微之墓,周曦宁之墓。没有妻,没有妾,没有姐妹,只是两个名字,并排刻在那里,像她们这辈子并肩站着的样子。
      荆常照把那个布老虎收好,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很多年前一样。她忽然想起母皇说过的一句话——“朕有时候想,要是没有你,朕会变成什么样。”那时她还不懂,现在她懂了。因为她也常常想,要是没有她们,她会变成什么样。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因为有她们,她成了今天的她。成了这天下第一个女帝的女儿,成了这天下第一个皇太女,成了这天下第一个——继承了四个母亲遗志的人。
      二
      荆楠绡走的那天,也是冬天,也下着雪。
      她已经七十有二,在位四十七年,是这王朝立国以来在位最久的帝王。她最后那段日子,已经不怎么理朝政了,把大部分事情都交给了荆常照。她只是每天坐在清宁殿的窗前,看雪,看花,看日出日落。商綮岁陪着她。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肩并肩坐着,像两棵老了的树,根却还缠在一起。
      “商綮岁。”荆楠绡的声音已经很轻了,像风一吹就会散。
      “臣在。”
      “朕这辈子,值了。”
      商綮岁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朕小时候,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冷着,饿着,被人欺负着,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荆楠绡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想到,活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有你,有常照,有沈知微,有周曦宁。有这天下。”
      她转过头,看着商綮岁。那双曾经深不见底的眼睛,如今已经浑浊了,可里面的光还在。
      “商綮岁,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商綮岁想了想,轻声道:“臣不知道。但臣想,不管去哪儿,臣都陪着陛下。”
      荆楠绡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暖。
      “好。”
      那天夜里,荆楠绡是在睡梦中走的。商綮岁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像只是睡着了。她没有哭。她替荆楠绡整理好衣裳,替她梳好头发,替她戴上那顶她戴了一辈子的冕冠。然后她坐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凉了的手,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出门去。门外,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宫殿的飞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荆楠绡对她说的话——“等天下太平了,朕带你去看月亮。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
      她轻轻笑了。
      “陛下,臣来了。”
      三年后的同一天,商綮岁也走了。荆常照跪在榻前,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却还是暖的。
      “常照,”商綮岁的声音很轻,“好好的。”
      荆常照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娘,您去哪儿?”
      商綮岁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闭上眼睛,手慢慢凉了。
      荆常照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凉了的手,很久很久。后来她站起来,走出门去。门外,雪下得正大。她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母皇说过的那句话——“朕有时候想,要是没有你,朕会变成什么样。”
      她轻轻笑了。
      “母皇,娘,我很好。你们放心。”
      三
      沈知微走的时候,是秋天。
      她活了八十九岁,是四个人里最长寿的。最后那几年,她已经不怎么出门了,只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花,看书。周曦宁陪着她。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肩并肩坐着,像两棵老了的树,根却还缠在一起。
      “曦宁。”沈知微的声音已经很轻了,像风一吹就会散。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周曦宁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不管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沈知微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暖。
      “好。”
      那天夜里,沈知微是在睡梦中走的。周曦宁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像只是睡着了。她没有哭。她替沈知微整理好衣裳,替她梳好头发,替她戴上那根她戴了一辈子的发带——月白色的,绣着小小的兰草,已经洗得发白了。然后她坐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凉了的手,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出门去。门外,阳光正好。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金色的银杏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知微对她说的话——“我们那儿过年,长辈要给晚辈发压岁钱。我比你们都大,今天就充一回长辈。”
      她轻轻笑了。
      “知微,你永远都比我大。永远都是。”
      三年后,周曦宁也走了。她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只是让人把她和沈知微葬在一起。墓碑上刻着两行字:沈知微之墓,周曦宁之墓。没有妻,没有妾,没有姐妹,只是两个名字,并排刻在那里,像她们这辈子并肩站着的样子。
      荆常照站在墓前,看着那两块碑,沉默了很久。
      “你们,都走了。”她轻声说,“都走了。”
      风吹过,银杏叶飘飘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碑上,落在她肩上,落了一地金黄。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四
      庆元五十年,春。
      荆常照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清宁殿。殿里炭火烧得正旺,熏笼里燃着沉水香,窗外梅花开得正好。荆楠绡歪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本闲书;商綮岁坐在她身侧,正低头缝着一件小衣裳;沈知微和周曦宁坐在下首,一个在翻农书,一个在画图纸。一切都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荆楠绡抬起头,看见她,嘴角弯起一个熟悉的弧度。
      “常照,来了?”
      荆常照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商綮岁放下针线,朝她招招手:“过来,让娘看看。”
      她走过去,跪在榻前。商綮岁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像很多年前那样。
      “常照,好好的。”
      荆楠绡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好的。”
      沈知微和周曦宁也走过来,站在她们身后。四个人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荆常照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她坐起身,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她擦干眼泪,起身,走到窗前。远处,宫殿的飞檐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更远处,是她治下的天下——一个没有弃婴塔、没有童养媳、没有女子被当作货物买卖的天下。
      她轻轻笑了。
      “母皇,娘,沈姨,周姨,我很好。你们放心。”
      五
      后来的事,没有人知道。
      只是在庆元五十三年一个春天的夜晚,清宁殿的值夜宫女说,她看见殿里亮了一下。不是烛火的光,是一种很柔和的、银白色的光,像月光,又比月光亮。那光只亮了一瞬就灭了。她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殿里,荆常照睡得很沉。御案上,那个布老虎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枚铜钱,擦得锃亮,在月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铜钱上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2026年,北京。”
      六
      周曦宁睁开眼睛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白色的,床是白色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窗外有汽车的喇叭声,有人在说话,用的是她熟悉又陌生的语言——普通话,标准的、带着一点京腔的普通话。
      她愣了很久。然后她听见旁边有人咳嗽了一声。她转过头,看见另一张床上,沈知微正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一脸见鬼的表情。
      “沈知微?”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周……周曦宁?这是哪儿?”
      周曦宁没有回答。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皱纹,没有老年斑,是一双年轻的、光滑的手。她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窗外是一座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座塔,她认得——中央电视台的电视塔。
      “北京。”她说,声音在发抖,“这是北京。”
      沈知微也下了床,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外,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2026年?”
      周曦宁点点头。她低头看自己的病号服,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某某医院。她翻出床头柜上的病历本,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年龄——二十八岁——还有入院日期。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回来了。”她说,“我们回来了。”
      沈知微站在她身边,也笑了,也哭了。
      “那她们呢?”她忽然问。
      周曦宁愣住了。她们。荆楠绡和商綮岁。她们也来了吗?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一个护士探进头来,笑着说:“醒啦?感觉怎么样?你们俩出了车祸,昏迷了三天,可把家里人吓坏了。”
      周曦宁没听清她后面说了什么。她的目光越过护士,看向门外。走廊里,两个人正朝这边走来。一个穿着玄色的外套,长发用一根簪子绾着,眉眼冷峻,嘴角却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另一个走在她身侧,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左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目光温柔而沉静。
      周曦宁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沈知微站在她身边,也看见了那两个人。她愣了片刻,忽然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们也来了。”
      荆楠绡走进来,目光扫过这间白色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扫过窗外那座完全陌生的城市,最后落在周曦宁和沈知微脸上。
      “这就是2026年?”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周曦宁点点头。
      荆楠绡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高耸的楼群、川流的车辆、远处的电视塔,沉默了很久。商綮岁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陛下,您看,这就是她们说过的未来。”
      荆楠绡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挺好。”
      沈知微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长的,能扎成双麻花辫那么长。她低头看自己的病号服,又看看周曦宁的,忽然笑了。
      “周曦宁,你有手机吗?”
      周曦宁愣了愣,从床头柜上摸到一部手机,递给她。沈知微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一脸新奇。荆楠绡和商綮岁也凑过来,四个人挤在一起,研究那部薄薄的、亮晶晶的小东西。
      “这就是你说的手机?”荆楠绡问,“能隔着几千里说话的那个?”
      周曦宁点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打开相机。镜头里,四张脸挤在一起——荆楠绡冷着脸,商綮岁微微笑着,沈知微一脸新奇,周曦宁眼眶红红的。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沈知微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说:“周曦宁,这能洗出来吗?”
      “能。”周曦宁的声音有些哑,“能洗出来。”
      “那洗四张。”沈知微说,“一人一张。”
      周曦宁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她们都知道为什么。这辈子,她们不会再分开了。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有鸽子飞过,鸽哨声悠悠扬扬,飘过这座城市的上空。这座城市很大,很陌生,和她们来时的世界完全不同。可她们在一起,就不怕。
      荆楠绡站在窗前,看着远方,忽然开口:“商綮岁。”
      “臣在。”
      “这里没有皇帝了吧?”
      周曦宁忍不住笑了:“没有了。一百多年前就没有了。”
      荆楠绡点点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女人能做什么?”
      周曦宁想了想:“什么都能做。读书,工作,当科学家,当宇航员,当总统——有些国家已经有女总统了。”
      荆楠绡沉默了很久。商綮岁看着她,轻声问:“陛下在想什么?”
      荆楠绡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朕在想,这个地方,挺好。”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刚刚开始。她们的故事,也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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