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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百日衣 ...

  •   永宁三年,腊月十八。

      镇北将军府的梅花开了。

      谢云归站在廊下,看着那几株瘦骨嶙峋的老梅。花是白的,薄薄一层覆在枝头,像是雪还没化干净。风吹过时,花瓣簌簌地落,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他鲜红的嫁衣袖摆上。

      红与白,生与死,在这院子里对峙了整整一百天。

      “少爷,今儿是第一百日了。”嬷嬷端来热茶,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谢云归没接茶,只是看着北方。

      天门关大捷的消息是十天前传回京城的。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里说,顾将军亲率铁骑驰援,血战三日,终将戎狄主力逼退三百里,夺回关隘。圣上龙颜大悦,当即下旨犒赏三军,赐顾昀“忠勇侯”爵位,世袭罔替。

      捷报传遍京城那日,满城都在放鞭炮。

      只有这座将军府,安静得像一座坟。

      因为顾昀没有回来。

      军报里写得很清楚:“忠勇侯身先士卒,左肩中箭,仍带伤追击三百里。现于天门关养伤,待痊愈后班师回朝。”

      养伤。

      谢云归反复咀嚼这两个字。什么样的伤,需要养三个月?什么样的伤,连一封亲笔信都写不了?

      “少爷,”嬷嬷又唤了一声,“天冷,您还是……”

      “我不冷。”谢云归说。

      他是真的不冷。嫁衣很厚,里三层外三层,针工局的绣娘把能填的棉絮都填了进去,像是早就料到他需要这件衣服御寒——御往后无数个没有顾昀的寒冬。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谢云归没回头,但能听出来是谁——父亲谢尚书来了。

      “还穿着?”谢尚书的声音很沉,带着压抑的怒气。

      “嗯。”

      “谢云归!”谢尚书提高了音量,“一百天了!满京城都在看你的笑话!看我们谢家的笑话!”

      谢云归终于转过身。

      一百天,他瘦了很多。嫁衣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领口处露出的锁骨嶙峋得吓人。但那双眼睛依旧很亮,亮得有些过分,像是把所有生命力都烧在了里面。

      “父亲,”他轻声说,“我没有笑。”

      “你——”谢尚书指着他,手指都在抖,“你知不知道外头怎么说你?说你是望门寡,说顾昀根本就没打算回来,说这场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

      “我知道。”

      “知道你还——”

      “因为他说了等我。”谢云归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他说了等我回来,把礼行完。父亲,您教过我,君子一诺,重于千金。”

      谢尚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教过儿子很多道理——忠君爱国,孝悌仁义,独独没教过,如果“信义”本身是一场骗局,该怎么办。

      “顾昀的伤……”谢尚书换了话题,语气软下来,“宫里传出的消息,说是箭上有毒。北境的毒,太医署束手无策。”

      谢云归的手指微微收紧。

      嫁衣的袖子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那些金线绣的云纹扭曲变形,像要挣脱这身红衣飞走。

      “他不会死。”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过,等他回来。”

      这话说得毫无道理,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固执。但谢尚书看着儿子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发凉——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已经超出了“等待”的范畴。

      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罢了。”谢尚书叹了口气,“我来是告诉你,三日后大朝会,圣上要论功行赏。你是顾昀明媒正娶的……的人,按例该进宫领赏。”

      “我不去。”

      “你必须去!”谢尚书压低声音,“这是圣意!谢云归,你可以不顾自己的名声,但不能不顾谢家满门的性命!顾昀现在是忠勇侯,是圣上眼前第一红人,你穿着这身衣服站在这里,是在打谁的脸?”

      谢云归沉默了。

      他看着父亲鬓角新生的白发,看着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堆满了疲惫和惶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读《礼记》时的样子。

      那时候父亲说:“云归,读书人要知进退,明得失。”

      可现在,进退是刀山,得失是火海。

      “好。”他终于说,“我去。”

      ---

      腊月二十一,大朝会。

      谢云归天不亮就起了。嬷嬷捧来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他是状元,是翰林院编修,本该穿这身衣服上朝。

      但他摇了摇头。

      “穿嫁衣。”他说。

      嬷嬷的手一抖,官服差点掉在地上:“少爷,这、这不合规矩……”

      “顾昀的规矩就是我的规矩。”谢云归站起来,自己对着铜镜整理衣襟,“他说了,让我等他回来,把礼行完。礼未完,这嫁衣就不能脱。”

      镜子里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只有那身红衣,红得刺眼,红得像要烧穿这面铜镜,烧到镜子那头去。

      嬷嬷没有再劝。

      她知道劝不动。

      从一百天前那个夜晚开始,谢云归就踏进了一场醒不来的梦。梦里只有红色,和北方烧不完的烽火。

      ---

      宫门在寅时三刻开启。

      谢云归跟着百官队伍往里走。青色的潮水里,他是唯一一抹红。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侧目,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

      “看,那就是……”

      “还穿着嫁衣呢,真是疯了。”

      “顾将军怕是回不来了,他还……”

      “嘘——小声点。”

      那些目光像针,密密麻麻扎在身上。但谢云归走得笔直,嫁衣的下摆在汉白玉阶上拖过,发出窸窣的轻响,像某种固执的宣告。

      太和殿前,百官列队。

      谢云归的位置本来该在文官末列,但今日特殊——他是“忠勇侯家眷”,被内侍引到了最前面,武将那一侧。

      他站在那里,周围空出一圈。

      像是瘟疫,所有人都在避让他。

      辰时正,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

      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丹陛之上。永宁帝今年四十有三,正当壮年,但眉眼间已经有了很深的疲惫。北境战事拖了三年,国库空虚,朝堂党争,没有一件事让他省心。

      “众卿平身。”

      声音很温和,但谢云归听出了里面的紧绷。

      论功行赏的仪式很长。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个将领出列领赏,谢恩,退下。金银,绸缎,田宅,爵位……皇恩浩荡,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谢云归一直垂着眼。

      他在等那个名字。

      终于——

      “镇北将军、忠勇侯顾昀,护国有功,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京郊皇庄两处。”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谢云归抬起眼。

      丹陛上,永宁帝也在看他。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怜悯,还有一丝……歉疚?

      “忠勇侯因伤未愈,无法亲临。”永宁帝开口了,声音缓下来,“谢编修。”

      谢云归出列,跪下:“臣在。”

      “你代顾卿领赏。”

      “臣,领旨谢恩。”

      他磕头,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上来。

      “还有,”永宁帝顿了顿,“顾卿在军报中特意提及,他不在京中这段时日,府中一应事务,皆由你决断。你虽无诰命,但朕今日特旨,许你以侯爵正室之仪,入宫请安,参与朝会。”

      满殿哗然。

      这是天大的恩宠,也是天大的羞辱——一个男人,以“正室”的身份立于朝堂,古往今来从未有过。

      谢云归伏在地上,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那些窃语,那些无声的嘲讽和怜悯。它们在殿内盘旋,织成一张网,要把他困死在这里。

      “臣,”他终于开口,声音很稳,“谢陛下隆恩。”

      “平身吧。”

      他站起来,依旧垂着眼。

      但永宁帝没有让他退下。

      “谢编修,”皇帝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轻得只有前排几个人能听见,“顾卿的伤……朕很挂心。太医署已派了最好的太医前往北境,你要宽心。”

      宽心。

      谢云归忽然想笑。

      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天子的眼睛。

      “陛下,”他说,“臣只有一个问题。”

      “讲。”

      “顾昀中的,是什么毒?”

      殿内忽然安静得可怕。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永宁帝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后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

      “北境蛮族秘制,名‘锁魂’。”皇帝缓缓说道,“中者筋骨渐衰,气血日竭,如同……魂魄被一寸寸锁住。”

      谢云归的手指掐进掌心。

      嫁衣的袖子底下,指甲陷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可解吗?”他问。

      永宁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云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太医说,”皇帝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需北境雪山之巅的‘冰魄莲’,配合南疆‘火蟾酥’,以心头血为引,炼药三年,或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三年。

      谢云归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臣明白了。”他说,“臣会等。”

      不是“臣谢恩”,不是“臣领旨”,是“臣会等”。

      等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

      等一场可能永远炼不成的药。

      等一个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的故事。

      退朝的时候,谢云归走在最后。

      百官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跟他说话,甚至没有人敢看他。那身红衣太刺眼,刺眼得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走到宫门口时,有人叫住了他。

      “谢大人。”

      是兵部尚书,王崇。顾昀的顶头上司,也是当年极力反对这场婚事的人之一。

      谢云归停下脚步,转身行礼:“王大人。”

      王崇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老人,此刻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不忍。

      “顾昀的军报,”王崇压低声音,“是我亲自看的。他写了两份,一份呈给陛下,一份……让我转交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信封是牛皮纸,边缘已经磨损,沾着暗褐色的污渍。

      是血。

      谢云归接过来,手指微微颤抖。

      “他说什么了?”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王崇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你自己看吧。”老人转过身,慢慢走远,背影佝偻得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谢云归,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宫门外起了风。

      谢云归站在风口,拆开了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是顾昀的字迹,但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云归,见字如面。

      若我归来,补你三拜。

      若我不归——忘了我,好好活。

      最后那个“活”字,笔划拖得很长,墨迹晕开,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谢云归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天空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彩。但在他眼里,那片蓝色深处,是烧了三个月的烽火,是染了血的雪,是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

      他慢慢地把信折好,塞进嫁衣的内衬里,贴着心口。

      那里很冷,冷得像北境的雪。

      但他忽然笑了起来。

      很轻的笑,轻得像叹息。

      “顾昀,”他对着北方,对着那片看不见的战场,对着那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轻声说,“你让我忘了你。”

      风吹起他的衣摆,鲜红的嫁衣在宫门前猎猎作响。

      “可我穿上了这身衣服。”

      “就脱不下来了。”

      远处传来钟声。

      午时了。

      谢云归转身,一步步走下汉白玉阶。那身红衣在青灰色的宫墙映衬下,红得像最后一滴血,固执地留在将死的躯体上。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北境,天门关的军帐里,顾昀刚刚吐出今天第三口黑血。

      军医跪在旁边,老泪纵横:“将军,那毒……那毒入心脉了。”

      顾昀靠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他望着帐外,望着京城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军医凑近去听。

      只听见很轻的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等。

      对不起,可能等不到了。

      对不起,这场从一开始就错了的婚事,最终要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帐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雪和血的味道。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谢云归走回将军府,依旧站在廊下,望着北方。

      嫁衣在风里飘。

      像一面旗。

      也像一座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百日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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