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命运的玩笑 ...


  •   病理结果出来的那天,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林深记得很清楚,那是时野术后第七天。他已经能下床慢慢走动了,胸口那道长长的刀口开始愈合,虽然还会疼,但至少不再需要镇痛泵。

      早晨查房时,主治医生王主任的表情很严肃。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检查伤口,而是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时野,病理结果出来了。”王主任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某种沉重的东西。

      时野坐在床上,林深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林深能感觉到时野的手心在冒汗。

      “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时野问,声音有些干涩。

      王主任打开牛皮纸袋,取出几张报告:“手术切除得很干净,边缘都是阴性,这是好消息。”

      “那坏消息呢?”时野直接问。

      王主任沉默了几秒,推了推眼镜:“坏消息是,病理分析显示,你的肿瘤有几种高危基因突变。虽然不是晚期,但复发风险比普通的一期肺癌要高得多。”

      病房里一片死寂。窗外的乌云更重了,像是随时会压下来。

      “高...多少?”林深听到自己问。

      “普通一期肺癌五年生存率在70%以上,但如果有这些基因突变,即使是一期,复发率也可能达到40%-50%。”王主任顿了顿,“当然,这是统计数据,个体情况不同。你还年轻,身体底子好,这是优势。”

      40%-50%的复发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使手术成功了,癌细胞也可能在某个角落潜伏着,在未来的某一天卷土重来。

      时野的脸色白得像纸:“所以...我需要化疗吗?”
      “建议做。”王主任点头,“辅助化疗可以降低复发风险。虽然过程会很辛苦,但为了长期生存,是值得的。”
      “化疗...要多久?”
      “通常四到六个周期,每个周期三周。具体方案要等肿瘤科医生来会诊后确定。”

      王主任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时野突然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时野...”林深抱住他。
      “为什么...”时野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压抑的哭腔,“为什么是我...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没有,你没有做任何坏事。”林深紧紧抱着他,“这只是...只是运气不好。但我们会战胜它的,好吗?化疗就化疗,我陪你。无论多难,我都陪你。”

      时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是化疗...会掉头发,会恶心呕吐,会变得很丑...”
      “你不丑,永远都不丑。”林深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时野,你听我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在我心里,你都是那个在阳光下笑得最好看的人。头发掉了会长回来,恶心呕吐会过去,但这些都会让你更强大,更能打败那些坏细胞。”

      “我害怕...”时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林深,我真的害怕...”
      “我知道。”林深的声音也哽咽了,“我也害怕。但我们会一起害怕,一起面对。你痛的时候,我比你更痛。你害怕的时候,我抱着你。你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扶着你。时野,你不是一个人。”

      时野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那是压抑了七天的眼泪,是面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是对命运不公的控诉。

      林深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像是天空也在哭泣。

      那天下午,时野的父母赶来了。时母看到儿子红肿的眼睛,又忍不住哭起来。时父强作镇定,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情绪。

      “小野,别怕。”时父说,“不就是化疗吗?爸陪你去。再苦再难,咱们一家人一起扛。”
      “对,”时母擦干眼泪,“妈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妈都给你做。咱们把身体养得棒棒的,让那些坏细胞没地方待。”

      家人的支持给了时野一些力量。他勉强笑了笑:“嗯,我不怕。有你们在,我不怕。”

      但林深知道,他怕。晚上,时野做噩梦了。他在梦里挣扎,说着胡话:“不要...不要切我的肺...”“我要死了吗...”“林深...林深你在哪里...”

      林深赶紧叫醒他。时野睁开眼睛,满眼惊恐,浑身冷汗。

      “做噩梦了?”林深用毛巾擦去他额头上的汗。
      “嗯。”时野抓住他的手,“梦见手术失败了,我躺在手术台上,医生们都摇头...”
      “那是梦,不是真的。”林深抱住他,“手术很成功,记得吗?王主任都说切得很干净。”
      “可是会复发...”
      “不会的。”林深说,“我们会做化疗,会把所有坏细胞都消灭干净。你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时野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林深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那一夜,两个人都没怎么睡。时野是害怕,林深是担心。他们就这样相拥着,听着窗外的雨声,等待天亮。

      ---

      化疗方案很快就确定了:四个周期,每三周一次,每次住院三天。药物选择了相对温和但有效的方案,医生说这样副作用会小一些。

      第一次化疗前,时野做了一件事:他让林深带他去理发店,剃了个光头。

      “与其等着头发掉光,不如自己先动手。”时野对着镜子,摸了摸光滑的头皮,“还挺酷的,像电影里的硬汉。”
      “是很酷。”林深站在他身后,也摸了摸他的头,“手感不错。”
      “你要不要也剃一个?”时野开玩笑,“情侣款。”
      “好啊。”林深立刻说,“反正我也该理发了。”

      理发师惊讶地看着他们,但没多问。十分钟后,两个光头男人走出理发店。时野戴着帽子,林深没戴,两个人手牵着手,在路人异样的目光中坦然前行。

      “其实挺轻松的。”时野说,“不用洗头,不用打理,省了很多事。”
      “嗯,而且凉快。”林深点头,“夏天应该更舒服。”

      他们在路边买了冰淇淋,坐在长椅上慢慢吃。秋日的阳光很温和,照在光头上,暖洋洋的。

      “林深,”时野突然说,“如果化疗没用...如果还是复发了...”
      “没有如果。”林深打断他,“我们要有信心。医生说这个方案对你这种情况很有效。”
      “我知道。”时野咬了一口冰淇淋,“但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哭。”时野看着他,“我要你笑着送我走。因为我知道,我会去一个很好的地方,没有病痛,只有安宁。而你,要带着我的爱,好好活下去。”
      “时野...”
      “答应我。”时野的眼神很认真,“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林深的眼眶红了,但他努力忍住眼泪:“我答应。但你也答应我,不到最后一步,决不放弃。”
      “我答应。”

      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这次没有戒指——化疗期间不能戴首饰,他们把戒指穿在项链上,挂在胸口,贴近心脏的位置。

      第一次化疗在周一上午。时野住进了肿瘤科的病房,这里的气氛比外科更压抑。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化疗病人,有的戴着帽子,有的光着头,有的坐着轮椅,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一种相似的坚韧。

      时野的床位靠窗。他换上病号服,躺上床,护士开始给他打留置针。

      “会有点疼,忍一下。”护士说。
      “嗯。”时野点头。

      针头刺进血管,时野皱了皱眉,但没出声。林深握着他的另一只手,给他力量。

      化疗药开始滴注。透明的液体顺着软管流进时野的身体,去追杀那些可能潜伏的癌细胞。但这个过程,也会误伤健康的细胞。

      第一天还好,时野只是有些疲倦。他躺在床上看书,林深在旁边削水果。病房里其他两个病人也都是年轻人,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乳腺癌术后化疗;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淋巴瘤。

      “你们是一对吗?”女孩好奇地问。
      “嗯。”时野坦然承认,“他是我男朋友。”
      “真羡慕。”女孩笑了,“我男朋友知道我生病后,就消失了。”
      “那种人不值得。”时野说,“真正爱你的人,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像你们一样。”女孩看向林深,“你真好。”
      “是他好。”林深说,“他值得所有的好。”

      第二天,副作用开始显现。时野开始恶心,虽然用了止吐药,但还是吃不下东西。他趴在床边干呕,林深在旁边给他拍背,递水。

      “难受...”时野的声音虚弱。
      “我知道。”林深心疼地说,“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

      下午,时野发烧了。这是化疗常见的反应,但林深还是紧张得不行。护士来给他打了退烧针,物理降温,折腾了几个小时,体温才慢慢降下来。

      时野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林深用棉签蘸水湿润他的嘴唇,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

      “林深...”时野闭着眼睛叫他。
      “我在。”
      “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林深打断他,“只是发烧,很快就会好。”
      “我只是想说,”时野睁开眼睛,看着他,“这辈子能遇见你,值了。即使现在就死,我也没遗憾了。”
      “我有遗憾。”林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遗憾我们错过了七年,遗憾我们刚刚重逢就要面对这些,遗憾我们可能没有更多的时间...所以时野,你不能死。你要活下来,把那些遗憾都补上。”
      “好。”时野笑了,虽然笑容很虚弱,“我活下来,我们补上所有的遗憾。”

      第三天,化疗结束。时野虚弱得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林深用轮椅推着他出院。医院门口,时父开车来接他们。

      回到家——时野父母的家,一个宽敞的公寓。时母已经准备好了营养餐,虽然时野吃不下几口,但她还是每天变着花样做。

      “多少吃一点,”时母哄着,“不然身体没力气对抗副作用。”
      时野勉强吃了几口,又全吐了。他趴在马桶边,吐得浑身发抖。林深跪在旁边,给他擦嘴,递水漱口。

      “对不起...”时野红着眼眶,“把家里弄得这么脏...”
      “说什么傻话。”林深扶他起来,“你生病了,这不是你的错。”

      晚上,时野的副作用达到顶峰。他浑身疼痛,像被无数根针扎一样。林深用热毛巾给他敷,按摩,但效果有限。

      “疼...林深,我好疼...”时野蜷缩在床上,眼泪直流。
      “我知道,我知道。”林深抱着他,心像被撕裂一样疼,“我们叫医生好不好?让医生开点止痛药。”
      “不要...止痛药有副作用...”
      “那怎么办?你这样我心疼...”林深的眼泪也掉下来。

      最后,时野还是吃了止痛药。药效上来后,他终于睡着了,但眉头还皱着,睡得很不安稳。

      林深坐在床边,看着他,一夜未眠。

      化疗后的第一周是最难熬的。时野的副作用全面爆发:恶心、呕吐、腹泻、口腔溃疡、全身疼痛...他瘦得很快,原本就不胖的身体几乎只剩骨架。

      但他很坚强。再难受,也尽量吃东西;再疼,也尽量下床走动。他说,他要保持体力,迎接下一次化疗。

      林深请了长假,全天候照顾他。喂饭、擦身、按摩、陪他说话...所有能做的都做了。他自己也瘦了一圈,黑眼圈重得像熊猫,但他从不抱怨。

      “林深,你回去休息吧。”时野总是说,“你看你都累成什么样了。”
      “我不累。”林深总是这样回答,“照顾你是我的幸福。”

      第二周,副作用渐渐减轻。时野开始有胃口了,能吃点清淡的东西。他开始在阳台上晒太阳,看楼下的孩子们玩耍。

      “等我好了,”他说,“我们也去旅行。去海边,看日出;去山上,看云海;去沙漠,看星空...”
      “好。”林深记下每一个愿望,“我们都去。”

      时野开始画画。虽然手还有些抖,但他坚持每天画一点。他画窗外的风景,画林深照顾他的样子,画想象中的未来。

      “这幅画叫《希望》。”他指着一幅画说。画上是两个男人,手牵着手站在山顶,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美。”林深说,“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去这里。”
      “嗯。”

      第三周,时野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开始出门散步,从小区走到公园,再从公园走回来。虽然走得很慢,但至少能走了。

      “林深,你看。”一天散步时,时野突然指着头顶,“头发开始长出来了。”
      林深凑近看,果然,时野光秃秃的头皮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绒毛,像春天的草芽。
      “真的。”他笑了,“像小刺猬。”
      “难看吗?”
      “不难看,很可爱。”

      时野摸了摸自己的头,也笑了:“终于不是光头了。”

      化疗周期之间的这两周,是他们难得的平静时光。时野的身体状态好转,能吃饭,能睡觉,能散步,能画画。他们像普通情侣一样,看电影,做饭,聊天,拥抱。

      但林深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第二次化疗即将到来,而每一次化疗,都会比上一次更艰难。

      “林深,”一次晚饭后,时野突然说,“我想立遗嘱。”
      林深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你说什么?”
      “遗嘱。”时野平静地说,“我知道这话不好听,但我想提前准备。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不想留下遗憾。”
      “不会有万一的。”
      “但万一有呢?”时野看着他,“林深,我不想让我的父母为难,也不想让你为难。所以我想提前安排好一切。”

      林深的眼泪涌上来:“时野,不要...”
      “听我说完。”时野握住他的手,“我的画,一半留给我父母,一半留给你。我的存款,三分之一给父母养老,三分之一捐给癌症研究机构,三分之一给你。我的器官,如果还能用,全部捐献。我的骨灰...撒在海里吧,我喜欢海。”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事。但林深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别哭。”时野擦去他的眼泪,“这只是以防万一。我会努力活下去,但提前做好准备,心里会踏实一些。”
      “我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画。”林深哽咽着,“我只要你。”
      “我知道。”时野抱住他,“我也只要你。所以为了我,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即使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着,带着我的爱,去看我没看过的风景,做我没做过的事。”
      “我不要...”
      “答应我。”时野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就像我答应你,会努力活下去一样。你也答应我,会好好活着。”

      林深哭得浑身发抖,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答应。”
      “那就好。”时野笑了,虽然眼里也有泪光,“那我们拉钩。”

      两只小指再次勾在一起。这一次的约定,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沉重,也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真挚。

      那一夜,林深抱着时野,久久不能入睡。他听着时野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心里充满了恐惧和爱。

      恐惧失去,爱这个人。

      而时野,在睡梦中喃喃:“林深...别怕...我会一直在...”

      但他真的会一直在吗?

      林深不知道。他只能抱紧怀里的人,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永远不分开。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两个相拥的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夜色温柔,但命运残酷。

      而爱,是他们唯一能够对抗命运的武器。

      即使这武器脆弱如纸,即使这武器可能最终徒劳无功。

      但他们依然紧握着,不肯放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