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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们 白依然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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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依然发现,戒掉“主人”这个身份,比戒烟难。
烟瘾犯了,喉咙发紧,指尖焦躁。
而“主人”的瘾头上来时,是舌头底下那句即将冲出口的命令,是眼神里不由自主流露的审视,是看到云起下意识为自己拿拖鞋时,心里那一闪而过的的惬意。
她们的小家渐渐有了形状。
云起用兼职的钱买回一个二手书架,把两个人的书分门别类放好。
白依然添置了一个昂贵的咖啡机,但每次都是云起记得清洗。
她们分摊房租,轮流做饭,账单对半。
这些略显生硬的平等协议,是她们为自己制定的训练。
但协议无法规范一切。
比如噩梦。
白依然的噩梦总是关于坠落。从很高的地方掉下去,下面没有底。她会在下坠感中惊醒,一身冷汗,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她会感觉到身边的热源靠近,云起的手臂环过来,不带情欲,只是牢牢地箍住她。云起的呼吸喷在她后颈,平稳而绵长。
“又做了?”云起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嗯。”
“我在。”
简短的对话后,寂静重新降临。
白依然在她的怀抱里慢慢放松。
这种时候,她会清晰地意识到:她需要云起,远胜过云起需要她。
这个认知让她恐惧,也让她在恐惧中,生出一种奇异的宁静。
云起也有噩梦。她的梦是无声的,只有紧闭的眼皮下快速颤动的眼球,和偶尔泄露的一声压抑的呜咽,像受伤小兽的哀鸣。
白依然学会辨认这种声音。她会打开床头灯,用掌心贴上云起汗湿的脸颊,不那么温柔地抹去眼泪。
“醒醒。”她拍她的脸,“云起,看着我。”
云起会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几秒,然后聚焦在她脸上。她会紧紧抓住白依然的手腕,力道大得留下指痕,直到呼吸渐渐平稳。
“我梦到……”云起有时会尝试描述。
“不用说。”白依然会打断她,关掉灯,重新躺下,但这次她转过身,面对云起,让两人的额头轻轻相抵:“睡吧。”
她们用这种方式,处理着从过去拖曳而来的阴影。
有些夜晚相安无事,有些夜晚则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嶙峋又尖锐。
引发摩擦的往往是些小事。
一个周末下午,白依然以前的“朋友”(她坚持用这个词,尽管云起知道那不过是些一起厮混的跟班)来A市,约她晚上去酒吧。
白依然随口答应了,正翻找衣服时,云起从书桌前抬起头。
“一定要去吗?”云起问,声音很平静。
白依然动作顿了一下,一种被冒犯的感觉涌上来。
“怎么?”她转过身,眉毛微挑,“我现在出门需要跟你报备了?”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坏了。
那语气太像从前,带着刺。
云起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以前的顺从或恐惧,而是一种冷静的失望。
这比任何反驳都让白依然难受。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最终,白依然把找出来的衣服扔回衣柜,拿起手机,发了一条语音:“不去了,有事。”
她没看云起,径直走到阳台,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她听见身后轻微的脚步声。云起也来到阳台,站在她旁边,看着楼下。
“对不起。”白依然先开口,声音有些硬,“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云起说,“但你刚才的样子,让我想起赵青她们堵我的时候。”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白依然鼓胀的情绪。
她想起云起脸上曾经的淤青,想起自己站在门外说的那句“老师来了”。
“我不会变成她们。”白依然碾灭烟,说得坚定。
“我知道。”云起的声音软了一些,“但我还是会怕。”她顿了顿,“怕你走回那条路,也怕……你遇到更好的人,发现跟我在一起没意思。”
白依然愕然转头。
这是云起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暴露自己的不安。她忽然明白,云起的平静下,也藏着深深的不安全感:关于她们之间巨大的出身,性格差异,关于这段始于极端不平等的关系,能否在寻常日子里存活。
她伸手,不是拥抱,而是有些粗暴地揉了揉云起的头发。
“傻子。”她低声说,用的是多年前的语气,但意味全然不同:“这世上没有比你更有意思的人了。”
她们的关系,就在这样的试探,摩擦,道歉和笨拙的确认中,缓慢推进。
像两颗曾经猛烈撞击的星球,终于进入稳定的轨道,却仍需小心调整,避免再次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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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
云起接了一个校外的编程项目,经常晚归。
一个雨夜,她在回出租屋的小巷里,被两个男人尾随。她加快脚步,心跳如鼓,手伸进包里握住了防狼喷雾,是白依然坚持让她带的。
就在对方快要靠近时,一道刺目的车灯从巷□□入,紧接着是尖锐的刹车声和车门砰然关闭的巨响。
白依然从她那辆二手黑色轿车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根棒球棍
天知道她什么时候放在车里的。
她什么也没说,眼神狠得像要杀人,径直朝着那两个男人走去。
她的气势太骇人,加上车灯直射,那两个男人骂了一句,转身跑了。
白依然没追。她快步走到云起面前,上下打量:“伤到没有?”
云起摇头,惊魂未定:“你怎么……”
“你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白依然打断她,声音绷得很紧,“电话没接。”她这才松开紧握棒球棍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看起来狼狈又凶狠。
回到车上,暖气开得很足。白依然握着方向盘,很久没说话。云起看到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是她极度愤怒或后怕时的表情。
“依然。”云起轻声叫她的名字。
白依然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短促地叫了一声。“我就不该让你接那个破项目!”她声音发抖,“要是今晚我没来……”
“你来了。”云起握住她冰凉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紧攥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你每次都来了。”
从“然姐”到“依然”,这个称呼的改变,云起用了很长时间。白依然也用了很长时间,才习惯如此亲密的称呼。
那天晚上,白依然格外沉默。她抱着云起,抱得很紧,像是确认她的存在。
黑暗中,她忽然说:“云起,我有时候很怕。”
“怕什么?”
“怕我骨子里,就是个暴力分子。”她的声音很低,带着自嘲,“看到有人可能伤害你,我第一个念头不是报警,是弄死他们。这很不对劲,对吗?”
云起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她想起高中时那个眼神赤红的自己。
“也许,”她慢慢地说,“暴力是我们的母语。我们最先学会的,就是用伤害来应对世界。但我们现在在学第二语言,对吗?学怎么好好说话,怎么……好好相爱。学得慢一点,也没关系。”
白依然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云起感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肩窝。白依然在哭,没有声音。
这是云起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白依然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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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继续向前。她们跌跌撞撞地学习,如何成为一对普通的情侣。
她们会为谁洗碗争吵,为周末看什么电影妥协,为未来的职业规划产生分歧,白依然想创业,云起更倾向稳定的技术岗。
她们也会在深夜并肩坐在电脑前,一起为一个项目绞尽脑汁;在发下奖学金时,奢侈地去吃一顿大餐;在某个平淡的傍晚,因为一朵形状奇特的云而同时停下脚步,相视一笑。
大三那年春节,云起没有回舅舅家,白依然也拒绝了父亲要求回家的电话。
她们在自己的小窝里,煮了一锅速冻饺子,看着窗外别人家的烟火。
“给你。”白依然推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云起打开,里面是这些年来,白依然给她所有的汇款记录复印件,每一张都已经被银行盖章“作废”。最下面,是一张崭新的银行卡。
“这是……”
“你存起来打算还给我的钱,连本带利,我算过了。”白依然看着窗外,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烟火光中显得柔和,“我开了张新卡,都存在里面。密码是你生日。”
云起握着那张卡,喉咙发紧。
“别说什么不要。”白依然转回头,看着她,“这不是施舍。这是……我们的共同基金。以后买房,或者干点别的,一起用。”
她难得地有些语无伦次,“我的意思是,我们之间,不用算那么清楚,算不清。”
云起低下头,泪水滴在信封上。她不是难过,是一种让她不知所措的情绪。
“好。”她听见自己说,“一起用。”
那笔始于“饲养”与“屈辱”的钱,终于在这一刻,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它成了她们共同未来的第一块基石,也象征着那段扭曲过往的正式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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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前夕,她们搬了一次家,换成了坐北朝南的公寓,不仅阳光好,还更宽敞。
搬家整理旧物时,云起从一个铁盒深处,翻出了那张边缘微微发黄卷曲的全家福。
塑料封壳依旧,照片上的父母年轻的笑脸依旧。她静静看了很久。
白依然走过来,看到照片,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云起把照片递给她。
白依然接过,指尖轻轻拂过照片表面。她的表情复杂,有愧疚,有痛楚,也有释然。
“对不起。”她低声说,为多年前那个面目可憎的自己给云起道歉。
“都过去了。”云起握住她的手,“依然,你看,它还在。你没有烧掉它。”
“我差一点就……”
“但你没有。”云起坚定地重复,“你没有。”
白依然看着照片,又看看云起清亮的眼睛,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多年的重担。她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云起掌心。
“收好。”她说,“我们的过去,好的坏的,都收好。但以后,”她拉起云起的手,“我们造新的。”
她们的新生活,在毕业后的忙碌中展开。白依然和几个同学合伙,跌跌撞撞地开始创业。
云起进了一家知名的科技公司,从程序员做起。她们依然住在那个阳光很好的公寓里,依然会争吵,妥协,互相支撑。
某个秋天的周末,云起加班回来,闻到满屋的食物焦糊味。她冲进厨房,看见白依然对着锅里一团黑漆漆的不明物体皱眉,灶台一片狼藉。
“我想试试做栗子烧鸡。”白依然有些懊恼,“教程看起来不难。”
云起看着她沾着酱油的脸颊和难得一见的狼狈,忽然笑了出来。
笑声越来越大,直到弯下腰。
白依然先是瞪她,然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她们在弥漫着焦糊味的厨房里笑作一团。
笑够了,云起挽起袖子:“还是我来吧,大小姐。你去把厨房收拾了,这是惩罚。”
白依然撇撇嘴,却听话地拿起了抹布。擦到云起身边时,她忽然凑近,飞快地在她脸颊亲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擦灶台。
云起摸着被亲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暖的甜。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的楼群,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厨房。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冒着温暖的白气。
她们的故事,从一颗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开始。
如今,柿子已经成熟,沉甸甸地挂在岁月的枝头。外皮或许还留着风雨的痕迹,但内里,是酿了一整个青春的甜。